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恨他的爸爸吗？”斜倚在我家的榻榻米上研究杂志上的打折信息，并耐心将它们一一剪下的美环冷不丁问我。这个处女座的女人不知道何时也沾染上了我们摩羯座酷爱积分和打折以及整理商品信息的毛病，同时也带着点儿金牛座的思虑，把土相星座的特都给包圆儿了。
“我当然不恨。李世涛自己不选择我，和他爸爸有什么关系？”
“但如果没有他爸爸的激烈反对，我想坐在那辆银白色福克斯上，挺着大肚子去超市抢购打折草纸的应该是你吧。不过我要说，他爸爸的品位真是不怎么样，银白色的福克斯完全不适合李世涛嘛。”美环一剪刀剪下湘菜馆的打折券，铺在她那条火鸡色的长裙上，显得果断干练。实际上，她最近因为买车问题正和她的未来婆婆在打拉锯战──所以人类就算是关心朋友的问题也多半是从自身出发。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没什么遗憾了。请记住，我的dream car是奥迪好么？奥迪！”
“你不是说，你坐桑塔纳以上级别的车子都会呕吐晕车么？”
小时候，美环的大款爸爸有次好心开奔驰来接我们放学去她家吃饭，结果就在那短短十几分钟的路途中我把她爸爸的后座弄得一塌糊涂。她多半是还记得这件事情。
不过美环关于我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的总结还是句句在理。
固然她自己讲求实在，希望身为朋友的我也能过上实际点儿的人生，才把李世涛介绍给我试试看，而且在我们感情笃定那会儿每每叮嘱我“喝水不忘挖井人”，要求我和李世涛请她吃饭。但跟着李世涛这半年时间他也没有请她吃什么上档次的东西。她还忍耐了每次我受不了李世涛的空空大脑后，都哭着扑向她——“挖井人，你不能不管我啊”的那种无赖。
这无疑使美环荣升了我身边最睿智的姐妹这一头衔，尤溪在得知我把这头衔给了美环之后，还羡慕忌妒地对着她大喊：“希望你把这宝座坐得稳，坐得久。”
单就冲着美环稳健无比地对陈启发的*视而不见且继续推进他们的婚事这种忍耐力，我就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刻，她放下手中的剪刀，字字珠玑地对我说：“你以为李世涛放弃了你，就是放弃了他这辈子唯一灵魂升级的机会了是吧？你以为你是语文老师，有文采，有学历，有思想，是文艺女青年，他除了外表 OK，内心简单之外就别无所长了是吧？你觉得屈就了你自己去迎合着他，但他何尝不是屈就了他自己来迎合你呢？你给他推荐的那些感人肺腑的电影，他哪一部不是看到后半场就睡着，留你一个人在影院里哭泣？你推荐他看的那些书，哪一本不是让他烦恼得不行，觉得比上学还枯燥？你以为有了这些电影，这些书，他就能体会到更深的思想境界，但是他压根儿不要啊，他压根儿不觉得这是幸福。他所谓的幸福，其实就是坦然接受他爸爸给他安排的一切，然后过完自己这平静的一生。或许在你们的生活中，曾经有那么一
丁点儿的爱存在过，他也试图追寻那爱情的美好。但是这太累了。他要的只是简单轻松的人生。比起那爱来说，还不如家庭和睦来得幸福。”
“你把珍珠给猪吃，得到的后果就是这样。他只当做普通食材吃下去，说不定吃完还肚子疼。在猪的心目中，珍珠还不如猪食。但是猪有错么？猪没有错。所以你应该感激李世涛，他肯陪你玩半年，违抗着父亲的命令，已经很对得起你了。”
美环不吸一口气地说完了大段大段的话。
我被美环的长篇大论给惊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我依稀觉得李世涛欠我很多很多，但是被她这么一说，好像我确实没什么可抱怨的。当初也是我邀请李世涛来我家修电脑，并且特意洗完澡出来一边看他修电脑一边光着大腿使劲往腿上涂抹护肤霜的──要说，修电脑还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
我那大腿还远远不能跟街上的瘦腿精们相提并论，简直可以说是让李世涛受苦了。还好他没有看过电影《朗读者》，肥肥的凯特·温斯莱特对着小男孩脱丝袜的姿势也比我优美*。他可能完全是被杏仁味的护肤霜给迷惑住的。
“你 ……你 ……怎么不早说。”等我回过神来，劈头盖脸就质问美环，“你这该死的挖井人！”
她凄然地对我笑笑，“我早说过，要试穿之后才明白。如果没有那些过程，哪里能明白这许多。其实我是羡慕你，还可以回头。不像我和陈启发，在一起这么多年了，除了爱之外还有牵绊。比起爱这样简单的东西来说，那些牵绊更难以理清。就好像缠在一起的头发一样，缠是很烦，但是分开却很疼。唉。”
她一连叹气六七下。我知道，她一定很疼，比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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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3就在身边的男人（1）
“我将来一定要带我的老婆去环游世界。”
钟勇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无旁骛，丝毫不知道我正站在他身后。正是这种毫无设计感的对白，让我的心头忽然一动。
和李世涛分手已经有数月，师兄也已经远离我的生活。有时候我会凝神地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男人和女人，思考他们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为什么我的生活又是如此。我看见一同舔一个甜筒冰激凌的恩爱情侣，也看见那些神色漠然的一前一后走着的夫妻。
那时候我会突然想安定下来。看着班级里那些熙熙攘攘貌似成熟实则不谙世事的学生，有时候我也会在心里想：等你们长大后的某一刻，你们不会记得今天这一刻。
我总是对尤溪说：“看来朋友我已经到了无欲则刚的时期 ……我要停业整顿。”
尤溪对我的思考充耳不闻，她每次去酒吧泡男人缺伴时还是会忍不住问我：“你开业了没有啊？”我都摇摇头，“我要在家批改作业。”
“骗人，你从来都不批改作业！”
“好吧，那我也要准备教案。最近我们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了，
我还得抽空研究下菜谱自己做点儿吃的。”
我承认，其实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想着钟勇。我一边在厨房里切着肥美的白萝卜，一边思考着钟勇和我在一起的画面。也许我们没什么可能性，但心中的那点儿星星之火，倒是一直未曾熄灭过。
我承认，那之后开始对他有点儿刻意的勾引，我总在脑海里幻想着他就是我的灵魂伴侣。至于怎么把他搞定的说起来有点儿复杂，回想起来顺序总是颠三倒四。
我的脑海里总是漂浮着我们第一次好上的那个夜晚。每次我想起钟勇，这个夜晚就最先浮现。
那一天，在你来我往了两个星期之后，我突然烦死我们之间的
暧昧，烦死了我们每晚在 MSN上的欲盖弥彰。
“女人晚上不睡觉是会老的，尤其是老女人。”
“要你管。”
“没关系，老点儿说不定挺好玩的。”
“你是指女人还是指我？”
那头长久地不说话。
我也停住。
但过一会儿我就想不通了。我承认到了晚上我就变得很猛，“冲动是魔鬼”。那是 9月 4日的零点三十四分，在我和他沉默了半个
多小时之后，我突然打出一行小字。
“现在想吻我么？”
“嗯。”
他回答。这就是他的回答。
快速并且干脆。
一时间，天地仿佛都静止了。但是我没有。
我一激动，接着打了句更加不可挽回的话。
“想和我那个么？”
我心想如果他敢问我“那个是哪个”，我就删除阻止，永远不再见他。
结果他说：“嗯。”
过了三秒，又打出两个字，“等我。”然后下线。
我一时间傻掉，不知道他的“等我”是什么意思，但是又不便于给他打电话。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钟勇这天应该在苏州，参加建筑论坛。我望着窗外，天色已晚，似有小雨。作为一个还没有什么显著作品的建筑师，钟勇没钱买车。
但一个小时过后，我家的门铃响起，我打开门一看，钟勇双目炯炯地站在外面，看见我他似乎有一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强势地推开门，一把把我抱住，“我来了。”
“来吻我？”
“嗯，还有要你。”
那一刻我突然知道阿一所说的幸福是什么了，一阵眩晕涌上我的头顶。我眼前一黑，就真的昏了过去。
一分钟过后，我就醒了过来，头枕在钟勇的怀里，他对我笑笑说：
“没想到你真的昏过去，都不敢碰你了。”
CHAPTER 03就在身边的男人（2）
“不怕，我强壮得很。”然后我拉过钟勇，一跨就跨到了他的
腿上坐着，那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实在是有些过于主动了，
安全，安全第一。街道路口的指示灯像在嘲笑我的模样。
那次我们激情澎湃，而事后我马虎地忘记了服第二颗药──第
二才是关键，尤溪就常常这么对她的情人说。
事后钟勇结算过我们那晚的费用。打车从苏州回来，三百六十元；
药，二十五元。我大笑着对他说：“起码我还算是很贵的小姐。”钟
勇对我翻一下白眼，“我可不许我女朋友去那种地方。”
“女朋友”三个字紧扣住了我的灵魂。
“要是我有了怎么办？我把他生下来送给你，放到你家门口？”
我娇俏地质问他，实际心头在打鼓。
“好啊，生下来。然后请你顺便和我结个婚。”他轻轻拉一下我的长头发。有种酥麻麻的感觉从我脸前划过。
和钟勇在一起很开心，他总是能以最快速度明白我的话。不像李世涛每次给我讲起他们国企的内部斗争我都昏昏欲睡，强打精神配合。
我觉得心里终于尘埃落定，我找到了灵魂伴侣。可以上床，可以聊天。
而且我们之间的聊天总是那么简单有趣。钟勇几乎每天都要向我推荐他自己，不遗余力。
每天晚上，在床畔，他都会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作为朋友，我不得不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小钟是个好人，做人要学会把握！”
我每次都哈哈大笑，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爱他，才对得起他这般深情厚谊。那时候每当走在路上，我猛然间想起钟勇，都觉得自己是如此好彩头，在尤溪胡乱寻觅了这么多年，美环执著努力了这么多年后，居然只有我，遇到了那个可以称之为灵魂伴侣的男子。
“最好的另一半，就是要带得出去，带得回来。”杂志上如此教育女人们。
彼时我正在沙市东面的天使岛上参加一个无聊的联盟晚会，灰头土脸并且昏天黑地。
晚会的间隙我逃出来给他打电话，希望钟勇的声音能救我于水火之间。我担心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存疑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也许天使岛就要脱离沙市的版图自由地漂走，也许我再也见不到钟勇了──恋爱中的女人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那是春天刚刚过去的季节，夏天的气息还没有完全覆盖整个沙市。我在天使岛疯狂想念钟勇家旁边的那一条小路。我的鞋跟可以在地面摩擦出一种好听的声音。我想念他家看出去的一块快要坏掉的霓虹灯招牌，写着“四方旅馆 ”四个大字。那个“四”字微微有点儿脱落。天使岛上的一切都让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