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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眼盲目地把这个药材商看成瘪脚货,看来未必。他不仅在麻将上能胜方孝祥一筹,他压根就是个全能。这些日子下来,凡是方孝祥能玩的赌博门类,全玩了个遍。他心急如焚,急于翻身,不惜换各种花样,使出浑身解数。一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这个赌场老手会败在一个卖卖冬虫、夏草的药材商人手中;二是因为他再也输不起了,多赔一分,就仿佛阎王爷在他方孝祥的“阳寿簿”上减去了一年。
更加受怨的是红眼,他好心安排赌局,好说歹说地把已经有点起疑的药材商叫过来。连哄带骗,费尽心机,为的是让他方孝祥有翻本的机会。这下倒好,该翻本的没翻本,而连累他这个陪客也一下子陪进了七、八万。
按理说,方孝祥与红眼的暗中合作是天衣无缝的,而应该成功的。在红眼的配合下,他很少拿过小牌,若在平时,这样的牌运准能让他横扫千军,可是那脑满肠肥,一脸蠢样的药材商却能屡屡如有神助般地盖过他——他除了痛骂苍天无眼,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已赌得人困马乏,筋疲力尽了。赌桌上大起大落,赌桌下远虑近忧,所有的一切都折磨着他的神经。他能不担忧吗?平均每夜要输掉两万元,最少也输了六、七千元。赌桌上的情形是:要么药材商独赢,要么药材商和红眼双赢(前者赢多,后者赢少),当然,他与红眼,甚至他方孝祥独赢的时候也有过,但他想不起是哪一场,或者具体赢了多少钱了。好在红眼到底是个知轻重,讲义气的人,要不是每场下来,药材商滚蛋之后,他把他赢的那部分钱如数还给他,他输得恐怕还要惨。但那又怎么样,光靠红眼退还的钱,根本不能挽回他失败的大局——他只得第三次向红眼借了钱,共计已达五十万元。
他两眼茫然,思绪混乱。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也不关心,因为时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只知道下午还有个赌局。他回来是来睡觉,养养精神而已。
他上楼去了,根本没发觉家里早已空无一人这个事实。
急促的电话铃吵醒了他。他头晕眼花,烦燥得很,将电话筒拿起又搁下,但实际上保姆已经买菜回来——她接了电话。她原来以为孙小姐仍然像往常那样在楼上书房内安安静静地看书或画画,她也就安心做她的饭菜。谁知道她已经在医院产下一子。
她又急又喜,匆匆上楼。她在楼下见到方孝祥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就知道这个糊涂的父亲已经回来了。这个时候,他无一例外是用来睡觉的,若在平时,她听之任之,经过房门,她也愿意把咳嗽忍住,但这回可不一样,非同小可,不是吗?
方孝祥被她从床上生吞活剥地拖了起来。方孝祥差点没将她当成沙袋,以试验他养足精神之后的右勾拳。但一听到这个消息,他不出保姆所料地那样转怒为喜了——尽管她费了很大的劲才从他脸上看出那么点喜的意思来。
“几点了?”他问。
“快十二点了。”
“拿衣服给我。”他迅速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浑身一股蓄势待发的干劲。保姆偷偷一笑,在那一刻,她觉得他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孩子的诞生使保姆看到了这个家庭的希望,她虽然不能原谅这个浪子,但她能原谅一个刚做父亲的人。
“我先下去煮两个鸡蛋,你随便吃点,迟早也不在这会儿功夫。”她带着由衷的喜悦对主人说。
他点点头。
他胡乱地擦了把脸,刮了刮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刷牙,光漱了几下口,就吞掉了碗中的那两个鸡蛋。
“你代我去趟医院吧。”他披上外套。
“啊?那你呢?”
“我有事。”
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第七章
保姆又气又火地赶到妇儿医院。她对方孝祥的反感已达极点。
一个身材细长的年轻护士对她说孙小姐想看看她的小男孩。保姆说这是人之常情。
“孙小姐的丈夫来了吗?”
“他有点急事脱不了身——我是她阿姨。”
“哦,你先进来看看吧。”
护士推开育婴室的门,里面还有两个护士在做日常的巡视。护士抱起一个被裹得密不透风的大概六、七斤重的小东西。保姆凑上前,拨开挡住视线的几片棉料,一个黑乎乎、冒着热气,看上去有点丑陋的小家伙正哼哼唧唧地咂着嘴巴。
“我抱他过去?”保姆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护士。
护士没答话。面色凝重地将婴儿又放回了有保温功能的婴儿床。她慢慢轻轻地拉下裹在婴儿身上的厚厚的棉外套的拉链。婴儿的身体逐渐裸露在保姆的视野中——“啊!”她吓得惊叫了一声,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另外两个手捧日志的护士,像两只刚从沼泽里吸饱水的鹭鸶,好奇地往这边看着。
“孙小姐的丈夫什么时候会来?”
“没准的。你们通知孙小姐的家人没有?”
“还没有,我们等的就是孙小姐的丈夫。”
孙小姐的丈夫正在赶往医院的途中。
他的所谓下午的赌局,以他过早地一败涂地而提前结束了。他失魂落魄,晃晃悠悠地走着,很适合被某辆酒后驾驶的载重汽车碾成肉浆。
向红眼借的五十万元全部告罄。这一事实与他的儿子出世相比,虽然更显得触目惊心,但后者毕竟在他死水般的心里点燃了一线依稀可见的希望。这种希望很飘渺,没有根,悬在太空中,混在秋风里,他无法抓在手上,但却给他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他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他像身负重物,日进千里的急行军,需要停泊,缓口气,让濒临疯狂的神经松弛松弛。他害怕就同一个不幸继续想下去,他必须得让满头满脑的老K、爱司飞出去,能遗忘一会儿是一会儿——他现在每看见黑桃,就想起死人的心脏。
赌场里再也没人叫他“方少爷”了。即使有,他也能从这一声“方少爷”中听出变味的地方。没人再关心他的输赢,因为再也没人指望他能请客,让他们白吃白喝了。
今天中午,他进入赌场时,附近一家快餐店的伙计正在给成天泡在赌桌上的赌鬼们送廉价而粗糙的外卖。方孝祥从来没在吃喝上亏待过自己。实际上他在这方面很讲究,追求精致、阔气。但当时,竟然有好几个人起哄,表示愿意把他们的那份便当让给方孝祥使用。其中一个下巴上长着一颗硕大的毒瘤,一根根血管暴露在上面。他嬉皮笑脸地举着一份便当,手舞足蹈地在方孝祥面前挥舞着。早就怒火中烧的方孝祥昂首天外地从他身旁走过,看似熟视无睹,却冷不防地一转身,一拳揍在他那个可怕的毒瘤上——一团污血四下飞溅,好像猛地打烂了一个蕃茄。那人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暴裂的血管像一个拧坏了的水龙头,让那恶心的污血一个劲地流着……他哭天抢地,却没人上来帮他一把——方孝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孙小姐一直要求看看她的孩子。护士说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这倒也是大实话。孙小姐在被推进手术室时,血小板的数目就已经低得令人担忧了,并且伴有血压的持续升高,以及心脏的衰竭。她虚弱的像一片雪花,经不起一丝风,一线阳光,或一缕暖气。她时刻念叨着她的丈夫,流了很多泪,她埋怨他的狠心,但也仅仅是埋怨。
护士陪着方孝祥去育婴室看孩子。
保姆不敢进去,坐在门廊边供家属休息的塑料椅子上。
在走进育婴室的那一刻,几天来缠绕着他的灵魂的恶梦倏忽飘散,暂时无影无踪了。他的心被一种愉快的期盼提了起来。
护士倚在床边,方孝祥疑惑地看着她。
“我很抱歉,”护士说,“您的孩子是个畸形儿。”她觉得与其让残酷的事实自己来告诉方孝祥,倒不如她先把真相说出来,好让方孝祥有面对的心理准备。但她绝对没想到方孝祥会如此冷静,也许面部神经有那么一点震动,但那也微乎其微,这就像一个很卖力的相声演员说了一句本以为能使观众开怀大笑,而实际上观众毫无反应的台词,她几乎变成了一只泄气的皮球,对她的话没能起到应有的效果而失望透顶。她理想中方孝祥应该浑身发抖,吓出一脸死人白才对。
“让我看看。”方孝祥说。
婴儿的头部没什么异常,甚至还可以说是相当漂亮。护士说随着年龄的增大。但真正惨不忍睹的是婴儿的手脚——它们扭曲得不成样子,像一截截干枯的竹鞭。
方孝祥像一头残暴的狮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孩子。面露凶光,杀气腾腾。
“能治吗?”他冷冷地问。
“恐怕不行。但婴儿的智商完全正常,甚至,还相当聪明。”
“这才是最糟糕的。”
护士再次愣住了。这个怪人,她心想。
“您太太已多次要求要看看她的孩子,我们没同意。”
“为什么?”
“一是因为她太虚弱,我们怕她无法再承受打击,二是我们在等你。”
“我现在已经来了。”
“那也不能把婴儿抱过去。您太太会受不了的。您知道,她的手术不是很顺利,还出了点危险。她现在需要静养。我们打算等她的状况好转一些再让她……再让她……您最好去安慰安慰他,那比任何营养液都强。她已念了你好久了。”
“作为护士您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从床上一把抱起婴儿,“剩下的事就让我来办吧。”
“您不能把他抱走,不能!”
有什么用呢?把全广州的护士都召集起来,也挡不住方孝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八章
我曾经问一个千万富翁,为什么对扩大投资额永远像对榨菜一样着迷,他说他身不由己;我曾经问过李亚鹏,为什么拍了《笑傲江湖》之后,还要拍《射雕英雄传》,他说他身不由己。看来我是没机会问方孝祥,为什么输了五十万后,又会想到问红眼借钱继续赌下去,但我不用听他亲口告诉我也知道他的回答——身不由己。
红眼又借给他三十万,但他声称,这是最后一次,钱也是他转借来的,并且坦言,若不是方孝祥以别墅作为抵押,他是不敢出借的。
孙小姐产后的复元很不理想,原因是多方面的,但绝对不排除她的孩子和孩子的父亲给她造成的心理负担。
她终日恍恍惚惚,茶饭不思,一见孩子就泪流满面,生活好像有意与她过不去似的,让她成为命运之神的玩偶。被随意摆弄,撕扯,挤压,践踏。
她出院后,试着跟她丈夫交流。在她看来,一个健全的孩子,你不妨等他上学之后再去为他的将来操心,但对她的孩子来说,她认为作为父母已经有责任从他出生之日起为他谋划了。她把自己酝酿了几天几夜的想法说给丈夫听。她对丈夫说:她不是个爱慕虚荣,只图享受的女人,如果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永世不逾地爱着他。她认为考虑到当前的处境,他们的别墅已经毫无意义。她估计假如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