了脚步朝那马那人赶去。
根鸟已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马上的人了:他披着一件
黑斗篷,头上溜光,两条腿似乎特别长,随意地垂挂在马的两
侧。根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给他起了一个名字:长脚。
长脚听到后面有马蹄声,便掉转头来看。见到根鸟,他勒
住马,举起手来朝根鸟摇了摇。
根鸟也朝长脚举起手来摇了摇,随后用脚后跟一敲马肚。
白马就撒开四蹄,眨眼工夫,便来到长脚跟前。
“你好。”长脚十分高兴地说。
“你好。”根鸟从长脚红黑色的脸上感到了一种亲切。这
种亲切在举目无亲的苦旅中,使根鸟感到十分珍贵。
长脚是个中年汉子。他问道:“小兄弟,去哪里?”
根鸟说:“往西去。”随即问长脚:“你去哪里?”
长脚说:“我也是往西去。”
根鸟又有了一个同路人。尽管他现在还无法知道长脚究
竟到底能与他同行多远的路,但至少现在是同路人。根鸟又
有了独自流落荒野的羊羔忽然遇到了羊群或另一只羊时的感
觉。再去看空寂的江面与空寂的群山时,他的心情就大不一
样了。在如此寂寞的旅途上,一个陌生人很容易就会成为根
鸟的朋友。
他们互相打量着。两匹马趁机互相耳鬓厮磨。
根鸟眼前的长脚,是一个长得十分气派的男子。他的目
光很是特别。根鸟从未见到过如此深不可测的目光。那目光
来自长而黑的浓眉之下,来自一双深陷着的、半眯着的眼睛。
最特别的是那个葫芦瓢一般的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使长
脚显得格外的精神,并带了一些让根鸟喜欢的野蛮与冷酷。
长脚似乎意识到了这颗脑袋给他的形象长足了精神,所以即
使是处在凉风里,也不戴帽子,而有意让它赤裸裸的。
根鸟从长脚的目光中看出,长脚似乎也十分喜欢他的出
现。长脚的目光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走吧。”长脚说。
正好走上开阔一些的路面,两匹马可以并排行走。
路上,根鸟问长脚:“你可见到一个背行囊往西走的人?”
根鸟的心中不免有点思念板金。尽管他心里明白,按时间与
速度算下来,长脚是不会遇上板金的,但他还是想打听一番。
长脚摇了摇头:“没有。”
一路上,长脚不是说话,就是唱歌。他的喉咙略带几分沙
哑,而这沙哑的喉咙唱出的粗糙歌声与这寂寞的世界十分相
配。长脚在唱歌时,会不时把手放在根鸟的肩上。根鸟有一
种深刻的感觉:长脚是一个非常容易让人感到亲近的人。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座小镇。
在一家客店门口,长脚将马停住了:“今晚上,我们就在这
里过夜。”
根鸟不免有点发窘:“我不能住在这里。”
“那你要住到哪里去?”
“我就在街边随便哪一家的廊下睡一夜。我已这样睡惯
了。”
长脚跳下马来,并抓住根鸟的马缰绳说:“下来吧,小兄
弟。这个客店的钱由我来付。几个小钱,算得了什么。”
根鸟很不好意思,依然坐在马上。
长脚说:“谁让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呢?下来吧,我一个
人住店也太寂寞。”
根鸟忽然觉得由长脚来为他付客店费,也并不是一件多
么让人过意不去的事。长脚的豪爽,使根鸟在跳下马来时的
那一刻,不再感到愧疚了。他牵着马跟着长脚走进了客店的
大院。
店里的人立即迎出来:“二位来住店?”
长脚把缰绳交给店里的人:“把这两匹马牵去喂点草料,
我们要一间好一点的房间。”
店里人伺候长脚和根鸟洗完脸,退了出去:“二位,有什么
吩咐,尽管说。”
稍微歇了歇,长脚说:“走,喝酒去!”
小镇还很热闹,酒馆竟然一家挨着一家。长脚选了一家
最好的酒馆,把胳膊放在根鸟的肩上说:“就这一家。”便和根
鸟往门里走去。根鸟看到,灯笼的红光照着长脚的脸,从而呈
现出一派温暖的神情。根鸟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感激之情。
就在这天夜里,躺在舒适的床上,喝了点酒而一直感到兴
奋的根鸟,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下,向长脚讲了一切:白鹰、布
条、峡谷、紫烟……
长脚始终没有打断他的话,而只是不时地点一下头,发出
一声:“嗯。”
根鸟已很久很久未能向人吐露这一切了。他几乎已经麻
木了。他在行走时,常常是忘了他为什么行走的。在这春天
的夜晚,闻着从院子里飘进来的花的香气,重叙心中的一切,
根鸟又回到了那种圣洁而崇高、又略带了几分悲壮的感觉里。
他的目光里又再一次流露出一种无邪的痴迷与容易沉入幻想
的本性。他觉得,长脚是一个善解人意、最让他喜欢倾诉
的人。
确实如此。长脚在听的过程中,一直让根鸟觉得自己在
鼓励他说下去。而在听完根鸟的诉说之后,他没有一丝嘲笑
的意思,而呈现出一副被深深打动的神情。
第二天,长脚对根鸟说:“我想在这小镇上停留一两日,不
知你还是否愿意与我在一起?”
根鸟犹豫着。
长脚说:“也不在乎一两天的时间。”
“好吧。”但根鸟不太明白长脚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
长脚似乎看出了根鸟心中的疑问,说:“后面那段路不好
走,我们要歇足了劲。”
吃罢早饭,长脚就领着根鸟在街上转悠。不久,根鸟发
现,长脚在街上转悠时,并无一丝要看这小镇风情的意思。长
脚总是用目光打量着街上的行人,而当他在这些行人之中发
现流浪者、乞讨者或一些显然是孤身一人而别无傍依的,就会
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时,他就会走过去,与那些人搭话,并
问寒问暖,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那样子使根鸟很受感动。
一个巷口。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儿瘫坐在地上。
长脚说:“过去看看。”
那男孩儿瘦骨伶仃,两只眼睛大大的,身边是一个破破烂
烂的铺盖卷。
长脚蹲下去。他一点也不嫌弃那个男孩儿的肮脏,竟然
伸出大手在那个男孩儿秋草一般纠结着的头发上抚摸了几
下:“家在哪儿?”
那男孩儿有气无力地看了长脚一眼:“我没有家。”
长脚又问:“你去哪儿?”
那男孩儿说:“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长脚没有说什么,走进一家饭馆。过了不一会儿,他端来
满满一大碗饭菜,递到那个男孩儿手上:“吃完了,别忘了将碗
送到那家饭馆里。”
那男孩儿呆呆地望着长脚。
长脚说:“我要在这里呆上几天。你且别远走。只要我在
这镇上呆上一天,你就一天不愁饭吃。”说完,怜爱地拍了拍那
男孩儿的头,然后对根鸟说:“我们再往前走。”
跟在长脚的身后,根鸟心中想:长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呢?
午饭后,长脚叫根鸟在店中独自歇着,一个人上街去了,
直到傍晚才回客店。
晚上,长脚又将根鸟带进一家酒馆喝酒。回到客店时,小
镇已无行人了。
烛光下,长脚说:“我看出来了,你要着急上路。可我还要
在这里呆上几天。”他望着根鸟,说:“昨天夜里,你对我说,你
曾见到过一只白色的鹰,对吗?”
根鸟有点疑惑不解地望着长脚。
“是不是一只白色的鹰?”
“是的。”
“还梦到了一个大峡谷。那峡谷里长满了百合花,对吗?”
根鸟点了点头。
长脚说:“小兄弟,算你幸运,你认识了我。继续往西去
吧。你离那个大峡谷已剩下不几天的路程啦。”
根鸟吃惊地望着长脚:“你知道那个大峡谷?”
长脚:“你只管往西走吧。”
“你说不几天就能走到?”
长脚说:“你必须要见到一个人。这个人知道那个大峡谷
在哪里。”
“我怎么才能见到这个人?”
长脚说:“你一直往西走。大约三天后,你就可以走到一
个峡谷口。看见那个峡谷口,你千万不要因为看到眼前全是
乱石、也没有一条像样的路而犹豫,就止步不前。别担心,继
续往前走。再用半天的时间,你就会看到山坡上有一间木屋。
你就走过去。那木屋里有人,你就将我写的信——我马上就
给你写,交到一个叫黑布的人手上,他就会告诉你大峡谷究竟
在什么地方,他甚至会带着你一直找到那个大峡谷。我衷心
祝愿你能很快救出那个叫紫烟的女孩儿。我从一开始就相信
有这件事。”
根鸟简直不敢相信长脚的一番话。
长脚说:“你见到那间木屋,见到那个叫黑布的人,一切就
会明白了。”说完,就去写信。
根鸟在长脚写信的时候,心里一直十分激动。伏案写信
的长脚将他宽厚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根鸟在心里由衷地感谢
上苍居然让他认识了这样一个人。他要在心里一辈子记住这
个人。想到不久就要结束这长长的苦旅,就要梦想成真,根鸟
简直想哭一哭。
长脚写信的样子十分潇洒,仿佛他天天坐在案前写一封
同样的信,已不需要任何思索。那笔在纸上迅捷地滑动,犹如
一阵风吹进巷口,那风便沿着深深的巷子呼呼向前。
长脚将信写好后,交给根鸟:“你不想看一下吗?”
根鸟是识字的,但根鸟不认识这封信上的任何一个字。
它是一种别样的文字。那文字仿佛是蛇在流沙上滑行,扭曲
的,却在微微的恐怖中流露出一种优美。
根鸟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长脚将那封信拿过来,折好后再重新交到根鸟手上:“黑
布认识这些文字。”
根鸟问长脚:“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长脚一笑:“我想,我们还是会再见面的。”
这天傍晚,根鸟果然见到了长脚所说的那个峡谷口。
根鸟骑在马上,向西张望着。这是一条狭长的峡谷。尽
是乱石,它们使人想到这里每逢山洪暴发时,是洪水的通道。
那时,洪水轰隆轰隆从大山深处奔来,猛烈地冲刷着石头,直
把石头冲刷成圆溜溜的,没有一丝尘埃。根鸟低头一看,立即
看出了当时洪水肆虐时留下的冲刷痕迹。晚风阴阴地吹拂着
根鸟,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白马朝黑洞洞的峡谷嘶鸣起来,并腾起两只前蹄。
根鸟真的在马上犹豫了。他望着这个峡谷,不知为什么,
心里生出了一种难以说清的疑惑。
天已全黑了,几颗碎冰碴一般的星星,在荒老的天幕上闪
烁。
根鸟忽然用脚后跟猛一敲马肚。他要让马立即朝峡谷深
处冲去。然而,令根鸟不解的是,一向驯服听话的白马,竟然
不顾根鸟的示意,再次腾起前蹄,长长地嘶鸣着。根鸟只好从
腰中抽出马鞭,往白马的臀部抽去。白马勉强向前,但一路上
总是不断地停住,甚至在根鸟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调转头
往回跑去。最后,根鸟火了,用鞭子狠狠地、接连不断地抽打
着它。
四周没有一丝声响。峡谷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洞。
半夜时分,已经疲倦不堪的根鸟见到了前面的半山坡上
似乎有一星灯火,精神为之一振。他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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