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里面闹嘈嘈，
……
江如海听了脸孔阴沉了，陷入了沉思。韩兴国赶忙喝住了游疯子：“胡唱什么呢？你再在这里胡吆喝，我让公安上拘役你。”
游疯子不唱了，睁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身挤出人丛里走了。周围的人群也散了。
他们向前走去。江如海没有说话。但看样子他的情绪并不好。但韩兴国却不能不说了。他对江如海说，这个游疯子原来是一个高中生，*中因为搞副业受到大会批判，疯了，成天就在千乔县城转悠。江如海说：“可我听他唱的歌并没有一点疯子的迹象呀。”韩兴国不好再说什么了。长期以来千乔县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个游疯子的存在，对于他这个人到底疯到何种程度人们并没有做过什么研究与评估。
他们穿过十字路口向西走去。走过县机械厂大门时，韩兴国说起了机械厂十多年前倒闭的情形，说机械厂倒闭后，机械厂的工人四散而去，大都成了私人加工厂的技师。机械厂的厂长竟然招聘到县职业中学去当数控机床的老师。而机械厂偌大的院落现在竟然长满了野草。有一年，外地有一个客商要把机械厂的地皮买了建住宅楼搞开发，可是县委与县政府在研究时由于意见不统一，竟然错失了大好机遇，最终那位客商把资金投在陈仓区建了几栋住宅楼。而机械厂的厂区至今仍然在空着，成了野狗的乐园。
机械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紧紧地关团着，大铁门上面的一扇小门却开着，透过小铁门可以看到里面一人高的野草在疯长着。一股凄凉破败的气息在厂区悠荡。
从江如海的神情看，他的内心一定是十分沉重的。
在机械厂的南面，原来是一家超市，可是现在那家超市却关了门。江如海问韩兴国这是为什么，韩兴国说超市建在这里地理位置不好，超市的老板已经在东关另建了一座钢屋架的超市，听说马上要搬迁呢。
江如海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心里却一定在说，一个小小的老城建多少超市合适呢？如果建得多了，肯定收入会受影响。在这里起决定作用的是购买力与消费群体的数量与质量。而不是其他。
走到西关，他们停下了脚步。这里新建了一座公园，偌大的公园广场里铺有铁锈红的道砖，上面建有高高的水泥制的华表，建有文王回西岐与武王伐纣的雕塑，有毛公鼎的铭文幕墙，公园中央还有一座建在高高的座基上的庞大的黑黑的毛公鼎，毛公鼎的大口默默地望着苍天，似乎在叩问什么。那是上一届县委书记路明的杰作。韩兴国告诉江如海，在路明建公园时，同样有人在下面激烈反对，但路明却矢志不移，硬是咬着牙干了下来。
在西关，一条深深的壕沟出现在他们面前，壕沟里面倒满了垃圾，有股股恶臭从沟里钻上来在空气里散逸。江如海说：“千乔县城的污水排向那里？”韩兴国看了一眼江如海，指着下面的壕沟，说：“顺着这条壕沟往南三里路，就是南溪沟水库，生活污水就顺着这条沟流向水库。”江如海又说：“再往前呢？”“再不能往前了，在水库里就挡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兴国，你说县城建在这里合适吗？”
韩兴国大吃了一惊。“你想把县城搬迁了？”
“这里四周没有一条河流，如果要发展工业，从什么地方取水呢？光从地下取水吗？而且这里也没有建污水处理设施。”他并没有要韩兴国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往北是乔山，可是乔山却是一座秃山，没有什么可以涵养水源。虽然城北有一条干渠，但那是人工修建的，只能供天旱时浇地用的，不是常流水，所以算不了当地的可靠水源。”
韩兴国手把着水泥的华表柱子，说：“江县长，你快别说搬迁县城了，前任路明书记要搬迁县城，把县城迁到原下去，建在渭水旁边，可是却没有弄得成，硬是被当地的干部把他告得调走了。你现在重蹈覆辙，怕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你说乔山是山吗？”江如海说。
“不是山是什么？”
“丘陵。而且是荒芜的丘陵。”
“可是县却因此而得名，千乔，一千个乔山，说明乔山的山头太多了。”
“哎，路明真是因为要搬迁县城被人告得调走了？”
“那还有假？你随便在县城找一个屎*娃娃问问，他们也都知道路明要把县城搬到原下去却被调走了。”
江如海的目光投向北边，禁不住眼睛一亮：北面公园尽头那儿那座高高的彩绘样的大型拱门扑入他的眼帘，在拱门的北面，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起起伏伏的楼房建筑群，那些楼房大都是二层小洋楼，连在一起，成了一片洋楼的海洋。一条公路从楼群中间穿了过去。这是千乔县有名的民俗村，千乔县著名的臊子面就在这里的民俗村出售。江如海从报纸上知道，这民俗村一年的收入有好几个亿呢。他怀疑这里面的数字有虚假。但民俗村的臊子面却是实实在在的事情。节假日，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吃臊子面的旅客络绎不绝。
韩兴国说：“那里是民俗村，在全国也有名气呢。可是对于路明来说，那民俗村却成了他的麦城了。许多老干部就是抓住民俗村大做文章，说县城建在这里可以把地方名吃做大做强。如果把县城迁到原下去，那这个民俗村就会走下坡路了。”
他们又顺着北环城路向东走去，沿路看了新建的县检察院，青少年活动中心，供暖中心，县职教中心，县体育场，县国土资源局，县移动中心，县新华书店，自来水中心，再就是一批新开发的住宅区。在一公里长的北环路上，没有一家生产企业。
江如海脚步踯躅，韩兴国能感到他内心里的沉重与落寞。
他们走过凤凰花园，走过新建的千乔县高级中学，走过城东小区，来到了东关的县医院门前。这里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出租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地跑，嘀嘀声响个不停。在医院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是县水泵厂。他问韩兴国水泵厂效益如何，韩兴国苦笑了一下，说：“三年前就因为缺少流动资金，工厂三天两头停产，现在也没有多少活路，而欠银行的技改贷款就有800多万元。这是千乔县唯一没有破产的企业，但是却也面临着破产的危险。”韩兴国停了一下又说，“还有县修造厂，离这里三里路，虽然没有破产，但工人却长期放假，厂子也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没有一丝生气。”
他们又走到西宝北线上了，沿着西宝北线，他们又来到了出发时的地方，县城朝阳路的十字路口，一小时前发生了一次车祸，一辆飞速行驶的摩托车与一辆也飞速行驶的大卡车撞在一起了，摩托车的司机被撞飞了，大卡车的车头歪在公路一侧，公路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现在已经凝结住了。几个交警正在那里用尺子量着什么。周围的人在一起纷纷地议论着什么，一脸的严肃。
江如海的神情也是严肃的。在目县的时候，他就知道千乔县是一个情况复杂的县城。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在这里工作费人。一般人在这里是呆不长久的。但这里又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这里是周文化的发祥地，又是三国时期的古战场。历史上出过许多名人。这里有闻名全国的周公庙，有诸葛亮庙，有绝龙岭，有润德泉水，有黑龙洞，还有唐朝一名僧人译经的崛山沟。但这里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却出过几个有名的参议，他们联名先后告倒了三任县长。正是因为有告御状的传统，这里的一些老干部在下面把现任的官员盯得住住的，稍微有什么蛛丝马迹就要向上级写信告状。路明就被老干部告到了市委组织部。后来上面考虑到路明在这里工作阻力太大，就发文把他调到另一个县工作去了。这些情况是江如海在市上听到一位朋友说的。他又把从朋友处听到的话告诉了妻子梁小红。梁小红就劝他去千乔县后一定要处处留心，不要出风头，不要标新立异独出心裁，把自己陷了进去拔不出来。
江如海在与韩兴国往回走时，问道：“兴国，为什么那个游疯子要唱老城好呢？”
韩兴国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江如海说：“这是千乔县一部分官员心态的真实写照。他们对这个老城太留恋了。”江如海叹了一口气，“这也难怪，这个地方的文化积淀就是这样的深厚，后人是没有办法扭转的。因为从历史上看，在隋朝时，这个地方就开始设县了。1400多年了呀！路明难道就对历史一点也不懂吗？真是怪事。”
韩兴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江县长，你知道建周城的事吗？”
江如海一愣：“什么周城？”
韩兴国说：“听说香港有一个富婆要在这里投资一亿元建一座周城，就像杭州的宋城，西安市的大唐芙蓉园。”
江如海摇摇头：“我刚到，不清楚。”
韩兴国笑了：“是呀，你刚刚上任怎么会知道这事儿呢？”
江如海却说：“你抽个时间把这事详细地向我报告一下。我想知道全部情况。”
韩兴国说：“好吧。我会抽时间向你汇报的。”
江如海说：“工商银行的那个信贷员，叫什么杜地，你可以与他接触一下。你发现了没有，他现在思想上包袱挺重的，也可能他在那里生活得并不如意，你有时间了多与他聊聊，我觉得他反映的问题挺重要的。这是当前经济领域一个非常严重的现象，有些部门，有些人就是想钻政策的空子，把手伸向国家的银行，从银行里弄钱，挖国家的墙脚。对这股歪风我们一定要狠狠地刹一刹，绝不能让它蔓延。”
江如海刚回到办公室，县委那边就来电话通知他参加常委会议。
第五章 分歧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有点异样：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抽烟，没有人传播小道消息， 人人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身子挺直了小学生一样，眼睛盯着桌子上的笔记本子或文件，就是放在每人面前的杯子，也很少有人端起来喝茶水。而以往这个时候，这间装璜考究、四面县挂着马恩列斯毛画象、中间摆有红漆木圆桌的会议室里会一片喧哗声，说笑声，滋滋的喝茶声，一副轻松活泼的样子。可眼下的情形却与以前大不一样。参加会议的常委们不时地偷看一眼坐在会议室顶头的车伦书记，再看一眼坐在他旁边的县长江如海。他们两人的神情都显得很沉稳，似乎陷入了某种幽玄的沉思当中。
会议由车伦书记主持，他讲了此次会议的主要议题，那就是建周城，建一座占地一千亩的周城。车伦说到高兴处用手松了松脖子上缠绕着的鲜艳的大红颜色的领带，又用手把头发往上抿了抿，尖利的兴奋的目光在众人的脸孔上扫了一下，最后定晴在对面坐的副书记淡实的笑眯眯的脸上，说道：“改革开放要抓机遇，机遇是可遇不可求的。现在有富商愿意投巨资建周城，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也是最大的机遇。我希望同志们对周城一事好好地议一下，谈谈想法，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当然了，我们千乔县只能建周城，不能建宋城，也不能建佛都，因为我们是周王朝的发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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