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家庭档案--罗瑞卿女儿的点点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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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家庭档案--罗瑞卿女儿的点点记忆-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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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被允许去见妈妈,妈妈被关在秦城监狱。这是50年代为关押战犯修建的专门监狱。后来一些重要的政治犯人,如胡风等人也在这里关过。妈妈一见我们就说了这一段,说这里她很熟悉,修这个监狱的时候她还在公安部,义务劳动到这里来植树。因为有看守在旁边守候,所以妈妈只好从这样的话题开始我们五年分别之后的见面。妈妈的样子虽然苍白和虚弱,但如此平静和机警地开始谈话,我们还是大大地放了心。无论经历了多少磨难,原来那个爽朗倔强,处处要强的妈妈还在。她露在黑色囚衣外面的白色衬衣的领子补着一块补丁,但是它雪白平整,针脚细密。妈妈用着的一块权当手帕的纱布也同样雪白平整,我看见朵朵把自己的花手帕放在妈妈手里,看守看到就站起来想干涉,我们一起回头看着她,她没有再说话。妈妈后来说,朵朵幸亏给了她这块手帕,因为她回到监牢以后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见到了我们,她觉得就像做了个梦,很怕梦醒了会是一场空。她说,这种梦她做过许多次,醒来会加倍地难过。手里拿着朵朵的手帕,她的心才安下来,才敢睡觉。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看手帕还在不在。

我们去看妈妈,已经是1972年的5月间了。离“九·一三”事件发生已经八月有余,但是规定任何人不准谈论这件事。我们见爸爸的要求一直被搁置,虽然答应我们很快能够探望,但探望的时间却一拖再拖。

“九·一三”事件以后,听说毛泽东病得很厉害。1972年1月份,陈毅元帅病逝,我们从纪录片中看到出席追悼会的毛泽东果然骤然衰老了。身患重病的张茜阿姨悲痛地搀扶着老态龙钟的毛泽东,这景象使我心痛如绞。我有了一种苍凉的历史感,我知道有一些东西正在衰落和死去。无论我和我的一家在“文革”中经历了什么,我们和这些东西实际上是血肉相连的。2月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的大门打开了。后来,又听说在江西的邓小平给毛泽东写了信,毛泽东的批示和邓的信被中央政治局委员传阅。邓小平解除了监督劳动,恢复组织生活,他原来的公务员和秘书都派到江西去照顾他的生活。无论如何,这些所有的事情都给我们吃了定心丸,我们确信见到爸爸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从1972年8月起,我们可以探望爸爸了,原来不定期,后来可以定期,原来两三个月,后来争取到可以一月一次。这些探望大多数在北京西郊一个摩托化营的驻地进行。一般是我们先到达,然后爸爸进来。与老猛子和妈妈比较起来,爸爸的变化最大。他不仅永远失去了健全的身躯,我还感觉到,积蓄在他身体中的痛苦常常要把我们和他的心同时胀破。

在这些探望中,爸爸有时心情好一些,有时坏一些。对我们对他生活细节的询问一概心不在焉。他会反问我们:这有什么关系?这很重要吗?他问得最多的是妈妈的情况。他总是说:“妈妈那么小就参加了革命,她有什么问题?把妈妈抓起来坐监狱简直太不公平。”还反复说:“在对待林彪和叶群的问题上,妈妈的感觉一直比我对头,妈妈一直比我清醒,妈妈的骨头一直比我硬。”或者他就静静地听我们把外面的消息带给他。这种时候他很少发问和插话,只是很认真地听,有时摇摇头,有时又点点头。这些会见,一开始都有专案组的人在场,先是在屋内,后来在门口,后来到屋外,再后来就不见踪影了。不过我们还是很小心,生怕惹出些麻烦来,丧失了和爸爸见面的机会。

每次见面结束,专案组的人都坚持要爸爸先走,一直要等到载着爸爸的汽车离开很远之后才准许我们离开。每次当我们把架着双拐的爸爸扶上汽车,又目送汽车出了大门,转了弯,看不见了,我们的心里就涌起一阵痛苦。这种生离死别的日子还要过到哪一天?

那间会见的屋子里,玻璃窗上都糊满了报纸,一点阳光都射不进来。墙上有一大块一大块雨水浸蚀的痕迹,还有几张又破又旧的木头桌椅。我记得墙上似乎还挂着几张毛泽东的像。后来我们知道,那些对于爸爸特别残酷的审讯都是在这间屋子里进行的,这间屋里曾经从天花板到墙壁都糊满了“低头认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还在墙与墙之间拉了好几道铁丝来增加悬挂标语的数量。这是专案组设计的精神战。这里曾经连续几天几夜灯光如昼,彻夜回响着专案组人员声嘶力竭的吼叫。

爸爸去世以后,我们曾和没有到过这里的妈妈重新寻访此地。我们向妈妈指点着当年爸爸和我们见面的地方。这里已经改建成一所漂亮的幼儿园,只有整幢建筑物的外形依稀可辨。房间里摆着一些淡绿色的小桌椅,墙上挂满了出自孩子们小手的图画,舒适的小床上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可爱的小被子。那是一个星期天,孩子们都回家去了。整个院子安静又美丽,挂着花窗帘的洁净的玻璃窗上树影婆娑。谁能想到,就在这个和平的、花木扶疏的院落里曾经发生过那些血腥的故事呢。近日,我又从那里走过,院落已经荡然无存;我猜想那地方已经变成拓宽道路的一部分。这回是我问自己,这个地方真的存在过吗?如果是,那些故事如今在哪里?如果不是,我们是谁?

1973年11月,对爸爸的监禁终于解除了。那时候爸爸住在解放军301医院。他的病房门口放着一架屏风,屏风后面原来坐着一个解放军战士日夜看守。那天我们走进病房的时候,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那个坐在屏风后面的战士给了我们一个很灿烂的笑容。再出来时,屏风和战士一起消失了。

爸爸解除监禁的第一个夜晚是我和他一起度过的。301医院14病室的护士长给我搬来一张行军床,并且紧紧握住我的手,对我说了一句当时很流行的话:“今后我们就在同一个战壕里战斗了。”这话现在看来有点不伦不类,但当时却使我热泪盈眶。我看到护士长似乎也热泪盈眶。这证明,“文革”真是一个真情激荡的时代,我虽然并没有确切的统计数字,但我相信自己和别人都在“文革”时期流下了最多的热泪。和今日平庸生活中人们习惯的琐碎情感比较起来,我们那时候经历的生死飞跃和敌我转换才称得上是大事件、大起伏、大喜悦和大悲哀。

护士长离开以后,我和爸爸关上门。多少年来,爸爸终于可以关上门,关上灯,在没有人监视的情况下睡觉了。我们说到很晚,说了好几次,睡觉,明天再说,可就是停不住。想到一个话题,又从头说起。当我们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在行军床上更加如卧针毡,睡不着,却连身也不敢翻,生怕惊动了爸爸。一会儿,我听见爸爸轻声唤我,问我睡着没有。我赶快答应着,说没有。爸爸说:“这下我要翻个身了……”我才知道,爸爸原来也是睡不着,为了不打扰我,也是连身都不敢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子。从六年以前我决心和爸爸划清界限的那个寒冷的下午起,第一次觉得这样轻松,整个人都像要飞起来。当我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时候,我才明白,这多年来我们生活在多么沉重的压力之下。我相信我一定在这个懒散的早上怀想起我生命之初的那个温柔乡,想起了我睡过的那个无忧无虑的暖箱。因为我的革命决心又一次大打折扣,革命的艰难困苦又一次使我更加亲近我早年养成的贪图安逸的本性。我的革命意志显然越来越不坚定了,想到这一点,我又忧郁起来。

有一天,爸爸指着走廊的另一端一间门前也摆着屏风,也坐着一个卫兵的病房,悄悄问我:“那里面关着谁?”我说:“听说是彭德怀。”爸爸说:“一起关了这么久,原来是他。”我指着彭德怀的病房问:“为什么要在门上、窗子上从头到脚都糊上报纸呢?”爸爸说:“专案组都是这样于的,原来我的房子里也这样糊的,一直到放我那一天才撕下来。”

过了几天,爸爸在一次走廊散步之后颇有些伤感地对我说:“不应该把我和彭德怀关在一起,他还是做过几件反对毛主席的事情的,我拿什么来和他比?”

说到爸爸和彭德怀的关系,我要把话扯得远一点。

1940年8月间,八路军总部决定对华北敌军展开大规模的进攻和反“扫荡”作战。因为参加作战的部队有105个团,故被称为“百团大战”。其时朱德总司令正在延安,华北地区的八路军实际上是在彭德怀的指挥之下。左权任参谋长,爸爸正从抗日军政大学调任八路军野战政治部主任不久。战前,左权曾打电话给爸爸。在电话中左权很兴奋,他对爸爸说,此次作战是华北地区的一次大破袭战,作战部队已经突破100个团。他要爸爸积极配合布置好宣传政治工作。爸爸自然也很兴奋,因为从参加革命起,第一次听到自己的部队有100个团在一起作战。爸爸不仅十分有效地布置了自己分内的工作,而且在整个作战期间,在彭总的要求下,他四处联络督战。因为,依他的观点来看,这次百团大战不仅可以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甚至可以影响全国的战局。在敌人扫荡快要结束的时候,爸爸还随彭总参加了由彭总亲自指挥的关家垴战斗。

历时三个月的百团大战给敌人以很大的打击。现在军史、党史都对此次战斗持明确的肯定态度。但是不知为什么,当时的中央认为,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战前未经请示主席和军委,是彭德怀擅自决定的。不过当时党中央和毛泽东本人对百团大战的批评并未公开,爸爸当然不知情。

1941年到来了,蒋介石一手制造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消息传来,全党全军悲愤万分。彭德怀认为这是又一个“四·一二”反革命事件,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有可能破裂,中国会再一次进行土地革命战争。他要爸爸起草一份电报,将“皖南事变”的消息和他对时局的估计告诉部队,并要部队特别注意进行阶级教育。爸爸自然按着彭老总的意思起草了电文,并很快拍发给了部队。没想到,这种看法和分析与中央,尤其是毛泽东的观点有出入。毛泽东看到这个电报之后,马上拍了个电报给彭老总和爸爸,批评他们未经请示就作出举动,也批评了他们在电报中所表达的观点是错误的。爸爸见到毛泽东的来电之后感到很紧张,觉得自己确实犯了错误。他马上以野战政治部主任的名义把给部队的电报收回并通知作废。同时,他还给毛泽东另发一电,除向毛主席作检讨外,并说明这个电报是由他起草的,这部分责任应由他负。

事情本来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爸爸没有十分放在心上,因为这类事情是工作中经常发生的。观点看法上有不同,举动行为上自然有出入。发电报也好,百团大战也好,都是为了抗战胜利。何况百园大战从军事上说是胜仗,它打击了日本鬼子和敌伪军的威风,长了抗日军民的志气。党中央毛主席批评了就检讨,该收回的收回,从个人情感上说也没有造成多大的隔阂。爸爸说自己在和彭德怀共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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