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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为了买那套别墅,买来后在装修上又费去大笔的钱,结婚时大宴宾客,再加上方孝祥平时就花天酒地,父亲的那些积蓄就这样折腾完了。而他的几个最重要的客户,不到来年春天各种工程启动,是不会与他联系新的生意的。
三月份与六月份之间的那一百天,是全年生意的关键。秋冬季节,花木方面的生意一般都慢慢清淡下来。因为那不是最适合移种的季节。退一步说,即使现在有客户主动找上门来,需要与方家做一笔大宗花木生意,以方孝祥的能耐也无法应付了。他一走下赌桌,基本上就是个废物了。那些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买主,是不会跟一个连郁金香跟龙舌兰都分不清楚的毛头小伙子谈什么生意的。
方父的伤情很不乐观。主治医生坦言,因为早期处理上的不当,完全影响了后期救治的难度、生存率和——医疗费用。方父始终处于休克状态,他希望方孝祥能在心里上作好最坏的打算。
方伯父早就在五天前在他女儿、女婿的扶持下出院了。临行前告知将回其女儿家静养,方孝祥无心与之假惺惺地扯来扯去,没几句话就将他打发走了。而方伯父也再没有与方孝祥打过交道。即使在方父出殡的那一天,方孝祥也没通知这个讨厌的老头,尽管孙小姐的父母一再劝告方孝祥,出于礼节与风俗,必需请他的伯父到场。但方孝祥很明显不是那种礼节与风俗要求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的人。
他有一副铁石心肠。
医疗费用的单子让方孝祥彻夜难眠,形如困兽。他把阳台上的沙袋打得东摇西晃,却打不出一点头绪。
据他所知,孙小姐的父母几次建议孙小姐乘现在还可以流产,果断终止这个现将出世的孩子的生命。理由是:方家出了眼前这档子事情已够方孝祥忙得了,你就不要再生小孩,坐月子,去忙中添乱了。
可惜方孝祥不是笨蛋,他的丈人丈母打的好主意他不会悟不出门道。是的,别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离婚就轻松多了。方家势穷力尽,家财散光,只剩方孝祥这个败家子,看来也没什么回天的希望,他们怀疑以如此的形势发展下去,他们孙家是否还有必要再与方家有什么瓜葛。但孙父孙母又同时表示,在方父的医疗费用上,他们可以适当地支持一些钱,不过方孝祥认为这些钱还是留着给他们自己养老更有必要。
赌场中的朋友,听到方孝祥在四处借钱,都大感意外。很快,方家败落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了。
以前那帮惯于在方孝祥手里混吃混喝,对方孝祥言听计从的家伙,现在开始把胳膊搭在方孝祥的肩上,公然称他为“方老弟”了。他们自然仍旧是一文不名,但他们看见昔日的财神爷倒了,也落到了借钱告贷的田地,跟他们也没什么分别了,因此,从某种程度上,他们也就觉得反倒是他们自己成了财神爷了。
“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他们说,“你以为从前他是喜欢我们哪,不,他不过是把我们当成一条狗,仗着自己人模狗样,老子有几个钱,对我们呼来使去,叫我们上哪儿吃饭,我们就得上哪儿吃饭,叫我们上哪儿喝酒,我们就得上哪儿喝酒,妈的,他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们一眼。”
以前,我是说当方孝祥腰缠巨款,风头正盛时,他身边那些犹如一百零八将簇拥着“及时雨”宋江的这兄弟,那哥们,如今如黄鹤一去,杳然无踪。来医院看望过方孝祥的通共两个人,即我们所知道的赌钱如小孩子做游戏那样会动真性情的何老板,和永远神秘莫测的红眼。
何老板提了一大篮水果,来时已经在用手绢擦眼角了。
“是不是要让我父亲亲自来削苹果。”方孝祥还是像往常那样挖苦他。但何老板非常认真地责怪他的轻浮。
何老板详细询问了事情的始末、方父的病情、方孝祥目前的处境后,这个干瘪、萎靡、衰老的人就用手连击大腿,大呼不幸。他愁眉不展,像肚子痛似地踱来踱去,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息,好像末日快要来临,又好像是他本人刚刚收到了人民医院的绝症通知书。
方孝祥看着这个老小孩,还是觉得好笑。
“我因为赌钱,没空照料旅馆。两个服务员,一看生意不景气,知道没戏,也就开始麻痹大意,能偷懒就偷懒,做起生意来又马虎又草率,实话对你说吧,老弟,这几年旅馆入不敷出,前些年的积蓄也被我赌得差不多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是这样,老弟,我已经知道你日子不太好过,但又怕你怪我不够朋友,只帮你那么些,”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只信封塞在方孝祥手里,“所以我先得把我的一些情况对你做一个交待,让你有个数,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方孝祥看着手里这只沉甸甸的信封,谁都明白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过去,他从没把何老板看作是他的朋友,他总觉得这个人眼界太小,太放不开,完全是一个无能而又迂腐的小市民、小商人,他瞧不起这个人。但现在,他看着何老板这副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模样却禁不住要掉下泪来,然而他很快让自己从这种柔弱中挣脱出来,他笑着拍了拍何老板微微谢顶的头,说道:
“你这个老傻瓜。”
治疗的进度非常不顺利。重度烧伤所容易并发的全身感染和内脏受损,方父无一例外地全都碰上了。现有的钱,包括方父原有的那点存款,何老板所赠的一万元,以及孙小姐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不到一万块钱,还有方孝祥自己所能搞到手的所有现款,都已全部被医院的出纳收点入库了。
方孝祥平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苦味。他那骄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倦意重重,仿佛一闭上就再也无法睁开。他漫无目的地等待转机,听到了心脏擂鼓般跳动的声音。
而红眼的未请自来,则令方孝祥喜出望外。他觉得他所苦苦等待的转机终于来了。
红眼还是那么精神抖擞,黑黑的皮肤,发达的肌肉,谈笑自若的老大派头。他劝方孝祥什么都不必在乎,不必害怕。他拍着方孝祥的肩膀哈哈大笑地说着些安慰的话,连素来性喜豪放的方孝祥都感到他那种豪放似乎过于做作和过火了。不过他自然感激红眼的一片好意,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真心诚意地喊他“大哥”。把自己的不可告人,不愿告人的苦楚,一股脑地全说给这位侠义而好心的“大哥”听。
“你的事我听说了,人生在世,谁还不得经受点大风大浪,只是近几天兄弟我手气臭,连输了好几场,我本人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为了这,我一直不敢来看你啊,老弟。”
听他这么说,方孝祥虽然有点怅惘与失落,但就凭红眼惦记自己的危难,关怀自己的境遇的那片真心,以及坦诚相见的义士胸怀,他方孝祥也感恩戴德了。
两人坐在床杠上,喝着酒。方孝祥一杯接一杯地痛饮,想借此浇灭胸中的怒火。红眼很安定,他轻酌慢咽,细细品味地,而带着隐而未显的微笑,一副见惯沧海桑田,阅尽世事变迁的长者风范。
“老弟,真缺钱的话,大哥我倒是有些路子。”
方孝祥闻言,如久旱逢雨,欣喜若狂。忙问是什么办法。
“我有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兄弟,很有一些钱,只要我出面,他不会不借给你。”
“太好了,他人在哪里?”
“这个不成问题,只要我一个电话,他随叫随到。”
方孝祥大感振奋,兴致勃勃地与红眼商议了会见事宜——决定由方孝祥作东,红眼穿针引线,来一个三人聚会。。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章
方孝祥在广州的一家酒店,预定了一桌对他来说已然够呛的酒席。饭菜标准按广州上流社会消费水平设计。红眼陪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家伙随后赶到。想来后者就是所谓药材大亨了。可是方孝祥却说不清在哪儿见过。走近才想起来者正是那天红眼要他打麻将相陪的客人,当时有两个,他是其中之一。红眼说可以叫他叶老板。
大家熟门熟路,自然好说话。药材商很慷慨,答应一次性借给方孝祥二十万。利息为百分之五十。方孝祥自小养尊处优,对于社会上的那一套毫不知情,只是隐隐觉得利息过高,但碍于面子,又看在红眼的份上,他不便说。于是当下便签订了借款合同。红眼提议为兄弟间能互惠互利,竭诚合作干杯。三人同时起立,一饮而尽。
十天后,方父死于严重败血症及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时间,二十七天;共花去医疗费用近三十万元。
出殡那天,方孝祥又与何老板碰面。方孝祥一泪未流,何老板在棺材边哭湿两张手绢。
在两人有机会单独在一起时,方孝祥向何老板说起十天前向红眼借款之事——经过上次的事情后,他对何老板已另眼相待,把他视为可以信赖的人,故而有事没事总找他商量。何老板闻听此事,大惊失色,他以一个商人(虽然是一个失败透顶的商人)的直觉,告诫方孝祥这件事很可能是一个圈套和阴谋——百分之五十的利息,已超过高利贷的标准了。
“高利贷?”方孝祥好像才听说天底下还有“高利贷”这回事。
“在高利贷中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方孝祥瞥见红眼送的花篮,白茶花泛出阴森的寒光。他以为红眼至少应该提醒一下这是属于何种性质的借贷,但转瞬他又觉得这样在事后抱怨为自己着想的朋友,很是无耻。
父亲的死,使大部分的钱都随他而去。方孝祥现在考虑的倒不是高利贷不高利贷的问题,要是方家还有当年的经济来源,哪怕再调高一倍利息,又怎么样?他觉得如今最大的困境是他如何还清这笔钱,他哪里去赚回这些钱:这才是关键。
“借期多久?”何老板替他心事重重。
“一年。”
“一年?你以为还几条咸鱼哪?”
“朋友之间好说话,别那么死板,到时还不出钱,叶老板能够通融的,他还说立字据什么的都是走走场的事情——我看他是个好人。”
“走走场?他说这话才是真正的‘走走场’。法院是不会因为他当初说了‘走走场’,而把字据当成废纸的。”
方孝祥这才稍微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但并不像何老板那么杞人忧天——他作为局外人当然就事论事,没考虑当事人之间的特殊关系。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有什么情况随时与你联系。”
“就怕到时我帮不了什么啊。”
“这不是你的错。”
孙小姐的家人快把方家的电话打爆了。强烈要求孙小姐回娘家住一阵。孙小姐义正辞严地回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