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拧!�
打算把小时侯的那扇天窗打开,你觉得如何?我想,太阳还是很难照进来,但应该可以看见星星吧,我还没做出决定,因为每次下班走在僻静的大街上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发现天上其实也没多少星星。
很多东西都和我们小的时候不同了,我想我不必强求什么。
昨天,就是昨天,我突然想起你睡觉的样子,有时候很安静很可爱,有时候翻来覆去流口水又吐泡泡,偶尔也会打呼,那代表你很疲倦。我曾经问爸爸,是不是每个男孩的睡相都和你一样,爸爸说你比较特别,因为你属螃蟹。当时,我并不知道十二生肖里是没有螃蟹的,于是妈每次准备揍你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螃蟹上楼睡觉了”,她就会把手里的扫把放下来,她是最怕打搅你睡觉的,那时候,只有我不知道,你是全家最辛苦的一个人。
长大以后,我一直怀疑,到底是爸妈在养家,还是你在养家,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所以,你送我东西时,我总是想尽办法拒绝,我很怕你会一夜之间变得和爸爸一样老,然后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结果,还是爸先走一步。
我没有告诉你,爸爸临死前每天都问我:“夏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始终在寻找机会向他解释你当时的处境,可还是没来得及,这便是我对他一直愧疚难过的地方——我没让他知道你挂念他的心情,也没让你知道他有多爱你。
妈妈的情况很糟,她认为自己很快就要和爸爸会合了,她说那样也好,命中注定的债不还是不行的。
如果妈死了,不知道尤子会怎么样。
对了,你不认识尤子,他早年在我们家楼下卖煤饼,不晓得你有没有印象。
现在,他改卖盗版VCD,好象赚了不少钱,爸死后他一直照顾着我和妈。
尤子是个老实人,他希望我可以用他的钱去念大学,我说不行,我要赚钱贴补我哥,每次说到这件事他就会变得很伤心,他觉得我永远把他当外人。
尤子在家的时候,妈通常显得特别安分,哪儿也不去,晚上他们关在房间里,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我不是傻瓜,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些什么。有时候,我觉得尤子挺可怜,他本可以讨个好女人,和我们这对母女耗在一起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妈是不会跟他结婚的,她知道自己对爸爸不好,又或者,她心里对爸爸还有那么点感情。
信里,关于不写小说的话是骗你的,没有小说,我要如何才能和你说话呢?
我和你之间,天生就缺乏一个合理的通道,所以,有许多话我没办法一一说给你听。
你问有多少?唔……很多很多……
我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老样子,除了看书写字,既不需要关心也不需要朋友。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愿意和我说话了,尤子也是,整天守着妈,不再搭理我,因为他知道妈妈很快就要离开他了。
哥,你送给我的胸罩已经戴不下了,你走后,没有人再关心过我的胸部,所以,我也不知道它到底长大了多少。
夏米1993年冬天
夏米写完信,把信笺折成菱角的形状放进白色的信封,在信封背面注明年份和日期,然后站在藤椅上,踮起脚尖,把藏在书橱顶端的饼干盒拿下来。
她打开盒子,把信放在左边那一叠有编号,没邮戳的信上面,右边,还有一叠信,每一封都写着地址,还贴着色彩斑斓的邮票,那是一个叫钟建豪的男人寄给她的,她记得那个男人,他是夏吹中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当年,他一天到晚请她吃拉面。
猪豆离开上海的时候,夏米站在月台上远远地看着他,他特地跑过来对夏米说,记得给我写信,可是后来,猪豆的信夏米一封也没有回。
不过,她收藏了它们,因为,那毕竟是来自北京唯一的消息。
夏米爬下阁楼,发现雨已经停了,清晨的太阳正透过纱窗徐徐地照进来,她看见母亲还睡着,而且睡得很熟,否则不会把嘴巴张得那么大。
夏米把母亲的房门虚掩,穿上外套到菜场去,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赶在开市前向卖花的老太太要几株康乃馨,放进母亲床头的花瓶里。
4简影出生在北京,但是她还没遇到过象今年这么么寒冷的冬天。
文姝和夏吹一样,也是上海人,他们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御寒能力,可以在睫毛挂霜的季节依然平静地呼吸,完全不象南方人。
“其实,上海的冬天比北京冷,因为湿气太重。”
文姝对简影解释,并觉得她在任何问题上都突现着北方人的那种单纯。
文姝和简影是北大中文系的同班同学,从开学报到第一天起,她们就成为了好朋友。事实上,文姝和夏吹是一届的,不过,在夏吹还没有和简影谈恋爱之前,他们并不认识。
有人告诫过简影,不要和上海人走得太近,容易被他们利用,因为上海人个个都精明得很。结果,她最要好的女朋友是上海人,最心爱的男朋友也是上海人,通过他们,又相继认识了许多上海人。简影觉得,他们只是过于自爱、谨慎,偶尔有点小家子气,并非如传言中那样需要时刻提防,相反地,从他们身上,她学会了上海人独有的讲究。
那种时刻保持着优雅与体面的气质,常常令她感到遥不可及。
比如,文姝外柔内刚的女人味,夏吹深不可测的诱惑力,以及钟建豪风流倜傥的潇洒劲,这一切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临摹出来的。
这群人有点精怪,有点神秘,喜欢拐弯抹角,很少想什么就说什么,他们之间维系着一张无形的网,有时候会让简影产生幻觉,仿佛自己忽然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局外人。不过,事实证明,他们一直与她分享着极其美妙的时光,一起学习、一起聊天、一起找乐子,无忧无虑毫无芥蒂。
偶尔,简影也会忧虑,担心文姝会和夏吹发生些什么,她总觉得文姝内向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些秘密,而夏吹,见到文姝的第一个眼神就很异样。
那种眼神直到现在还会闪烁不定。
然而,将近三年了,一切都保持着最初最正常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到是那个糊里糊涂的钟建豪,去年突然改变口味,放弃了追求上海美眉,成天和外语系的一个叫阮菁的北京姑娘搅在一起。
对简影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至少,圈子里又多了一个北京人。
寒假快结束这几天,天气忽然变暖了,于是,大家决定出来聚聚。
简影到达约会地点时,看见文姝已经坐在那里看杂志,她走过去要了一杯热饮,然后,把在夏吹家过夜的事告诉了文姝。
“感觉怎么样?”
“有点怪,不过,还是挺幸福的。”
“怪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应该他主动比较好么?”
文姝的话问到点子上,但简影并没有感到后悔。
“这到没什么,夏吹一向比较被动,比较闷。”
两个女孩各自喝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家,我看见一个女孩子。”
“你说什么?”文姝放下杂志。
“不是真人,是照片。”简影几乎马上就忆起了那张脸。
“不知道为什么,我老也忘不了她的脸,很奇特的照片,很奇异的女孩子,好象故意躲在里面偷看我似的。”
“初恋情人?”
“不,是他妹妹。”
“夏吹从来没和我提过他还有个妹妹,你真该看看那张合影,她妹妹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面孔。”
“太漂亮了?”
“不是漂亮,是……”简影摇摇头,说不清楚。
这时候,夏吹和建豪走进来,后面跟着摇头晃脑的阮菁。
简影一见到阮菁就要微笑,那是个可人又风趣的女孩子,爱梳老式的麻花辫子甩来甩去,把建豪的脸刷得锃亮。
“来啦!”
夏吹坐下来,对简影扬扬眉毛,用眼睛和文姝打了个招呼。
“嗳,有一会儿了。”
建豪突然感到无法忍受。
“你们俩说话能不能不这么做作,恋爱中的人哪有一天到晚用‘你好’、‘我来了’这种词儿来问候的?真受不了。”
夏吹笑笑,张开手臂,绕过椅背,把简影的肩膀圈到自己的左边。
简影很默契地把脑袋靠了上去。
“这才象话。”建豪很满意地点点头。
“我想把学生会主席的位子退了,你们觉得怎样?”
“为什么?不是还有一年么?”
简影认为这对夏吹毕业前的综合评估会有影响。
“我想再打两份工,怕忙不过来,建豪,你那边有回音了吗?”
“暂时没有,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那个老总和我舅舅的关系至少拐三个弯,在北京没有人脉是不行的,我担心实力不够。”
建豪说这些话时,用的是上海话。跟着,文姝也插了进来,大概意思是劝夏吹向勤工办去申请几个家教,比较不会影响学习和学生会的工作,再来,就完全听不懂了。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以前简影一个人夹在他们中间时,即便夏吹揽着她的腰,握着她的手,她还是会感到不自在。
她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且久而久之,也能听得懂七八成,只是仍然开不了口,所以始终只有听的份。不过,这到是很符合夏吹的个性——在别人面前对自己有所保留,几乎成为他的习惯。
我也不例外么?每到这种时刻,简影就会不自觉地想。
“你们干什么?又说上海话。”
阮菁不给面子,立刻嘟囔起来。
“你干什么?那么凶。”
建豪捏捏她的鼻子,阮菁突然就愁眉苦脸起来。
“怎么了?忸忸怩怩可不是你的调调。”
“我遇到一件很悲惨的事。”
因为用词过于严重,大家把目光都聚过来。
她突然忽地一下站起来,大声吆喝:“我爱上一个人,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要追求他!”一瞬间,茶馆里的眼睛全瞄向这里。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建豪觉得她真是滑稽透顶。
“坐下来,慢慢讲。”
“不行!”她奋力甩开他的手,“坐下来我就说不出来了。”
“那你说吧,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干嘛的?”夏吹继续追问。
阮菁目视前方,表情严肃:“他的名字叫钟建豪。”
建豪一口茶喷在桌面上。
“北广广告系的,干……”她低头瞥了那狼狈的家伙一眼,“目前尚无职业。”
简影笑起来,文姝也笑起来,夏吹用手指撑住额头,一边忍耐一边在桌底下猛踢建豪的鞋。
建豪一把将她拉回座位。
“不是说好了做哥们儿的吗?”
“我是女的,干嘛要和你做哥们?”
“你赖皮,说话不算数。”
“我就耍赖,你准备怎么样?”
“脑子坏掉了。”建豪又用上海话嘀咕。
“你说什么,用普通话再说一遍!”
他坚决不理。
“钟建豪我警告你,以后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许随便说上海话!”
“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男朋友!”
“谁说我要做你男朋友了?”
阮菁一愣,接不上茬了,文姝刚想张嘴打个圆场,阮菁硬是把建豪的脑袋拧到她鼻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