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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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鸟-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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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已经疲倦不堪的根鸟见到了前面的半山坡上

似乎有一星灯火,精神为之一振。他揉了揉眼睛,等终于断定

那确实是灯火时,不禁大叫了一声,把厚厚的沉寂撕开了一个

大豁口。

那温暖的灯光像引诱飞蛾一样引诱着根鸟。

在如此荒僻的连野兽都不在此出入的峡谷里居然有着灯

光,这简直是奇迹,是神话。这种情景,也使根鸟不知为什么

感到了一丝恐怖。

一间木屋已经隐隐约约地呈现了出来。

白马却怎么也不肯向前了——即使是根鸟用鞭子无情地

鞭打它,它也不肯向前。根鸟毫无办法,只好从马背上跳下,

然后紧紧扯住缰绳,将它使劲朝木屋牵去。

灯火是从木屋的两个窗口射出的。那两个窗口就仿佛是

峡谷中一个怪物的一对没有合上的眼睛。

根鸟终于将马牵到了小木屋的跟前。“反正已经到了,随

你的便吧。”根鸟将手中的缰绳扔掉了,拍了拍白马,“就在附

近找点草吃吧。”

根鸟敲响了小木屋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肥胖的家伙站在灯光里,

问:“找谁?”

根鸟说:“我找一个叫黑布的人。”

“我就是。”那人说道,并闪开身,让根鸟进屋。

根鸟从怀中掏出长脚写的信,递给黑布。

黑布走到悬挂在木梁上的油灯下,打开信,并索索将已打

开的信抖动了几下,然后看起来。看着看着,嘿嘿嘿地笑起

来。声音越笑越大,在这荒山野谷之中,不免使人感到毛骨

悚然。

木屋里还有两个人正呼呼大睡,被黑布的笑声惊醒,都坐

了起来。他们揉着眼睛,当看到屋里站了一个陌生的少年时,

似乎一切都明白了,与黑布交换了一下眼色,也嘿嘿嘿地笑

起来。

根鸟惶惑地看着他们。

黑布说:“好,送来一个人,还送来了一匹马。老板说,那

马归我了。还是匹好马。”他对一个坐在床上的人说:“疤子,

起来去看看那匹马,把它拴好了。”

叫疤子的那个人就披上衣服,走出木屋。

黑布坐了下来,点起一支烟卷来深深地抽了一口,问根

鸟:“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吗?”

根鸟说:“我是来请你指点大峡谷在什么地方的。”

“什么?什么大峡谷?”

根鸟就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黑布。他一边说,一边在心

中生长着不安。

黑布听罢,大笑起来,随即将脸色一变:“好,我来告诉

你。”他用右手的手指将拿在左手中的信弹了几下:“这上面写

得很清楚,你是来开矿的!”

根鸟吃惊地望着黑暗中的黑布:“开矿?开什么矿?”

黑布说:“你明天就知道了!”

根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边望着黑布,一边往门口退

去。估计已退到门口了,他猛地掉转身去。他正要跑出门去,

可是,那个叫疤子的人将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堵住门口。

黑布不耐烦地说:“老子困得很。你俩先将他捆起来,明

日再发落!”

于是,床上的那一个立即从床上跳下来,从床下拿出一根

粗粗的绳索,与疤子一道扭住拼命挣扎的根鸟,十分熟练地将

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然后将他扔到角落里。

这时疤子对黑布说:“我下去时,远远看见一匹马来着的,

但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明日再说吧,它也跑不了!”黑布说。

第二天一早,根鸟被黑布他们押着,沿着峡谷继续往前

走。路上,根鸟听疤子对黑布说:“怪了,那马不知跑到什么地

方去了。”黑布说:“可能跑到山那边的林子里去了。且别管

它,总有一天会逮住它的。”根鸟就在心中祈祷:白马呀,你跑

吧,跑得远远的。

大约在中午时分,当转过一道大弯时,根鸟看到了一个令

他十分震惊的景象:一片平地上,盖有十几间木屋,有许多人

在走动和忙碌,不远处的一座小山脚下,忙碌的人尤其多,那

里似乎在冶炼什么,升起一柱浓浓的黄烟。荒寂的山坳里居

然一派紧张与繁忙。

黑布踢了踢脚下的一块石头,对根鸟说:“这就是矿!”掉

头对疤子说:“将他带走,钉上脚镣,明天就让他背矿石去!”

根鸟被带到一个敞棚下,被疤子按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椅

上。

根鸟也不挣扎,心里知道挣扎了也无用。他的目光有点

呆滞,心凉凉的,既无苦痛,也无愤恨,随人摆布去吧。

一旁蹲着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他在那里打瞌睡,听见

了动静,迟缓地抬起头来。根鸟看到,那是一个独眼的老人。

老人默默地看了根鸟一眼。根鸟觉得自己犹如被一阵凉风吹

着了,不禁心头一颤。那目光飘忽着离开了,仿佛一枚树叶在

飘忽。

“老头,给来一副脚镣。”疤子说。

独眼老人站起身,蹒跚着,走向一个特大的木柜,然后打

开门,从里取出一副脚镣来,又蹒跚着走过来。脚镣哗啦掉在

根鸟面前的地上。

根鸟望着冰凉的脚镣,依然没有挣扎,神情木然如石头。

脚镣被戴到了根鸟的脚上。一个大汉挥动着铁锤,在一

个铁砧上猛力砸着铁栓,直到将铁栓的两头砸扁,彻底地锁定

住根鸟。那一声声的锤击声,仿佛在猛烈地敲击着根鸟的灵

魂,使他一阵一阵地颤栗。

独眼老人一直蹲在原先蹲着的那个地方,并仍然垂着头

去打瞌睡,好像这种情景见多了,懒得再去看。那样子跟一只

衰老的大鸟栖在光秃秃的枝头,任由其他的鸟去吵闹,它也不

愿抽出插在翅膀下的脑袋一般。

钉上脚镣之后,根鸟就被松绑了。

疤子对独眼老人说:“带他去五号木屋,给他一张床。”说

完,他就领着另外几个人回那山坡上的小木屋去了。

独眼老人将双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走在前头。

根鸟拖着沉重的脚镣跟在独眼老人的后头。脚镣碰着石

头,不停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离那木屋有一段路。根鸟缓慢地走着,用心地看着这个

几乎被隔绝在世外的世界。这里的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

活气。无论是山还是眼前的乱石,仿佛都不是石头,而是生锈

的铁,四下里一片铁锈色,犹如被一场大火烧了七七四十九

天。到处飞着乌鸦。一只一只乌鸦黑得发亮,犹如一只只夜

的精灵。它们或落在乱石滩上,或落在岩石和山头上,或落在

一株株扭曲而刚劲、如怪兽一般的大树上。从远处走过一个

又一个的人来。他们稀稀拉拉,似乎漫无尽头。他们的面色

不知是为四周的颜色所照还是因为本色就是如此,也呈铁锈

色。他们吃力地用柳篓背着矿石,弯腰走向那个冒着黄烟的

地方。他们对根鸟的到来无动于衷,只偶尔有一个人会抬起

头来,冷漠地看一眼根鸟。显然,他们中间有许多人已经在这

矿山呆了一段日子了,那脚镣被磨得闪闪发亮。乱石滩上,一

片脚镣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是有人在高处不停地往下倾倒着

生铁。使根鸟感到不解的是,他们中间的许多人,竟然没有戴

脚镣,纯粹是自由的。然而,他们却显得比那些戴着脚镣的人

还安静。他们背着矿石,眼中没有一丝逃脱的欲望,仿佛背矿

石就是他们应做的事情,就像驴要拉磨、牛要耕地一样。有几

个年轻力壮的,想必是还有剩余的精力,一边背着矿石,还一

边在嘴中哼唱着,并且互相嬉闹着。

根鸟跟着老头路过那个冒黄烟的地方时,还不禁为那忙

碌的很有气势的场面激动了一阵。一只高高的炼炉,有铁梯

绕着它盘旋而上,又盘旋而下,那些人不停地将矿石背上去,

倒进炼炉,然后又背着空篓沿铁梯从另一侧走下来,走向山沟

沟里的矿场。这是一个无头无尾的永无止境的循环。一只巨

大的风箱,用一根粗硕的铁管与炼炉相连。拉风箱的,居然有

十多个人。他们打着号子,身体一仰一合地拉着,动作十分整

齐。风在铁管里呼噜呼噜地响着,炼炉不时地发出矿石受热

后的爆炸声。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很让人惊心动魄。

走到五号木屋门口,独眼老人没有进屋。他对根鸟说:

“靠里边有张空床。那床上三天前还有人睡,但他已死了,是

逃跑时跌下悬崖死的。”

根鸟站在木屋的门口,迟疑着。

独眼老人不管根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转过头来。

那时,根鸟正孤立无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独眼老人站在那

里好一会儿。再一次往前走时,他伸出一只已伸不直的胳膊,

指了指四周,对根鸟说道:“这地方叫鬼谷。”

那时,一群乌鸦正飞过天空。

第二天,根鸟背着第一筐矿石往炼炉走时,看见了长脚。

长脚风风火火走过来时,人们立即纷纷闪到一边,并弯下

腰去,将头低下。

长脚的身后,由疤子他们又押解了三个人。根鸟立即认

出来了,他们都是那天他在那个小镇上所看到的人,其中一

个,就是那个瘫坐在巷口的少年。

长脚似乎想要在这里停住欣赏他的矿山,立即就有人搬

来椅子。他一甩黑斗篷,那黑斗篷就滑落下来,晾在椅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跷起腿来。阳光下,他的脑袋贼亮,仿佛是

峡谷中的一盏灯。

根鸟走过来时在长脚的面前停住了。他怒视着长脚。

长脚冷冷地一笑,仰起头来对身后的疤子说:“这小子十

分容易想入非非,你们务必要将他看紧一点。” 

3

深夜,根鸟睁眼躺在光光的木床上。背了一天的矿石,他

已经非常疲倦了,但脚镣磨破了他的脚踝,疼痛使他难以入

睡。他十分后悔自己的轻信。但这大概是他的一个永远也去

不掉的弱点了。根鸟就是这样的根鸟,要不是这样的根鸟,他

也就不会踏上这一旅程。根鸟一辈子只能如此。

一屋子睡着十多个人,此刻都在酣睡之中。有人在说梦

话,含糊其词;有人在磨牙,狠巴巴的仿佛要在心中杀死一

个人。

根鸟想着自己的处境,心中悲凉。

屋外,月亮照着空寂的峡谷。山风吹拂着屋后的松林,松

针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只乌鸦受了惊动,尖叫了一声。它似

乎向别处飞去了,那声音便像是流星在空中滑过,最后坠落在

远处的松林里。

根鸟终于抵挡不住困倦,耷拉下眼皮。就在他处于迷迷

糊糊的状态时,他听见了山头上有马的嘶鸣声。这嘶鸣声如

同一支银箭在夜空下穿行。根鸟一下就清醒起来:我的马,我

的白马!

嘶鸣声渐逝,天地间又归于让人难以忍受的沉寂。

就在根鸟渴望再一次听到马的嘶鸣声时,那马果然又嘶

鸣了。这一声嘶鸣显得十分幽远,却又显得万分的清晰。嘶

鸣声使灰心丧气的根鸟感到振奋。他躺在那里无声地哭了

起来。

第二天,根鸟在背矿石时,看到疤子带着两个人,背着枪

往那座山的山顶爬去。有人说:“山顶上有一匹马,他们找那

匹马去了。”整整一个上午,根鸟的心思就全在马身上。他静

静地听着山顶上的动静,心中满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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