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余长油光发亮的竹烟袋让他加深了印象——“不触痛你的皮肤,就难以触痛你的灵魂,不触痛你的灵魂,就难以在你满脑瓜浆糊里留下记忆的光点。”在他的正脑门上留下一块红色“记忆光点”后,老师总结着说道。 香港回归时前后,他从电视里发现香港是个流光溢彩、高楼林立、干净漂亮的地方。一点儿上当受骗的感觉,加几分对记忆光点的憎恨,使他彻底背叛了老师的教诲,对香港产生了全新的美好印象!当他看见香港那碧蓝蓝的天空下绿茵茵成片成片的草地时,他情不自禁在心中惊呼“真是放羊圣地啊!” 甚至,他还真幻想出——赶着羊,挥动着那支戴红缨的羊鞭,徜徉在高楼大厦间绿茸茸的草地上。那只头羊雄纠纠气昂昂带领着雪白的羊群,大口吃着资本主义土地上头顶着资本主义天空上落下的晶莹露珠的鲜嫩青草。他在一边笑眯眯站着,洋洋得意地甩了几声清脆的响鞭,鞭声在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间回荡——如果这是真的,那该是多幸福的事情啊!——女医生把他的脚气说成香港脚,勾起了那段美丽幻想,他这么想着,就生不起她的气了。 后来,他竟然觉得女医生可爱起来,尤其是她脖子上那根青筋在她雪白皮肤上泛着青光,像一尾潜藏于在她雪白脖子下的蚯蚓。一动一动地,轻微却明显。他想,那儿可真是片不错的风景,像自己家乡某些地方、某些时候、某种特别景色——可是他一下子想不清楚了,这让他有点儿失望。后来,他知道了她是一名实习医生。再后来,他想努力地和她合作创造一些故事,可她始终不怎么配合,可还是发生了一些故事。要知道,这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着形形色色的故事呢! 现在,仍然在豪宅外发愣的他,轻轻跺起脚来,脚实在太冷了,冻疮痒痒得钻心,疼得猫儿咬一样。现在,他回想起昨天,回想起最近几年的生活,感到就像做了一个冗长又短暂的梦!那梦时而绮丽、时而惊恐、时而轻盈、时而沉重、时而真实、时而虚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笑声朗朗、时而泪水涟涟……如今,他带着些许悔恨、带着些许遗憾、带着些许无奈、带着满心凄凉、带着一身疲惫……他深深地想、沉沉地想、冥冥地想、悠悠荡荡地想、飘飘忽忽地想,他怎么也没有想明白,人在梦中为什么就会无意识地抓着梦的手、跟着感觉走呢!现在他想,对他自己来说,不是自己无法忍受贫穷!而是自己难以忍受富裕!继而他想到,换了别人、别的农民兄弟会怎么样呢?他摇着头苦笑起来,因为得到的结论是:估计也差不多!这不是他太看得起自己,而是自己太了解自己和自己那些乡亲。纵然,很多时候自己并不了解自己和那些乡亲!    
钱是灵魂的迷药(3)
当年一梃戴红缨的羊鞭,一群大小不一的白绵羊,一座半新不旧的蓝瓦房,三亩不肥不瘠的黄土地,一头小毛驴,一头老黄牛,亲戚朋友照脸笑,老婆孩子热炕头。那就是自己的幸福生活了!他现在想,要不是那天自己爬在青青绿绿的河滩上,感受着春三月里懒洋洋的阳光,笑迎着利撒撒凉嗖嗖的小风儿,嘴里嘎吱吱嚼着甜草根儿——自己突发奇想要去买彩票碰碰运气!而且真去了,还真中了,还真中了大奖!也许自己还默默延续着那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呢! 买彩票前就想好了,决不能像邻村村会计胡小二那样买彩票买得倾家荡产,还把村里的提留款也给买了进去,最后公安局的来了,“小银镯子”一扣就把他带走了!据说判了六年。喝六年照人影的稀饭,干六年白干的活计,那可不是好玩的!转念一想,又觉得多虑了,自己又不是村会计,自然也挪用不了提留款!所以,至多也就是个倾家荡产,而决不会被弄进小黑屋里去!可是,倾家荡产也够呛啊!穷得屌蛋精光也不是啥鸟好事!常言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人一穷了就要被人看不起的。像现在这样,虽然总体上穷,可不算村里最穷的——上不足,下有余,人家骑马咱骑驴,后头还有推车哩!要是买彩票买得鸟毛都不剩,那自己不不就成了“那推车的”?就是去碰碰运气,满足一点虚荣,不能当真。千万别,一当真就有可能把自己弄成“推车的”呢! 在那天,他去镇上买完化肥,还剩下十三块六毛钱。他想,买彩票这事儿不能让老婆知道,不是准备中奖后自己要留小金库,而是她要知道了,非破口大骂不可。别看她个子不高,眼睛贼小,身体贼胖,还脾气贼大,嘴巴贼能骂呢!别看她只有小学文化,骂人水平比大学生都高!——“看你那鳖样儿,真是砍不尖、削不圆的货,独眼铳货,做事干活不长眼的货——你眼睛长屁股上了?长裤裆里啦?”他平时做错了什么,她就这样骂!这事要是给她知道了,那她还不一拍屁股蹦三尺高指着鼻子骂啊!说不定还会加上一句,“您娘那瞎窟窿哩!你也不尿泡照照,看你那倭瓜脸哪儿长哩好!还买彩票呢!也不看看埋您那祖宗三代死骨殖的坟上冒那烟儿、长那蒿没有?!” 所以,他决定把八袋化肥的价钱每袋多说一块钱,再虚说自己吃了一碗烩面、半斤油条,这十二块钱都买成彩票,中不中就这一锤子买卖!以后打死也不买了,你看弄这跟做贼似担惊受怕的!就这样他走到了那个代理彩票的小卖部前。人还真多!他排在后边静静等着,一边听着前边那几个人说话。 “上期出来的06、07、09、04、05 、03,”一个大个子说,“这号真他娘的怪啊!还特别号码01!我这里的号数都有,可就是顺序不对!要是对了号——咦!那我不是发了嘛!” “发面还差不多!”另一个说,“您老婆天天给你蒸发面馍头,那能不发!我给你说,顺序不对跟没中一个号是一个###样!你别躺那椿树底下做春梦了!” 然后,那两个人就认真想着各自的数字,填完后不约而同地对对方说“中了,你就等着祝贺我中大奖吧!” 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说,“鸟毛!” 春才在一边看着,觉得他们有点儿意思,就轻描淡写地对他们笑笑,那两个也友好地对春才笑笑,蹁腿跨上单车走了。排在那两人后边的两个就和他们不一样,一副给祖宗上香磕头般的虔诚模样,还两手合十擎在胸前念经般嘟囔了半天,最后几乎是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组数字,然后眉宇开朗、眉开眼笑,那笑容灿烂得让人觉得下一期的大奖一定是他们的。春才觉得有点儿好笑,觉得那两个人有点儿神经兮兮的! 轮到春才了! 春才没有多想,可还是想了想,他填写的数字完全从羊群那儿得来,他不知道是不是灵感?——总共45只羊,他就填了个04、05,9只公羊他就填了个09,1只头羊他就填了个01,母羊中有3只是书记家的,他就填了03,2只是村长家的,他就填了个02。这五只羊也像村长和书记一样难伺候,在羊群中很不老实。可春才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是得忍受它们和书记、村长样的坏脾气,好好放它们! 填特别号码时他犯愁了,因为他再也想不起羊群中有什么可借的数字,他挠起了头皮——这时,一个老农赶着一群羊从他身边走过,他看见那只头羊的羊角非常漂亮。这时,他想起了他的那只头羊的羊角——嗳!有了,算算羊群中有几只长长角的公羊不就行了!其实不用算了,是七只长长角的公羊,除了那两只公羊羔子,其它的都长着长长的角,就这样他填特别号码——07。 填完了这一张,再也找不到参照了,他只得胡乱填了些数字,但全是他刚选的那组数字的不同顺序的排列。写完之后他把彩票往口袋里一装,转身直奔栓在路边的毛驴车。 撩起戴红缨的羊鞭那柔软而犀利的鞭梢,啪地落在小毛驴那丰满的屁股上,弄得它有点儿不高兴。它正在回忆那天在村口遇见的那头黑色母毛驴,那个长得黑不溜秋的家伙对它抛了个媚眼儿,让它这两天老是走神,回忆起来心底总是甜蜜密的。于是,它也就懒得和春才计较了,它是化甜蜜为动力的高手,迈开自己那纤细优雅的高腿,“咔嗒、咔嗒”向前奔去……春才知道它平素里“驴脾气”挺大,不太听好使唤,不知道它今天是错了哪根筋,好像为春才的聪明绝顶高兴似的,拉着八袋化肥春才,还有一车子喜悦飞跑起来。爱情的力量是多么伟大啊!    。 最好的txt下载网
钱是灵魂的迷药(4)
吃晚饭时差点儿露了陷!,因为,春才跟媳妇说吃过了,可吃饭时还是呼呼啦啦吃了好几碗,媳妇惊异地问,你不是说吃了吗?他说今天累了。他媳妇说,驴驮你你倒累了,你驮驴你才不累?他说,你能不能给我说几句人话?!他媳妇说我看你呼噜呼噜吃食儿才不像人哩!他说,那你说我像什么吧!她说,像猪、像狗!他说那你不成了猪配、狗操的了?她说,热饭烫不住你的热屁股,尽放他妈的闲屁!说着扭起萝筐般肥硕的屁股走了。 开奖前那几天,他每天把羊赶到河滩,和往昔一样无所事事,没事就和那帮斜啦八乎的牛倌、羊倌们云天雾地闲侃神吹,或是自己找个背静地儿,塑料纸往地上一铺,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就往嘴里放几根“甜甜根”儿,一下一下随便嚼去,直嚼到牙床酸了才罢休。那时,天总那么蓝,云总那么白,风总那么和畅,人总那么悠闲。他买彩票出于一念好奇,所以,他对那事儿并不在意。只在很少情况下,他才会想到它们。从也没想要中大奖,只是觉得好玩。因为,先前那帮牛、羊倌们总在他面前把彩票的事吹得玄玄乎乎,可他一句发言权都没有,这让他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者说比人家低一个档次。现在,那怕不中奖,也可以甜油加醋,三分真七分懵、神气活现地跟他们吹买彩票的事啦!他这么想着想着,就想出一脸上了档次的幸福表情来。 可是,开奖那天他还是想了又想,很认真的样子,模拟出从中奖到领奖到以后的幸福生活。想怎么在人前走路,想怎么孝敬父母,想怎么照顾亲朋好友,想怎么接济左邻右舍,想怎么盖新瓦房、小四轮拖拉机、电冰箱、VCD,还要买两棵大树解成板材,做一套全新家具——结婚时,老丈人那个抠屁眼嗍指头的家伙,陪送的家具全是三合板钉的,没几年老鼠们就把它们改造成了杂技剧场。中了大奖还不把那些破烂货扔掉?一定要扔掉!可是,他想到了这儿就“哧哧”笑起来,脸上泛起些自己异想天开的不好意思。 可是,那天他还是早早就收“羊”了,弄得羊们对他偷工减料挺大意见。一边不情愿地往回走,一边“咩咩咩”大声抗议,有时还乘其不备到路边庄稼地里捋两嘴。到了家,早早吃过饭,又在压水井里压出些清凉凉的水,呼呼啦啦洗了个澡。老婆都对他的反常举动有了看法,说,“咋了?去相媳妇呀!” “对呀,你妹妹不是还没主吗?”春才一边洗着一边说,“我去试试看把她也娶过来。” “去试你妈吧!”她翻了下小而聚光的眼睛说,“去把你姑姑、你姨妈、你妹妹都娶过来那才不错呢!” 开奖要到晚上9点40,在这之前,除了那段《下陈州》让他安生地看了40分钟以外,其它时间他一直拿着遥控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