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玉妹子你没有俺这样的经历,不懂俺的心情……”
过了好长一会儿,金根姬又开始说话了,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让人能想到她的眼睛里是噙满了泪水。
“大妹子,你不懂俺的心情啊……这劳模奖章能证明什么?它能证明俺离家在外好多年还是一位好人,俺不是什么坏女人……等淮河修好了,俺戴着这枚奖章回娘家,让俺爸爸、弟弟、妹妹都看看……”
说到这金根姬捂住嘴想哭,她眼睛里噙满着泪,但没有哭出的声音。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忽然之间,金根姬坐起来,一声嚎叫:
“我的亲人哟!你们在哪儿呀!根姬还活着呀!俺天天都想见到到你们……你们在哪呀!你们还在吗?”
“劳模嫂子,你看看你哟,你怎么说着说着,就想家了呢,别哭了,劳模嫂子——让男人们笑话咱。”
过了好一会儿,金根姬好容易收住了泪水,擦拭一下眼睛,用轻松的声音说:
“好!俺听你的,不哭了,嫂子没生息,以想到过去的苦……不想些么伤心的事情了,咱们睡吧。”
“劳模嫂子,你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全大玉有点惊讶地问。
“俺是一位苦命的女人啊!从来没想到能得劳模奖章……让你笑话了,”金根姬用夹杂着哭泣的声音说道。“没有什么,这人啊,就是这坏毛病!年青时就这样好哭……算了,睡吧!”
“可是你哭的时候,我也是伤心得很,一想到大哥抗美援朝,在朝鲜战场上牺牲,我就想哭……”
“噢,不要这样说,不要说了,不要说朝鲜……”金根姬哆嗦了一下,一面用更加热烈地口吻和拥抱,抚摩着全大玉。“你不说那儿。不然,咱们会一起哭……咱们睡吧。”
……夜。沉沉地睡了——男工棚和女工棚。大家都已睡了。
棚里非常寂静。
只有金根姬躺在那里,把手枕在头下,一动不动地望着棚顶。而这位漂亮的金寡妇,今天的劳动模范,仍沉浸在深沉而又缄默的悲痛中的神情中。她眼睛里的泪水,一串一串的向下流。她似乎在说:
“世上还有谁比慰安妇活的更痛苦啊!俺不能说啊,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朝鲜人,时时刻刻想回到朝鲜去……可是俺确确实实是一个有困难人——不想这些了。……村民和政府对俺都挺好……爸爸呀!弟弟妹妹,若能有一天俺能见到你们,俺一定会把奖章你们看看……唉!这样也好,俺是金家的人,俺不是坏女人,不是的,不是的哟……”
此时,全大玉已经倒下睡着了,她太累了,象个沉睡的小孩发出轻微的鼾声,但她没有睡熟。
“劳模嫂子,你别哭了,睡觉吧,”全大玉没有睁开眼睛,嘴里一字一语地说,“明天还要做饭,睡吧!”
“噢,你还没睡呀!唉……你看看俺,说不哭了,这眼泪又下来了,俺起来出去洗把脸去,你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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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调节神经(一)
工地上的高音大喇叭响起来,它告诉民工们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此时,到处都有了民工走出自己的工棚出来。他们都是拖着疲惫的步伐,陆陆续续地,向食堂方向走去。
食堂里挤满了人。人们你挤我,我挤你近凑地站着准备打饭。大家都没有开口说话,偶尔才能听道一句:
“金嫂子你回来了!”
“嗳!刚刚回来。”金根姬说着,一边笑脸相迎,一边忙不迭地盛饭。
人们打完饭,转身找到一处地方蹲下来,或围坐在木板或木箱边,慢吞吞地吃着。
“大玉妹子,高兴一下吧,他们都太累了。”金根姬用胳膊肘儿,碰一下她的腰肢说道。
“干吗?他们不高兴,我为什么要高兴呢,真是!”
“噢,是这么回事!”金根姬说着,仍露出开朗的笑容:当他看到吃饭的民工,有益的事情,她总是这样微笑着。“俺一会儿,在告诉你吧。”
一会儿民工们吃过饭,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去了工具房。然后扛着锹、镐、扁担,抬框,绳索,一步步向工地迈进。
金根姬却一动一动。她看不到他们的眼睛,却能感到那目光,感到包围过来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是食堂里涮碗的时间,她们在一起收拾碗筷。见到摆放在锅台的三碗咸酱豆,剩下了一碗多。
两个女人开始无拘无束地交谈起来。体现心满意足过后,又开始倾吐衷肠了。她们倾吐完了,全都讲出来了。接着,金根姬开始直截了当对她说:
“大玉妹子,你今天的心情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她回答的声音极低,好似一股清风,几乎听不见:
“别问那事情了!你明明是知道的,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觉,太困了。”
金根姬身子一沉,坐在石凳上,全大玉也挨着她坐下来。二人再没不说话了,金根姬用眼睛扫了她一下子。
“咱们对待民工,一定要热情,”金根姬开始说话了。“这是一个大集体,他们是来吃饭的,不要让他们吃出情绪来……”
“是这样?真没有看出来呢。”全大玉似乎随意一答,但没有惊慌。
到了中午,锅台上放有三碗咸酱豆,让民工们给吃光了。
全大玉伙房里匆匆出来了。把两只胳膊伸直,扭动腰肢,高兴地说:
“劳模嫂子咧!我也开始微笑了,对民工也热情了。劳模嫂子说话真对呀!让他们把饭吃好吃饱,才是称职的炊事员。”
“呵呵……你精神换发,像一名女战士,比早上的时候漂亮多了……咱们是炊事,!没有男人的时候可以哭出来,男人在的时候一定要眉开颜笑。”
“切!没有男人的时候,俺才不哭呢,哭有什么用。”说吧,她干咳了一声,便急速地去了工程管理处。
金根姬知道,全大玉是打起精神勉强说出了这一句,那是暗示她,让她忘掉痛苦和悲伤,没有男人的时候不要再哭了。
……夜。一片寂静。伙房的窗口慢慢地被一种模糊的,湣鸷艿鸵T兜脑鹿庹樟痢�
接着墙边和灶台都亮起来:一道模糊的,谈蓝色的微弱光线照入了沉睡中的房屋,它慢慢地沿着墙壁和屋顶,沿着盛水的水桶,沿着一堆旧木箱子移动。这是月亮升起来了。
金根姬猛地爬起来,坐在床上。
“你干什么?……上哪儿?……”全大玉睡意朦胧地嘟嚷嘴说。
“哪儿也不去。睡吧。”
于是她又躺下了。而月亮仍在向上升,越升越高。已经是半个伙房都被它那透明的,轻纱般的光线照亮了,把她们俩睡的人字棚也给照亮了。刚才隐藏在幽暗中的一切,现在都逐渐显露出来,——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然而这神奇的寒光的照耀下却显得是那么地异样,不凡。
金根姬坐起身来,迅速地穿着衣服。
“你干什么呀?劳模嫂子,上哪儿?”全大玉又模模糊糊地问着。
“我到伙房地看看。”
“这么深更半夜的,到伙房里做什么?”由于诧异的缘故,全大玉立刻完全清醒过来了。
“你睡吧,早上要蒸馍的,我去和发面去,如果太晚了,和的面就不会发的……睡吧!”
“呀!……你这积极弄啥哟,俺的劳模嫂子唉!”全大玉想了一下拉长声音说道。
金根姬已经迅速地走向伙房,这时全大玉也坐起来了,正穿衣服,并笑着说道:
“劳模嫂子不睡,我也不睡了,向劳模嫂子学习,咱们一起和面吧。”
……早晨天光大亮,民工到伙房吃早饭。接着,陆陆续续地走开——知道这里并不是他们的战场。他们的战场就是参加劳动……有的唱着小曲,有的打打闹闹,他们三五群地向工地迈进。
一团团地矮树丛、草丛在民工们的脚下缭绕。鸟声啾啾。远处可见一面面红旗,那里是人群如海,喊声鼎沸,那气势,湣鹨科坪哟菜频摹�
而时下,有一群民工摆起了长队那边向郭刚集大队的伙房走过来。可以看到干什么的。排头的民工举着大旗,里面还有人敲锣打鼓。
“是不是批斗陆三客的民兵过来了?……咱村的民工已经上工地了呀——看不太清。”全大玉说道。
“俺看清了。大旗是写的是……蒙城县治淮总队、锅北中坛集中队。”金根姬看了半天才念出来。“蒙城的民工,来咱们怀远县的工地上干什么?”
“哎哟!快、快、快劳模嫂子,是来参观学习的,快收拾一下,准备迎接蒙城的参加团吧!昨天管理处就通知了,你看!我给忘记了,没有告诉你了。”
全大玉这样一说,金根姬完全呆住了。就好象全大玉用尽全力照她的后脑上拍了一巴掌似的。心迟疑了一会儿,又拍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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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神秘老人(一)
前来参观队伍中有两名瘸子,至于他们的走路不礀态——就不要再提了。而在支队伍的后尾是一位老人,他走起路来,确非同凡响,一溜地歪斜,湣鹗呛榷嗔顺烤啤�
他们到达郭刚集村的食堂之后,所有的人先是立正站好,只有那位老人的腰一直是弯着的,他手里舀着一顶旧帽子,背在身后。
大家排成一条横队,面向金根姬,齐声高呼口号:
“向金根姬劳模学习,向金根姬劳模致敬!”
而这位老人没有张嘴,他把那顶旧帽子夹在掖下,只是不情愿的拍了两下手,那拍手地动作,象是一只大猩猩;不容置疑,那种奇怪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好象说明,他那表达出高兴与亲切的手势是虚假的。
随后一个一个炊事员走过来,礼节性的和金根姬亲切握手,几乎每个炊事员嘴里还念叨着:“向你学习,向你致敬!”
金根姬满脸带笑,总是不好意思地,重复着一句话:“互相学习。”同时,她下意识地向每位炊事员行了一个军礼。
敬军礼,这是一个小小地细节,被前来参观的驼背老人发现了。他哆嗦一下……然后紧皱双眉,一直在用怀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金根姬,想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找到什么线索。
在灶房里,有两位炊事员把大锅给揭下来,放到了地上。
这时候,全大玉急忙林外边舀进一个长棍,把窗口上的草帘子掀开,顿时屋里射入一片大亮;炊事员们围在锅台旁,想看看这个省煤灶的内部结构设计,于是有人用木尺量一量,然后又失望地摇摇头。
“这和我们使用的煤灶没有什么不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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