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干笑了一声,把银元放回皮包,然后摸出一块黄铜桃子,递给武伯英。武伯英接过端详了一眼,上面中间刻着镰刀锤头标志,周围刻着一圈魏碑体汉字——中华苏维埃政府。武伯英把铜桃子捏在手里:“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是什么人。别忘了我在省党部供职,李克农的人头虽没有*值钱,却也有上万银元的悬赏。”
李克农不搭腔,默认了他的判断。
武伯英问:“你胆子不小,不怕我把你送进警察局吗?”
李克农这才开口:“我知道你武伯英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武伯英把铜桃子嗑噔一下扣在茶几上,死死盯着他,语气有些恼怒:“人都死了,要这个勋章有什么用?”
“对于我们来说,组织的肯定和褒奖,胜过一切。”李克农也正视着他的眼睛,并不回避,“武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一些单独的内情。”
武伯英看他一眼,又看看堂屋口的老太太,站起身冲东厢房喊道:“兰子,把咱婆陕西把奶奶称为“婆”。扶回来,太阳不能晒得太多了。”
沈兰带着丫头从东厢房出来,看了李克农两眼,沈兰搀扶奶奶,丫头收拾躺椅,一起往堂屋里面转移。李克农起身想过去帮忙,见武伯英站起身朝屋外走去,连忙左手拎起皮包,右手从茶几上抠起铜桃子,握在手心里,紧跟着出来。
调查处的会议室内坐着十几个人,除了二科和三科的科长,还有一些骨干分子。齐北在胡汉良的陪同下,缓缓步入会议室,然后在会议桌的一头坐下,眼睛冷冷扫过每个人的脸庞。胡汉良紧挨着坐在他身侧,宣布开会,一段简单的开场白后,看看齐北:“请巡座训话。”
大家被齐北的汹汹气势所压迫,犹豫着想鼓掌,又觉得气氛凝重不能鼓掌,左右不是,个个表情非常奇怪。
齐北瘪嘴道:“刚才五分钟时间,有三个人看表,急着回家抱老婆?”
有几个平时散漫惯了的,被这句话逗乐了,压不住窃笑,发出“嗤嗤”的声音。
胡汉良拍着桌子咆哮:“不要笑!”
大家赶紧挺身板脸,洗耳恭听。
齐北挥手阻止了他,眼中射着寒光:“以前,西安是我们的次要城市。如今,*中央到了陕北,看样子还要长期经营下去。于是西安,就成为了共产党的码头,也成了我们交锋的最前线,是党调处最重要的堡垒。西安一发,牵动全国,如此压力之下,诸君还有心情嘻笑吗? txt小说上传分享
《潜伏·1936》 第二章(2)
“可你们这一年时间,把西安弄成了什么样子?杨虎城的秘书长南汉宸,张学良的高参刘鼎,都是老牌的共产党员,在西安城里招摇过市。学生动辄请愿*,商人罢市,工人*,你们却没有一点办法。如此败绩之下,诸君还有心情嘻笑吗?”
齐北又冷冷扫视了一圈,惊得几个人脸上的肌肉轻微跳动:“军特处早我们一步,建立了西北站,在陕西境内又建了七八个分站,捷报频频传回南京。徐老板脸上无光,小陈部长更是被委员长训斥。如此竞争之下,诸君还有心情嘻笑吗?”
大家听了这三句问话,如芒在背,额头不由得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齐北示意胡汉良说话。胡犹豫了一下,朗声道:“下面宣布人事变动,由鄙人我,正式出任调查处处长,由一科副科长李直,接任科长。”
李直听见自己名字,“腾”地站起身来,如军人般立正。他三十出头年岁,外表清秀文静,如果不是处于目前这种场合,更像一个工程师。“感谢巡座栽培,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齐北示意他坐下,接过话头:“一科无线电侦听,是我们党调处的优势,也是我们的根本。李直是内行,非常合适。”
大家听了都默默点头,齐北又评说:“二科,三科……”
二科长和三科长听见齐北提到自己的部门,也呼啦啦站起身来,齐北眼中的寒光稍微缓和,这当头一棒很有效果。
“你们要完全放弃对党内派系的调查,不管什么派系,能有共产党和我们的分歧大吗?能有共产党这个派系大吗?能有共产党危险吗?你们以后的任务,只有一个,调查一切有*嫌疑的人,和有可能关联的人。”
“是!”
“注意,是可能,要抓住一切可能。”齐北特意强调,示意两位科长坐下,“诸君可知,为什么在西安,我们远远落在军特处之后?”
大家不好回答也不敢回答。
“因为他们,虽然挂靠在杨虎城绥靖办公厅下,依托的却是西安市警察局。所有大小头目,都在警察局兼职,这就是关键所在。我们侦听、跟踪、调查,最后还要靠他们去抓人、关押、审讯,我们栽了树,却被他们摘了果子。我来西安,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搅事的。但是今后,再也不能靠他们了。我们靠谁,我们只能靠自己。所以我要再成立一个特务科,也就是四科,独立在各科之外。这个特务科,就是给我们摘果子的。”
武家西厢房正对门摆着茶桌和两把椅子。南半部分摆着一张书桌,用博古架隔开形成一个小书房,武父生前经常一个人在此把玩古董,如今博古架上却连半件器物都没有了。北半部分靠墙有个神龛,里面供着浆布制作的祖荣,层层叠叠写着武家历代先祖的名讳。供桌上礼器一应俱全,烛台、香盒和铜瓶,以香炉为轴心,相对排开。后面摆着青器和碟架,再内侧立着一个还不算太旧的牌位,上供武伯英父母灵位,并排写着:显考武老大人、显妣张老孺人之神主,落款为不孝男武伯英。
武伯英随手关上房门。李克农把皮包放在茶桌上,打量了一下厢房内的陈设,看见了供桌,过去给武家父母的灵位鞠了一躬。他抬起身子,盯着供桌右手下方一个青花瓷罐不放,眼中含满了泪水。罐口用红布包裹,看似骨灰盅的样子。他大为激动,手都颤抖起来,颤巍巍掏出手帕,上前一步擦拭瓷罐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似乎怕惊醒罐里的魂灵。然后把铜桃子郑重放在罐口上,深深鞠了一躬。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潜伏·1936》 第二章(3)
武伯英看着他,眼睛不免也潮湿了。
李克农回到茶桌前坐下,好一阵子才平静了心绪。“那时候,仲明受叛徒顾顺章单线指挥,连我都从未见过面,只知道他叫秦武。递送情报,处决叛徒,暗杀反动派死硬分子,是红队的一把快刀,为党立了大功。因为他在上海国民党党部,顾顺章一反水,他第二天就被捕了,我们来不及通知转移。”
武伯英奚落:“可是你们的高级人员,连夜逃之夭夭,没有一个落难。”
李克农满脸惭愧:“他的身份太秘密了,所以我们联系不上。一同被捕的七八个同志,秦武是骨头最硬的,没有背叛同志。”
武伯英强压着痛苦:“他在监狱里,就只有我去营救。他没有背叛同志,可他的同志却跑得不见一个。你不必解释了,这就是丢车保帅。”
李克农的表情更加痛苦:“当时的形势,除了你们亲属,谁去营救都等于送死,我们有严格的纪律,不能做无谓的牺牲。”然后看了眼骨灰盅,“仲明泉下有知,也会谅解我们的,为了更大的目标,很多人不得不做出牺牲。”
武伯英回忆道:“我在龙华监狱,见过他一面,他也这样说。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只有牺牲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使形势转变。他对于你们的理想,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而对于我们家,却是大大的牺牲。”
李克农无话可说,武家的事情他全都知道。
“父亲表面平静,心里吃了大亏。倾家荡产,也没保住儿子一命。我带着骨灰进家门那一刻,能瞒着奶奶,却瞒不住父亲。他看着我的眼睛,一言不发,什么都知道了。”武伯英动情地站起来,走到父亲生前使用的书桌前面,张手指着墙壁,“我把骨灰罐,从柳条箱子底刚掏出来,他就喷了一大口血,就溅在这面墙上!”
李克农眼神焦虑不安,武家的牺牲实在是难以弥补。
“父亲自此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也就去了。革命,老二的革命!到底在革谁的命!革他自己的命,革了这个家的命!”
沈兰正在堂屋陪着奶奶,由丫头帮忙,用羊肚手巾蘸水,轻轻擦拭奶奶的脸庞,消除日晒后留下的火色。她心思一直记挂着西厢,隐约听见丈夫一声咆哮,不觉手上一抖。奶奶被弄疼了,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克农不由得也抬高了声音:“我家也是大户,如果赤火烧到广西,打土豪分田地,我父亲也是要被打倒的!”然后他又低了声调,“我们革的是‘不均’的命,目的是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社会。就连张学良、杨虎城这样的旧军阀,也逐步接受了我们的思想,可我真没想到,你却没有一点进步思想,算我看错了人。”
武伯英不无讥笑:“你们观察我的时间,不短了吧?”
“是的,但也不是。除了我的上级,就只有我在留心你,这件事情如果不保密,那就没有了意义。”李克农回答得直截了当,“因为你是武仲明的哥哥,所以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眼下日本人想要吞并中国,外辱当前,亡国灭种。我们只想抛弃前嫌,与国民党携手抗日,得到了国人普遍赞同,其中也包括大部分国民党将领。而蒋介石死抓攘外必先安内不放,一味剿共,挑起内战,什么攘外,分明是让外。人心自有向背,也希望你能以国家民族为重,必要时伸出援手。”
“我一个小小俗吏,能帮你们什么?”武伯英苦笑一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潜伏·1936》 第二章(4)
李克农也苦笑了一声:“我们不要你去做大事,更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毕竟你们武家,已经为革命牺牲得太多,这个家,不能少了你这根顶梁柱。”
“你们不是有刘鼎、南汉宸吗?”
“他们的身份,连你都清楚,西安城乃至全国,就没有不知道的了。他们的成绩很大,但是已经在明处,很多暗处的工作,就再也做不成了。”
“你的上级和你,找错人了,我天生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
“冒险?我们共产党,都是爱冒险的人?但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干的,不冒险就没法革命。我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商人,但是我不愿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也是这样的人,几年前你在西北公学教书,还积极参与学生运动。因为你的体内,流着你祖父戊戌变法的血,流着你父亲辛亥革命的血。这些血,在你弟弟身上开了花朵,在你身上难道连一片叶子都不长吗?你就看着目前的局势无动于衷吗?”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是武家唯一的男人,不能冒险。”
“你不是一个冒险主义者,但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我不强求,如果你想通了,愿意为我们做一点事情,就在报纸上,登一则寻人启事,署名陆浩,自然会有人来联络你。”李克农看着武伯英的眼睛,“我们可以等。”
“陆浩?”
“陆浩。”
“哼哼,给我把化名都起好了,你们也太想当然了。”武伯英思虑了一下,起身过去拉开房门,冲堂屋喊了一声,“倒茶!”
堂屋里的沈兰听见这一嗓子,和丫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