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恩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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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恩仇录-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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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怕到时我帮不了什么啊。”

  “这不是你的错。”

  
  孙小姐的家人快把方家的电话打爆了。强烈要求孙小姐回娘家住一阵。孙小姐义正辞严地回答:一,让她不生这个孩子,她是办不到的,她爱方孝祥,这是她与方孝祥的结晶,是一种见证。二,因为方家彻底败落了,而方孝祥无依无靠,成了一介游民,并背上了巨债,就想让她离他而去,这也是办不到的。她爱方孝祥,心甘情愿与他同呼吸,共命运,哪怕一同去死。

  孙父孙母于是得出一致结论:女儿家毕竟不中用,没骨气。最后,因为自己女儿的“不中用和没骨气”,他们只能被迫让步,但方孝祥必须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这是底线。

  但你以为方孝祥是这种人吗?不,他宁可饿死也不甘平凡。他以前是方少爷,习惯了居高临下地看人。如今你叫他找份平常的工作,在单位的人事竞争中摸爬滚打,受尽上司的挑剔和奚落,让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呼来唤去:就因为他是你的科长,然后流一身臭汗,拿一千块钱的公资,一分一厘地积下来,养儿育女?——告诉你,他最受不了这个,他是少爷,他不甘心牛马的生活——他宁可在赌桌上搏,在股海里翻,每期买它个两千注体育彩票,他也不会走这条路——他就是这样一种人。

  还是在甲赌场,方孝祥又与红眼见了面。方孝祥提到利息过高的事(他没说是高利贷),红眼说是他疏忽了,并说他也正为此事想找他谈谈。

  “我一想到利息似乎有点偏高,就给老叶挂了个电话,”红眼说,“他说现在行情就是这样。他不能破例。”

  红眼说着说着就来气了:“我看这小子不是他妈的好东西。孝祥老弟,我很为你担心,你有把握在一年内还清这笔钱吗?”

  方孝祥急了起来,身子发烫:“叶老板不是说完全能够通融吗?”

  “他的话你也相信?”红眼大骂起来,大有恩断义绝之势,“一个被钱迷了心窍的王八蛋。”

  在酒店时大家还一堂和气,像仗义疏财,重情重义的朋友那样彼此分担难处,互助互济,方孝祥也因为想到这一点,才没将这笔借款太放在心上。他想,要是他的朋友也向他借钱,他是会给他还钱的自由的。但此刻,他对红眼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惊异非常,不觉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拉紧了他的心弦。

  “这个狗杂种……”红眼还在不停地骂着。方孝祥不得已打断了他的兴致,说当务之急,不是研究叶老板半人半狗的身世背景,而是他们得想出一个主意来了。

  “你能找到一个高收入的工作吗?年薪十来万左右的,只有这样叶老板处才好说话,否则他看你无所事事,混来混去,我若是他,也会为我借出去的钱担心,而急着催债的。”

  “怎么可能呢,十来万?我一没技术,二没学问,你既然知道我的底,就不该说这种废话。”

  红眼撇着头,眼睛半闭半开,像周公在解梦,又像华陀在把脉。

  “这件事是我挑起的。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也是为了我,再说,这不是刻不容缓的救命钱吗?”

  红眼劝他的兄弟不要慌,因为他自认为是下过刀山火海的人,在龙潭虎穴里出生入死过,在刀光剑影中打拼过,深知事在人为是成事之本,怨天尤人是自寻死路。

  “不过话说回来,让你担上了风险,我实在不安生。”

  方孝祥听红眼这样说,只能再次强调此事跟他无关,相反,他还万分感激他对待朋友的那份热忱。

  红眼还是那副半仙半侠的老样子,冷酷地说那姓叶的既然会对朋友落井下石,横刺一刀,他们也就敢大义灭亲,并说他已想到了一个计划,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什么计划?”方孝祥迫不及待地问。

  “你跟他打过麻将,依你看他的赌技怎样?”

  “并不怎样,那天他没赚多少,都是你的另外一个兄弟赢去的。”

  “你说得没错,那小子在赌钱上完全是块‘白板’,也就是口袋里有钱,又好赌,看上去才像有那么回事。”

  “可他的麻将确实比我强。”

  “那么,我们就不玩麻将,我们玩骰子,牌九,二十一点和红星,你擅长什么就玩什么。到时我来组织。我把那忘恩负义的东西再约到这儿来,就我们三人一桌,我暗中帮助你,不出几个星期,我就让他血本无归。”

  自打方孝祥会出第一手牌起,还从没干过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做梦都没想这么干。赌场上不乏这种人,但他从不跟这种人沾边,他虽然只是个赌徒,但自视甚高,以至于当红眼把他的打算和盘托出时,他都觉得恶心。但就像每一个干不法勾当的人总能找到为自己辨护的理由一样,他也认为是姓叶的坑他在先,他是逼上梁山的。他为难了一阵,也就答应下来。

  “可我没有本钱啊。”

  “我有,”红眼爽快地说,“干这种事我们得速战速绝,要在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就把他榨干,以免夜长梦多,所以每场都得玩大的。”

  “多大?”

  “起码也得三、五万上下。我说了,不能让他有喘息,也就是停下来思考的机会。”

  “好。就这么办。你能借我多少?”

  “二十万。”

  预产期一天近似一天,孙小姐惶恐地在家里等待。自从方家遭了那场致命的变故,加上自己怀孕而足不出户,忽视了必要的梳妆打理,她的容颜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方父找来的保姆倒是个可靠忠厚的妇女。她兢兢业业,对主人家的遭遇由衷的同情。也多亏了她,孙小姐才不至于完全地独守空房。

  保姆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她不便提出什么要求,况且,还在为方孝祥在前段日子经历的灭顶之灾而痛心。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安顿好孙小姐。她对方家能重振声威毫无信心,而且假如方孝祥依然以赌为业,她是下定决心要走人的。不过,她想先等孙小姐产下孩子再说。

  以她的专业眼光来看,她也惋惜孙小姐嫁错了人——这观点与当地老年协会不谋而合,相信仅凭这一点,保姆也可顺利加入老年协会,甚至不必交纳会费。

  她想不通一个才貌双全,出身又好的大学生怎么愿意嫁给一个游魂似的人。看见孙小姐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她也会迎风洒泪,看着孙小姐挺着大肚子独坐书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看不下去,因为孙小姐的遭遇显然激发了全天下妇女所共有的同仇敌忾的精神。这时,她不惜当着孙小姐的面数落方孝祥的种种不是。在技术上,含沙射影地讽刺较多,也大有直言直语,口无遮栏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叹气,中途停顿,因为要忙着与女主人一同擦眼泪。

  她不明白,方孝祥对孙小姐如此怠慢,不放在心上,孙小姐怎么能一如既往地忍气吞声?连她旁人都气炸了肺,她怎么除了背着方孝祥偷偷抹几把眼泪,就说不出一句哪怕稍微大声一点的话呢?

  这几日,她不知道为什么 ,方孝祥更是变本加厉。保姆虽然早早地躺下睡觉了。但像大多数的老年人那样,她保持着猫头鹰般的清醒。她床头放着闹钟,听到方孝祥进门的脚步声,她就开灯看时间。

  方孝祥来得一夜比一夜晚——三更半夜,有时干脆彻夜不归。她对方孝祥几乎是由同情变为痛恨了。换一个稍近人情的人,就不会如此过分地弃家于不顾,鬼一样地浪荡到后半夜。要是在外面通宵研究导弹,献身什么了不起的事业倒也算了,偏偏又是个赌鬼。她不知道已经一穷二白的方家,哪来那么些钱供他在赌桌上挥霍。

  她还看不惯他那大大咧咧,莽莽撞撞地冒失鬼相。子夜回来,依然把门开得噼啪响,皮鞋照样大踏步地踩在地板上,任其发出“咚咚”地巨响。一进卫生间就稀里哗啦地洗脸,冲凉,听起来像是成群的河马在泥塘里打滚。但他可从不亏待自己。晚上一回来,没有一天是肚子饱的。于是就在厨房里找吃的。深更半夜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冰箱门开户关上不下十几次——搞什么鬼,不会一次拿完?然后,又是拖桌子,又是挪椅子,还有边吃东西,边看电视的癖好,就把电视打开,让音响哄哄作响——他难道真没想到过,此时此刻,她怀孕的妻子正在楼上歇息。

  奇怪的是,就这样孙小姐还受得了。不管有多晚,只要他回来,她脸上准泛起笑,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偶尔呢呢喃喃地劝他几句,也是好言相告,柔情无限。可他根本就不识好歹。以前他还能做到不加理睬,现在,他越来越不耐烦,对于家人的过问,动不动火冒三丈。

  有一天深夜,保姆睡得很熟,却被楼上摔碎杯子的声音给惊醒了。后来就听到孙小姐呜呜咽咽地哭声——他暴烈的性格简直令人发指。那晚,保姆气得一夜没睡,好几次想上楼与方孝祥理论,但她知道,方孝祥不会让她再从楼梯下来的——楼上有个窗户,是常年打开的,方孝祥能轻而易举地让她从那儿消失。

  初冬的一个早晨,保姆出去买菜了,而方孝祥竟然还没回来。这时,孙小姐就感到肚子一阵钻心的痛。这种疼痛越来越频繁,几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在不断加剧,试图以无坚不摧的力量击垮人的意志。孙小姐不得不用右手扶持住后腰,才能勉强从疼痛的痉挛中支起身子。疼痛像电流般迅速遍布全身,好像有一枚电钻正在往肚子里拱——她很快明白出了什么事。

  她想喊人,但马上意识到这不但愚蠢而且无用。她想到打一个电话给她的父母,她几乎已经拿起了话筒,拨了号码,但又放下了。对,她不能对父母说,一说就等于告诉了父母方孝祥居然赌到现在还没回家。父母本来就已经对这个女婿有了一千个不满,若是再加上这一个,他们一定会逼她离开方孝祥,他们一定会的——她放下了电话。

  她紧紧咬住牙,右手牢牢抓住楼梯的铜把手。她的双腿已经痛得失去知觉,麻木多时。但她却奇迹般地用它支撑起整个身子,让它帮助她艰难地移动。豆大的汗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一滴滴敲打在楼梯木板上。

  从别墅到马路有一百米距离。但她觉得她从来没走过如此漫长的路程。死亡的念头一次次滑过她的脑际,不祥的预感像阴影挥之不去。疼痛到了极点,在感觉上反而有点减弱,实际上她已成了一台机器,本能的求生欲望像柴油维持着她的转动。

  她摇摇欲坠,大口喘气,走到路口时,满脸的痛苦把她整个端庄的脸蛋给扭曲了。终于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她挥手拦住它,就这样以广州妇产科医生闻所未闻的方式来到了医院。

  方孝祥浑浑噩噩地推开家门,他深信他离死亡已经不远了。他也做好了准备随时奔赴死神的约会。

  他在某些方面确实聪明,而在某些方面又过于幼稚。他在努力解剖自己:是运气不佳?是赌技不精?还是心虚导致的不良情绪影响了发挥?有时他觉得三者都有,有时又觉得三者全无。比如当他拿到一对“K”和一对“A”时,他当然敢于把台面的钱全押出去,而结果对方却是“同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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