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只好把自己的情况大体地说了几句,什么父亲常年跑野外,母亲还在老家,等等。
“还挺复杂呢。”胖子听后笑了笑说。
“这倒没么,就有一点不好,泡了妞没地方搞。”猴子插上一句。
“歪门你三句话不离本行,你看人家曹大屯,多老实,跟你似的,一个流氓,就知道刺挠人。”
“我就是流氓,就是流氓。”两个人说着又闹起来。
曹大屯坐在一边,有点儿尴尬。他们说的话,他插不上嘴,也没法插。什么话一从他嘴里说出来,立刻变了味道。他倒想学学济南话,可口音这玩意儿,不是三天两早晨能学得来的。
喝完啤酒吃完包子,胖子点着一支烟,朝着服务员很潇洒地挥挥手,喊了声结账,然后回头看了看曹大屯和猴子说:“一会儿咱干么去?”
“打两把去,没钱赢,赢两根烟抽抽也不错。”猴子说。
“就你这厮,到时候把老婆也会输进去的。”胖子笑着说。
服务员拿着单子走过来,说:“哪位结账?一共三十八块钱。”
胖子站起来,两只手在上下几个口袋里噼里啪啦地拍了一通,说:“歪门坏了,钱包在那件衣服里,出来时候忘拿了。”开始,曹大屯以为胖子是在开玩笑,后来发现胖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了。胖子两个小眼珠瞪得溜圆,盯着猴子说:“你带钱没有?”猴子双手捂到胸口上说:“我,我也没带钱啊。”几乎同时,曹大屯站起来说:“我带了,多少?”边说着,曹大屯边掏出钱来。
服务员说三十八块。曹大屯的心里疼了一下子。父亲老曹临出野外的时候,给他留下一百块钱的生活费,他买了三十块钱的饭票,买了盒牙膏和两包烟,剩下六十来块钱,几乎全在兜里,这一下就花掉了三十八。这让曹大屯递给服务员钱时,大脑里产生了片刻的空白,长这么大,这是自己花掉的最大一笔钱。而此时,离他第一次拿到工资,还有近十天的时间。
走出饭店,胖子拍着曹大屯的肩头说:“走,兄弟,到我那里打牌去。”曹大屯本来不想去,但看到他们俩热情高涨,没好意思说不去,便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胖子回过头来说:“那钱我一会儿还你。”曹大屯忙嘟哝了句不用还,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小的,软绵绵的,还含混不清。他想再重说一遍,但见胖子正指着前面说:“快,车来了。”坐在公交车上,曹大屯心里一个劲儿告诫自己,那钱说啥也不能要,即使胖子往兜里塞,也要掏出来,要不,也显得他这个人太小气了。
他们在共青团路下来车,沿着一条臭水沟往北走,让曹大屯吃惊的是,眼前全是一排排破旧的平房,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小房子,比农村的鸡窝大不了多少。曹大屯有了一种回到农村的错觉,但侧耳一听,外面街市的喧嚣声会扑面而来,刹车声、公交车报站声、商场里传出的音乐声……这一切提醒着曹大屯,这里确实是城市。胖子家会是什么样子呢?曹大屯一边走,脑子里一边乱琢磨。胖子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说到了。曹大屯跟着他们走进一个破木门,里面竟然是一个院子,院子中间光秃秃的石榴树上还挂着两个通红的石榴,石榴树周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木板条、破锅烂筐子、蜂窝煤,等等。小院靠南边是自来水龙头,水龙头下边是塌了一半的水池子。除了南边,小院的东、西、北边都是平房,门前扯的全是晾衣绳,上面挂着老人的破棉袄,孩子的花兜兜,还有各种颜色的裤头内衣,看样子是都住着人。曹大屯随他们进到西边屋子,屋子里光线很暗,有一股潮霉的气味。胖子说坐吧,我拿扑克。片刻过后,他才看清楚,眼前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里面则是一张床,床上的一堆被子里,裹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嘴瘪着,正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曹大屯被老太太吓一哆嗦,正让猴子看到,哈哈笑起来:“你这厮,么都怕,这是胖子的奶奶,老年痴呆,么都不知道。”
大半个下午,曹大屯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的,他不敢扭头去瞅胖子的奶奶。手里攥着牌,脑子却回到老家,他想到自己的奶奶。奶奶将来来到济南,会不会也像旁边的这个老人一样呢?
回到集体宿舍,已到开饭的时间。曹大屯几步蹿上楼,跑进宿舍里去拿饭盒。他拿着饭盒向外走时,猛地看到他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各位室友注意,今后请不要带陌生人来宿舍,公共秩序和安全需要大家一起来维护!曹大屯看罢,觉得不对劲儿。人家这不是在说咱吗?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看看身边没人,悄悄地把纸撕下来,塞进口袋里。曹大屯又猛地想起来,整整半下午,那钱的事,胖子压根儿没提。
曹大屯把饭盒又放回到桌子上,他一屁股坐下去,感觉累累的,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工厂 4(1)
两个月的培训过后,四十名新工人被分成三伙,分别分到硝酸、湿线和干线三个车间。曹大屯被分到干线的造粒机岗位干操作工,这基本上是这套工艺流程的最后一道工序。不久的将来,通过曹大屯的操作,这里将生产出第一批合格的复合肥。当那些灰色的颗粒活蹦乱跳地从一个簸箕形的不锈钢设备里滚出来,然后沿着长长的传送带,跨过一座高高的廊桥,被输送到一个近百米远的地方去包装成袋,这一切将是多么壮观。在师傅的讲解下,曹大屯联想丰富,两个多月来,心里第一次有了些许的冲动。
师傅姓袁,叫袁国强,四十四五岁的样子,方脸膛,略显黑,有点络腮胡子,个头不算高,看上去壮壮的。师傅话不多,脸上挺严肃,这让曹大屯有些拘谨。车间主任把曹大屯向前一推,说,“袁师傅,把小曹给你了。”曹大屯两手攥在一起,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傅。师傅上下看了一眼曹大屯,点点头“嗯”一声,说:“走吧。”曹大屯跟在师傅身后朝岗位走,他盯着师傅厚厚的身板,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师傅没回班房,直接领着曹大屯来到造粒机面前。造粒机如同一个斜放着的大锅炉,足有七八米长,两米多粗,四周是铁梯子和不锈钢管道,前面是一条一米多宽的黑色胶皮输送带,伸进廊桥深处。又是一个庞然大物!曹大屯站在造粒机下面,觉得自己又变小了。
“别看这么大个家伙,其实很好操作,”师傅指着不远处墙上一个长方形铁盒子说:“看见那个盒子了吧?那就是开关,一按那个绿电钮,这个家伙就转起来,料浆进来后,会在里面被过滤、烘干,里面全是一排排的不锈钢小钩钩小刀刀,它们会正着倒着横着竖着把像泥巴似的料浆切成一点点的,然后在里面被滚过来滚过去的,变成一个个的小圆粒蹦出来,就成了硝酸磷肥。需要停下来的时候,按一下那个红电钮就行了。”师傅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长方形铁盒子面前,伸出食指一按那个绿色的电钮,身后的造粒机立刻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曹大屯扭头一看,眼珠子禁不住瞪得溜圆,好家伙,眼前这庞然大物竟然转动起来。师傅的手指又轻轻按一下红电钮,机器又慢慢停下来。曹大屯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大家伙像一头温顺又听话的老牛。
曹大屯跟在师傅身后,听着讲解,不停地点头,心想如果真像师傅讲的这样,那就太简单了。
“到时候,领导们会站在这里,看复合肥是怎样噼里啪啦蹦出来的,哎呀呀,这么高的几座大楼,领导们会觉得复合肥造出来是多么不容易。实际上,就这个岗位来说,并没有多少技术可言,”师傅顿了一下说,“这个岗位最困难的工作不是在技术上,是打巴,每星期都要打一次巴,不懂吧?”
曹大屯的确没听明白,他瞪着眼盯着师傅。
“料浆是黏的,在造粒机膛壁上会越积越多越粘越厚,几天就结成一层厚厚的巴。不按时打掉,就造不出粒来了。这打巴可是个体力活,那得钻到这里面去,光着脊梁抡铁锤,又脏又呛,十来斤重的铁锤一抡就是几个小时。山西长治有这么一套设备,规模比我们这里大,去年我们在那里学习的时候,铁锤我抡得最好。我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基础好啊,刚才我打量了你一番,长得跟根豆芽似的,你行吗?当然,我估计半年之内还开不了车,我的意思是,趁着离开车生产还有这么长时间,赶快巴结巴结主任,或者让你爹来厂里找找人离开这个岗位。我姓袁的说的是实在话,到时候想走可就来不及了。”
工厂 4(2)
听完师傅的这番话,曹大屯一下子蒙在那里。他万没想到,刚一见面,师傅会跟他说这些,师傅说这些话时,脸上不动声色,一点儿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十有*是真的,但师傅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真的是看到他过于瘦小不成?曹大屯愣愣地盯着造粒机,一时连扭头看一眼师傅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说的话你仔细琢磨琢磨。好吧,今天把造粒机表面和周围的管道阀门擦干净就行了。”说完,师傅扭头朝班房走去。
曹大屯抬头看一眼庞大的造粒机,心想,师傅这是给自己脸色看吧?这么冷的天,拿抹布擦一遍,不冻僵手才怪呢。但师傅的话就是命令,再说自己初来乍到,以后的工作还要仰仗着师傅呢。想到这里,曹大屯啥话没说,跟着师傅走进班房,挑了两块干净些的抹布就走出来,噔噔几步便爬上铁梯子。曹大屯擦得很认真,但他发现,设备的表面并不脏,看来,师傅和其他班组的人员经常擦。
尽管不脏,但曹大屯还是擦得仔细,一边擦,一边琢磨师傅刚才说的那番话,他的确从小体弱,到现在还偶有尿床的毛病,他曾经看过一份资料,上面说尿床本身,就是一件伤元气的事。不过,曹大屯此时却有些惊喜,他算了算,他已经半年没有尿床了,也许济南的水真的是好。至于师傅说的打巴,那就打吧,也许锻炼锻炼,他的身体会变得更好。他还年轻,不能整天想着让自己不干活呀。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师傅在下面说:“右边,那个红阀门。”师傅的声音吓了他一哆嗦,他忙回头朝下面看了看。师傅双手正捧着一个大茶缸子,踱着四方步,看他干活。曹大屯觉得师傅做得有点过,干吗呀这刚一见面?看来,这个师傅不好处啊,曹大屯心想,自己的命咋就这么苦。
这时候,胖子出现在楼梯口,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曹大屯一看见他,本能地向下俯了俯身子,他想躲起来。可胖子一眼看见了师傅,问道:“老师,那个,那个曹大屯是在这里吧?”曹大屯只好直起身来,他扭了扭腰,手里还提着脏兮兮的抹布。胖子看见了他。
“歪门该吃饭了,你跟师傅说一下,咱出去吃饭吧。”
曹大屯瞅一眼师傅,此时,他多么希望师傅让他继续干活。可师傅点一下头说:“吃饭去吧,下午接着干。”
曹大屯一脸失望,他把抹布搭在铁栏杆上,走下来,走过师傅身边时,他说:“师傅,要不要给你买饭?”
“不用了,我自己带的饭。”
曹大屯洗干净手,跟胖子走出车间大楼。曹大屯并不愿意跟胖子一块儿去吃饭,他打心眼里不想再跟他们玩了。两个多月来,他看透了他们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