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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走过来,招呼他们排好队,去领安全帽,说要先到车间去参观。曹大屯他们像一排打了败仗的士兵,一个个吊肩松胯地跟在技术员后面走,厂区道路两旁,四四方方的大车间被曲里拐弯的管道缠绕着,发出嗡隆嗡隆的声音,不时地,在管道阀门处,会“哧”地射出一股白色蒸汽,这撕裂的声音让曹大屯心惊胆战,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紧张,如同上战场似的。到了硝酸磷肥车间一看才知道,原来这套设备还没有投产,只有一些工人在维护机器打扫卫生,不过,曹大屯还是被眼前这巨大的车间和硕大的机器给镇住了,还有这一排排的仪表和错综复杂的管道,更不用说面前这两幢十几层高的车间大楼。站在车间大楼下面往上一瞅,脑袋立刻大了一圈儿,他突然感到,周围庞大的机器和车间变成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要一口把他吞掉似的,他一晕,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
工厂 1(2)
这时候,一个个子矮矮的人在人们的簇拥下走过来,技术员忙弯着腰走上前,伸出双手使劲握了握那人的手,然后转过身来,挺直腰板,双手扶了扶安全帽,清了清嗓子说:“下面请王厂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这位王厂长个子不高,嗓门不小,讲话很具煽动力,说了些你们是工厂的未来和希望一类的话。曹大屯想集中精力听,却总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他不时地晃晃脑袋,把目光伸向周围冒着热气的管道和铁塔,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就像自己一不小心闯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很疲惫,浑身软弱无力,冷汗布满额头,在厂长昂扬澎湃的讲话中,他几乎瘫倒在地。王厂长的话终于讲完了,他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低着头,跟在大伙的后面往厂外走,一股刺鼻的液氨味儿随初冬的风飘过来,让迷迷糊糊的曹大屯打了一个喷嚏。
一出厂门,大伙都来了精神。胖子走过来,又递给曹大屯一支烟。这次曹大屯没拒绝,接烟的手似乎还有些迫切。在食堂门口,技术员宣布解散,下午一点在子弟学校开始为期两个月的培训学习。看到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大伙便三个一伙两个一撮地聊天吹牛,曹大屯则被胖子和猴子拉着走出来。
毕竟是个老企业,也是几千口人的集聚地,生活区有专门打扫卫生的,搞得很干净,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棵的都一搂多粗。他们穿过职工俱乐部、图书馆、老干部活动室,胖子和猴子指指点点的,嘴里歪门歪门地骂着什么。曹大屯感觉比刚才好多了,来到厂百货商店门前,他犹豫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包大鸡烟,忙拆开抽出两支来,给胖子猴子一人递上一支。胖子乐了:“我操,哥们儿,这么快就开窍了。”猴子跟上一句:“歪门,还是有潜力可挖的。”
曹大屯还是听不太懂这二位话中的意思,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两位抱着警惕。但仔细揣摩,他们似乎并无恶意,曹大屯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实际上,从早上一来到这里,他的神经就绷得很紧,以至于在车间楼下,听厂长训话的时候,差点晕倒在地。曹大屯心想,也许是因为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太过陌生。也是,在这以前,他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是农村的,他刚进城大半年,城里的东西南北还分辨不清,猛一来到这么大的一座工厂,他一下子蒙了。但以后,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如墙上的标语所写,要以厂为家。所以,自己需要交几个朋友啊。眼前这二位,尽管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如同这家工厂一样,是不是由于刚刚认识的原因呢?
“兄弟,你叫,叫么?曹大屯是吧,对,你碰到我们,便是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党,以后在厂里,咱们哥仨多帮忙,谁敢欺负你,你吱一声,哥们儿把他捣成肉酱。真的,哥们儿说到做到。”胖子抽着曹大屯递上的香烟,口气粗了许多,他说这番话时,满脸全是认真。站在旁边的猴子一脸的坏笑,他猛地捏了把胖子腰上的赘肉,把胖子捏笑了。两个人嬉笑着追逐打闹起来。
工厂 2
尽管学习资料上的设备图纸有些复杂,但技术员稍一点拨,曹大屯就明白了硝酸磷肥的工艺原理。无非是用德国进口的四合一机组生产出一定浓度的硝酸来,再输送到那个大楼最高的地方,跟从澳大利亚进口的磷矿粉混合,发生化学反应,再通过结晶过滤等工序,生产出合格的料浆,这套程序叫湿线;然后,把料浆输送到另一座大楼,再烘干、造粒,最后,绿豆粒大小的复合肥便会从一台叫造粒机的机器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这套程序叫干线。这就是工艺原理。但曹大屯一想到那庞大的车间、机器,还有那纠缠在一起粗粗细细的管道,就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果然,爱卖弄学问的技术员爆料说,这套工艺尽管在理论上很过关,但实际操作起来,放眼整个世界,似乎都不那么成熟,我们厂知难而上,这叫么?这叫勇气,这叫魄力,哈哈……技术员怪笑两声,小眼睛眯缝着,朝下面扫一圈儿,说:“这就要看在座的了,如果你们把它开好了,你们就是世界级的。过段时间,德国专家来帮助我们硝酸开车,到时候,你们也要出国,去帮助人家开车,那多风光,是不是?”听完技术员这番话,胖子和猴子在一旁嘿嘿笑,曹大屯不仅没笑,头皮还一阵阵发麻,技术员这是话中有话啊。
果然,没过几天,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就在这伙新工人间传开。什么吸进去的二氧化氮都融进血液里,再也排不出来,直到浓度高到要了你的命;什么吸入的酸雾最终让肺烂掉,所以啊,咱们这些人大都活不过五十岁;什么操作不慎会引起大爆炸;什么干上十五年就可以退休,等等。这些小道消息被胖子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不信都难。但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抹抹嘴角上的唾沫星子,说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既然来了,生是化肥厂的人,死是化肥厂的鬼。
真正害怕的,曹大屯算一个。上班这些天,虽然是在厂区外的子弟学校度过的,整天听听课吹吹牛,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放松和快乐,他看上去心神不宁,他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家工厂,难道就像奶奶说的:人的命,天注定,瞎琢磨乱想没有用。一下班,他快步走出学校大门,几乎每天是第一个坐进厂里的交通车,汽车一拐上大路,他的心就变得轻松起来。回到市区父亲单位的集体宿舍,他躺到床上,把蚊帐放下来,尽管是冬天,他也要把蚊帐放下来,躲进去,有种安全感,他有时候睡不着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蚊帐顶。他偶尔会想到一些同学,特别是储小青,说不上什么时候便从脑子里蹦出来。这时候,他除了绝望之外,还多了一丝羞愧。秋天回老家的时候,他听说储小青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是的,你有什么资格想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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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 3(1)
有一个星期天,宿舍里挺热闹的,大伙有洗衣服的,有下象棋的,有洗头发的,有女朋友来玩的……曹大屯正卧在床上看一本《 神雕侠侣 》,听对面床边正给女朋友剥花生的大眼问:“你们找谁?”
“曹大屯,曹大屯在这里住吗?”
一听找曹大屯,大眼不再吱声,扭过头去又开始专心地剥花生。曹大屯忙扔下书,他就住门口,只是放着蚊帐。他撩开蚊帐一看,胖子和猴子像两个特务似的,正抻着脖子,探头探脑。一看到伸出蚊帐的曹大屯,胖子乐了:“歪门,真赛,大冬天的,还拉着蚊帐。”边说着,两个人走进屋来。曹大屯忙把蚊帐撩起来,他发现,屋里十多双目光正盯着他们,他趿拉上鞋子,拉着胖子和猴子走出来,来到楼道里,他才松口气:“你哥两个咋找过来了?”
“这叫出其不意。”猴子说。
“这里人太多了。”曹大屯有点儿不好意思。
“咱不在这里玩,走,我请哥俩喝酒去。”胖子说着,拉着曹大屯便往外走。
出了地质大院,再向南走上几十米,就是解放桥。解放桥是济南东部的交通枢纽,人来人往的,属于繁华路段。曹大屯刚住下来的时候,认为解放桥肯定是座不小的桥,他曾经绕着周围找过,没找到,就是一个大十字路口,路口中间有个圆圆的大转盘,里面种了些树木。曹大屯纳闷,觉得这地名怪怪的,他后来在这里转着玩时,碰到父亲的一个老同事,他喊一声伯伯后,也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那人说,这里原来确实有座桥,只是后来修路时,把桥和河都盖在了下面。他跺跺脚说,咱们这脚下就是那条河,还在下面流呢。所以,每次他沿着路边这样走时,都会有一种飘飘忽忽的感觉,如同走在水上。他跟胖子和猴子一起出来的这一天,这感觉尤为明显,他有点晕。
解放桥附近车多人多饭店多。他们走到一家叫聚仙阁的饭店门口,胖子说:“这家饭店的鸡肉灌汤包,歪门,那叫香啊。走,进去尝尝。”说着,胖子大摇大摆地推门走进去,猴子和曹大屯也跟进来。
坐下后,胖子把菜单往曹大屯面前一推,说:“点,点两个爱吃的菜。”曹大屯忙把菜单推出去,笑笑说我不会点。猴子说:“歪门,你会吃。”说完,他倒不客气,抓起菜单,张口点了一个木须肉,一个爆三样。然后对服务员喊:“啤酒,黑趵六瓶。鸡肉灌汤包一斤。”
胖子倒满一杯啤酒,推到曹大屯面前。曹大屯忙说:“我不会喝酒。”这一次,曹大屯倒没说假话。他确实没喝过酒,即使过年家里来亲戚,他最多也只是端端酒杯湿湿嘴唇。但胖子和猴子一听这话,脸上禁不住露出惊讶。
“真不会喝。”曹大屯一看他们的样子,又跟一句。
“么?不会喝酒?你这人,真赛!”胖子摇摇头,给自己倒满,说:“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也二十出头了,不会喝酒,以后咋在社会上混?社会,懂吧?么叫社会?以后多跟哥哥学着点。来,先干掉这杯再说。”
说完,胖子一饮而尽。猴子说了声就是嘛,也一仰脖子空了杯。两个人都盯着曹大屯。曹大屯端起酒杯来,先是抿一口,舌尖周围立刻变得苦苦的,他禁不住打个寒战,接着,又喝了一大口,觉得这啤酒温吞吞的,的确像有人说的那样,有种喝马尿的感觉。想到这里,曹大屯又禁不住呕了一口,眼圈也给呕红了。胖子和猴子嘿嘿地笑起来,猴子说:“看来这人真的不会喝,来,抽根烟吧。”说着,猴子扔过一支烟来。 。。
工厂 3(2)
曹大屯抽着烟,看这哥俩你一杯我一杯大口喝酒。没等菜上来,两瓶啤酒见了底。看他们喝酒那潇洒劲儿,曹大屯揣测他们从上小学就开始练了。爆三样一上来,两人便抡起筷子,那架势几筷子便戳到盘子底,曹大屯也急忙伸出筷子捞几口。围着盘子一阵轰炸后,胖子抹一把嘴上的油,点上一根烟,很享受地吸一口。
“爽!”胖子说。胖子的脸红了,猴子的脸却变得更白。此时,胖子似乎又想起身边的曹大屯,扭过脸来问道:“兄弟,那屋子这么多人,咋住啊?”曹大屯的脸红了,他只好把自己的情况大体地说了几句,什么父亲常年跑野外,母亲还在老家,等等。
“还挺复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