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判定一个人的外形之美,不外从容貌与身段。一个生着一脸麻子的人,容貌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人,身段再匀,也匀不到哪里去。一个人若是脸上长满麻子,而又断掉了一条左臂,那些看重外形的人们,就只好从心里对这个人生出同情,而从嘴里对这个人发出叹息了。
但餐馆里的三个人不只是需要审美的对象,他们更需要能为他们带来银子的对象。这三个人紧接着就发现门外的那辆马车是一辆很高档的马车,而驾马车的人的衣着,也是很高档的衣着。
对银子的需求,压过了对美的需求,于是餐馆里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又不约而同地跑了出去,又不约而同地对驾马车的人微笑。
这三个人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有六十多岁,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鲜绿色的衣裳,这个穿着鲜绿色衣裳的老头微笑着对驾车人说:“大爷,这十天来,你是唯一的一个。”
驾车的人说:“唯一的一个满脸麻子又断了左臂的人吗?”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说:“这样说也正确,但我本来是想说,这十天来,你是唯一的一个光临莫来镇的人,同时,也是唯一的一个光临莫来餐馆的人。”
“你说得不正确,我并不是唯一的一个。”驾车的人说着从马车的车厢里拉出一个人。被拉出的这个人是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容貌身段就好像驾车人的容貌身段一样强烈地引人注目。唯一的差别在于,驾车人强烈地引人注目是因为他的丑,而这个女人强烈地引人注目是因为她的美。这个强烈地令人注目的美人,嘴里塞着一团布,双手是绑束着的。
如果驾车人的丑曾令莫来餐馆的那三个人同情,那么现在,这种同情已经一逝而不复返了。他们脸上虽然还保留着不约而同的微笑,但他们的内心,已经不约而同地对驾车人生出了妒忌。
这样美丽的一个美人,却坐在这样残丑的一个丑人的车上,而且被绑缚着。换成是谁,谁都会生出妒忌,并在内心的深处咒骂驾车人是个混蛋。
这个被缚的美人不是别人,正是王珊。这个驾车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麻脸剑。
三人把两人迎入餐馆,两人被三人迎入餐馆后,鲜绿色衣裳的老头眼睛望着王珊,嘴巴对麻脸剑说:“请问大爷要些什么好酒好菜?”
麻脸剑白了他一眼说:“好酒就不必了,把这里最好的菜都摆上来。虽然大爷我的银子不够多,但要是用来饱吃一顿,却是无论如何都是足够多的。”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应声而去,其它二人也应声而去。
菜被接二连三地上上来,上到第八盘的时候,麻剑脸喝住了他们。麻脸剑皱着眉头说:“这些菜就是你们这里最好的菜吗?依我看,这种烂菜喂狗还差不多。”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嘻嘻笑着说:“大爷,你的眼力真好,实不相瞒,这些菜,本来就都是喂狗的狗食。”麻脸剑脸色大变,他右手,也是唯一的一只手,已经按在长剑的剑柄上了。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瞧在眼里,咳嗽一下说:“大爷,实在不是我们不端好菜上来,实在只是因为好菜太贵,大爷您消费不起。”麻脸剑极力忍住火气,冷冷说:“那就请你报个菜价,你们这里最好的好菜,需要几两银子?”
“我们这里最好的好菜,要收三千两;不过像已经摆上来的这些,大爷你只需费三百两就可以尽情消费了。”
“看来你们不是生意人,你们是强盗。”麻脸剑因愤怒而站了起来,但他的握着剑柄的手依然未动。
“强盗与生意人本来就同路,坑蒙抢拐骗是强盗的习性,也是生意人的特长。大爷是见过世面的,大爷想必也是靠剑吃饭,那么大爷如果不是坑蒙抢拐骗的人,也是用和善做掩饰的坑蒙抢拐骗的人。”
麻脸剑哼一声说:“既然你认为我也是坑蒙抢拐骗的人,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也绝不是好惹的人。”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眯着两眼把麻脸剑重新打量良久,突然道,“大爷可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莫来镇?”麻脸剑冷冷地说:“哪条道到我要去的地方最近,我就走哪条道,它叫莫来镇也好,或者叫莫去镇也罢,我毫无兴趣。”
老头叹声说:“大爷不应该没有兴趣,换言之,大爷应该要有兴趣,如果大爷知道这为什么叫莫来镇,大爷也许就莫会来了。”
麻脸剑傲然说:“至今为止,天底下还没有能使我畏惧的地方,同样,天底下也还没有能使我畏惧的人。”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又叹一声说:“你不是唯一一个来莫来镇的人,也不是唯一一个说这种话的人,但你是唯一一个来到莫来镇、说了这种话、却至今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们都死在了我的双脚踩着的这片土地之上吗?”
“太正确了。”鲜绿色衣裳的老头闭目养神地说。
麻脸剑把眉头一挑,嗤笑说:“就凭你这个贼头鼠目的家伙和你身后的那两个同样贼头鼠目的家伙?”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脸色稍变,但他很快恢复闭目养神之态。老头也许在想,这个人只有一只手,而自己这边有六只手,一对六,自己没有理由不闭目养神。闭目养神的老头顿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们也不愿意这么干,我们是很仁慈的,我们很仁慈地对他们说,只要他们很愿意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留在莫来镇,我们也很愿意让他们带着不值钱的东西从莫来镇离开。但是他们辜负了我们的仁慈,并且相信,凭借他们的力量,他们不仅可以带着不值钱的东西从莫来镇离开,他们也可以带着值钱的东西从莫来镇离开,所以他们最终死了。虽然他们是死在了我们的手里,其实他们并非是死在我们的手里。我们是无辜的,害死他们的,是他们自己。”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一脸无辜,老头身后的那两个人也跟着一脸无辜。麻脸剑从来没见过使他恶心到极点的如此无辜的表情,他决定不再用嘴巴说话,而要用剑来说话。
麻脸剑的剑出鞘了,他的剑曾在一瞬间把王洛的喉管切断,这三个人的身手自然不会比王洛更快,所以麻脸剑也毫不怀疑,他的这一剑也可以把这三个开餐馆的贼头鼠目的家伙的喉管切断。
只是麻脸剑没有想到鲜绿色衣裳的老头会有一把宝刀,麻脸剑的剑才割断老头身侧那两个人的脖子,他的剑马上就被老头的宝刀割断了,老头割断了麻脸剑的剑的宝刀继续割下去,连带着把麻脸剑握剑的右臂也给割断了。
麻脸剑从来没有生产过如此巨大的痛苦,就算他的左臂被王洛切下来的那一瞬,他的痛苦也没有如此的强烈。当左臂被切下来的时候,麻脸剑不过失去了一条左臂,而当右臂被切来的时候,麻脸剑所失去的,已经差不多是整个生命。
天气似乎有点冷,但麻脸剑脸上却流着汗。流着汗的麻脸剑吃力地说:“你那把刀是什么刀?”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说:“是弯刀。”
麻脸剑怔了半晌说:“难道,你就是无情刀?”
鲜绿色衣裳的老头叹口气说:“不错,我就是无情刀,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麻脸剑凄笑了一声,然后又长叹了一声,然后他一脚把断掉半截的长剑踢到空中,被踢到空中的断了半截的长剑反插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穿透麻脸剑的心脏。
六
王珊才明白被已经掉了脑袋的黑白二怪割掉脑袋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无情刀。真正的无情刀不仅没死,而且就在她的眼前。王珊对无情刀的纯粹幻念的崇拜,随着无情刀的出现而消失。
王珊做梦也没想到无情刀会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而且这个老头会有这么无情。麻脸剑虽然死了,但王珊对逼迫麻脸剑入死境的无情刀并未存有半丝感激。
王珊发现自己现在是多么地想念五爷。只是,就算五爷会来救她,那也是遥遥无期的,无情刀却随时可以对她不利。但是王珊又宁愿五爷不来救她,无情刀太可怕了,既然麻脸剑都栽在他的手中,五爷又怎么会例外?
想来想去,王珊终于想到了唯一的一条路——自了。因为反正是要死在这里了,自了是免受侮辱地死去,如果不自了,就要忍受凌辱,然后还是死去。
这个六十多岁老头的目光使王珊毛骨耸然,像王珊这么聪慧的姑娘,怎么会读不懂这个老头的交织着自傲与*的目光?无情刀向她逼近,他用他的已经很为苍老了的声音说:“大姑娘,老生知道老生干枯了的双手与你丰美的肌肤极不相配,但你既是落在了老生的手里,老生不把你精美的华裳里的每一寸雪肌抚摸个遍,老生又怎么会甘心。”
王珊颤抖着说:“你不要过来,你这个糟老头,你再走过来一步我就自杀。”
无情刀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缓缓地说:“我倒想看看,是你欲要自杀的手快,还是我欲要阻止你自杀的手快。”他的目光始终带着傲慢,他的脚没有停下,仍是一步紧接一步地往王珊走近。
恐慌中的王珊从无情刀傲慢的目光里突然发现了无情刀的弱点,这个弱点就是无情刀太过于自负,这种自负王珊曾经从死了的麻脸剑眼神里见到过,也从其它的许多有自负之资本的人的眼神里见到过。这个发现使她从恐慌趋于镇定。
在无情刀离王珊尚有五步之远的时候,王珊突然冷冷地说:“无情刀自恃多么地有本事,却原来也是多么地没有本事。”
这话把无情刀说得怔了一怔,怔了一怔后的无情刀停住了脚步说:“我倒想听听,我是怎样个多么没本事。”
王珊叹一声说:“有本事的男人不会甘愿只占得女人的肉体,他往往懂得怎样去获得一个女人的芳心。而你无情刀并不懂得这一点,所以就算你的弯刀天下无敌,在一个女人的眼里,你始终算不得有本事。”
“噢,是这样吗?”无情刀深陷的衰老的双眼细细地重新把王珊打量一番,打量一番后他仰首大笑着说,“我无情刀一把老骨头,如果不能有倒转光阴之功,回颜反童之术,又怎么能赢来姑娘的芳心?所以姑娘这么说,不过是拖延之策。你这一招拖延之策也许能骗着别人,比如那个已经死了的麻脸独臂的家伙,但你骗不着无情刀,如果无情刀这么轻易就能被骗,无情刀也就不是无情刀了。”
王珊平静说:“说得正确之极,不错,我这确实是拖延之策。实不相瞒,我是一个订了婚约的人,我的未婚夫长着一张男子汉的脸,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很爱我。他有一把很快的刀,他一定会带着他的刀来救我的,当他带着他的刀来到这里的时候,也一定就是你无情刀完蛋的时候。”
无情刀绝不是第一次听到恐吓之言,但从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嘴里道出的这么幼稚而毫无杀伤力的恐吓之言,却真真实实地是第一次听到。无情刀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发笑,他怕一旦他笑起来,他就会忍不住笑很久。
忍住不笑的无情刀说:“既然是要威胁人,就要说一些能威胁人的话,你的这种愿望能实现的可能性太小了,所以你的话语所具有的威胁性也太小了。”
王珊冷冷地说:“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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