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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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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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先生正不知如何劝解李子发才好,崔鸿志和程璐进来了。

“子发哥!”崔鸿志走到李子发跟前,轻声呼唤着他,说,“李静是李静,你是你,我们相信你!”

程璐也说:“你得挺住!现在是斗争的关键时刻……”

“我要杀了他,杀了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李子发一把拉住崔鸿志,两眼迸着火星子说,“我都想好了。这畜生从小爱吃金针炒山蘑,得空我得下厨亲手给他做一盘……”

“哥,你冷静点!”崔鸿志的两眼突然湿漉漉的了,将先头那话又重复一次,“李静是李静,你是你,我们相信你。”

崔鸿志现在只能这么说。其实,李静三年前突然决定留学日本,归国后出任日本鬼子山西汾阳驻屯军司令部翻译,后又调任离石松井大队翻译的情况他都知道。当年,正是他崔鸿志,将天资聪敏又志向高远的李静介绍给自己在汾阳铭义中学时的老师、时任中共山西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石敬民,又由石敬民亲自考察后将李静安排东渡扶桑。一个月前,李静学成归国,又是石敬民通过地下党组织“亲自”安排他进了汾阳驻屯军司令部,半月前适逢松井大队翻译在扫荡中被地雷炸死,李静便受派到了离石。李静在驻汾期间,已为我军提供了数件珍贵情报,现在来了离石,今后将直接与他联系,这让崔鸿志说不出的高兴。

然而这一切,到目前为至,只有他和石敬民两人知道,今后也将作为特级机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对李静的父母家人。崔鸿志深知,这对李静,对李子发,对整个李氏家族,都将是极其残酷的劫难。

人生,还有什么痛苦能比这样的委屈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呢?

看着李子发被巨大痛苦扭曲了的脸,崔鸿志内心深处感到一阵阵刺痛。夜风为之战栗,月辉为之失色。

崔鸿志紧紧握住李子发的手,说:“哥呀,古人讲‘养不教,父之过’,是对的,但那明明说的是‘养不教’,你呢?既养了,又教了。在这水旱码头碛口,谁不知道你李子发在子女教育上肯下功夫肯花血本呢?他李静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父母管得了他的人,能管得了他的心!这怎能怨你嘛?碛口商家谁敢说李静事敌是‘父之过’?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怎样一些吃红肉屙白屎的角色!你听我说,现在你还回商会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和程璐一个个去找他们谈……程璐同志,你说怎样?”

程璐点点头。

程璐对李静事敌一事,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内,已经历了从怀疑到确认,从恼怒到释然的变化。虽然,那年当她刚得知李静东渡扶桑的消息时,曾为他的“出尔反尔”愤怒过。但一个时辰前,当“李静事敌”四个字从马有义口中乍一说出时,她还是无法相信的。后来,她在崔鸿志处得到了“证实”。此后有那么一阵子,她的一颗心是完全被一阵阵狂风般袭来的怒火控制了。就在刚才来这里的路上,程璐还问崔鸿志:我们这是要去慰问汉奸家属啊?要去你去,我程璐坚决不去!她是被崔鸿志强拉硬拽着来到这里的。可是现在,当她目睹李子发难受得几近疯狂的面孔时,她被深深地震撼了。她想起党的领导们常说的一句话: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还有: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她感到一阵惭愧。她心里对自己说:程璐啊程璐,你还要好好加强学习呀!

李子俊也闻讯赶来了。

李子俊对崔鸿志道:兄弟,我谢谢你,我们李家几十口人谢谢你!又对李子发说:哥,我们营长让我来陪着你。

李子发道:甚也别说了,现在咱一道去商会。

五个人相互拉拉手,信心十足地分头行动了。

23

一出戏的背后总有一个被唱戏的称为导演的人。

民国二十七年春天发生在碛口的商民农人联合抗税就是一出好戏。崔鸿志就是那戏的导演。

因为这戏导得好,崔鸿志那些天的日子过得实在嫽(方言。嫽,即好,舒坦)。

作为李家山小村人,崔鸿志的日子一向过得苦焦。

十多年前,崔鸿志父母双亡,给他留下一处窑院,他还住着。那窑院是紧靠山崖开凿成的两个低矮的窑洞。另有两个草棚分别搭在院子的东北和西南,一做茅厕,一做夏天的厨房。窑洞上的门窗是俗称“一炷香”的那种。窄,小,略可走人通气而已。

按说,崔鸿志作为盛家的姑爷,又和李家有着那样特殊的关系,他完全有条件修盖一处更好点的宅院——只要他肯开口。可是他偏是不开这个口。非但自己不开口,给他他也不要。有一回盛秀芝说了:爹说让咱干脆搬到山下去,在河南坪或是西湾重修一处房院。崔鸿志笑嘻嘻回答:等革命胜利后。秀芝说:钱的事你别发愁,爹说花多少算多少。崔鸿志依旧笑嘻嘻问:你爹能给天下穷人都修一处好房院吗?几年前崔鸿志曾被官府抓进班房一年多,李子发趁他不在家,在紧挨李府的一块地皮上修了一处房院,虽不是很阔绰,却也实用牢固。李子发将盛秀芝强搬进去,说你们若不依我,从此恩断义绝。那时正是冬天,太阳透过窗欞将粉洞儿般(方言,谓窑洞之白)的新屋照得亮堂堂的,秀芝从终年不照太阳的旧窑搬了进去,未生火就觉浑身暖格腾腾,一下子好比从地狱升入了天堂,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可是搬进去不几天,崔鸿志回来了,照直回到旧窑去住。秀芝生气了,说要住你独自家住,我死也不回去。崔鸿志说好呀,你是贵小姐出身,你住不惯咱这旧窑洞,你就住那新窑房。可我,住在那里睡不着觉。看来咱俩只得分开了。秀芝话是那么说,没等天舶峄乩戳恕4藓柚疚α耍ψ排呐氖⑿阒ィ毖鄣醣亲铀担撼禹壤氩豢痈耍掀爬氩豢虾骸T偬鸬谋遣蝗缟嗤方辽嗤罚倥囊ざ床蝗绻馓溉狻�

崔鸿志在天成居做了二把刀后,李子发曾有意在工钱之外,另塞一些红包给他,也被他拒绝。那时,李家字号二把刀一年的工钱是四十块大洋,与盛、程两家各字号不相上下,按说也不少了,过个小康足够了,可惜崔鸿志那钱多一半被他周济了认识的不认识的穷朋友,自家的日子便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崔鸿志过着这样的日子,却总是自得其乐地说:嫽,实在是嫽!秀芝故意气他:嫽个屁!糠菜半年粮,你就好好“嫽”吧。崔鸿志嘿嘿笑着唱起了自编的山曲子:

妹妹好比一池池水,

哥哥就是池中的鱼。

鱼尾击水水花开,

不“嫽”肚肠“嫽”心里。

崔鸿志很少有愁眉不展的时候。白天忙生意,忙革命,忙抗日,一到夜晚,他便回到家里来。有时开会开到后半夜,游击队的弟兄们让他留在队部过夜,他便嘻嘻哈哈说:离开媳妇睡不好觉。羡得光棍汉们直啧舌头。马有义警告他:你经常摸黑回家,是有危险的。崔鸿志大大咧咧道:能给我带来危险的敌人还没出他娘肚子呢。说归说,崔鸿志一向却是特机警。有一回他正行走在回家的夜路上,忽然就地一滚,顺手掏出枪来朝后一个点射,在他的枪响起的一瞬,身后不远处另有一条枪也响了。可那人没有打中他,倒是被他打了个正着。枪子儿不偏不倚正中那人眉心。也不知他是怎么看见紧跟后边那人的“小动作”的。后来才知道那人是晋绥军七十一师二○六旅的,当然是“上命差遣”。崔鸿志遭逢这事,却未向任何人说起,倒是那二○六旅旅长从此逢人便夸“崔鸿志好身手”。

崔鸿志没有公干时,晚饭就在家里吃。晚饭后他总是坐在门口拉胡琴。崔鸿志拉的一手好胡琴。崔鸿志拉琴时,盛秀芝就坐在一边做针线。有时还合着琴声哼唱一些小曲儿。李家山村里艺人多。一到晚上,这里的胡琴刚刚落音,那里的笛子又吹响了,忽然一声嘹亮的唢呐让满天的星星精神一振,小号、大号、三弦,有时还有板鼓,也便这里那里你一声我一声时断时续此起彼落地响起来。仿佛妇人汉子儿娃女子闲来无事的叙谈,又好像黄莺儿百灵鸟喜鹊蓝顶云雀儿聚会山林的对嘴。满坡的山花儿开了,满沟的山果儿红了,酸甜苦辣辛五味俱全,喜怒哀乐狂痴嗔七情交融,五彩的金凤在香喷喷的夜风中翩然起舞……有时,崔鸿志放下自己的胡琴,一步步走向院畔,屏息静气地听着,一副十分陶醉的样子。听着听着,便不由抻着脖子吼唱起来:

一更里呀嘛月出宫,

武大郎上街卖烧饼。

潘金莲勾搭上西门庆,

弟杀兄嫂抱不平。

二更里呀嘛月正东,

西天取经是唐僧。

路过九窑十八洞,

洞洞离不开孙悟空。

……

有时,崔鸿志捏着嗓子装女腔:

白酒哪饮几盅,

酒醉嘛睡矇眬,

梦见奴家到前线呀,

慰问奴的郎君。

眼见他英姿勃发多么威风,

武装起来杀敌人呀,

消灭鬼子兵。

嘞嘛哼咳哟——

最后那句“嘞嘛哼咳哟”崔鸿志唱得真像喝醉了酒似的。

自从碛口开展了抗税运动,崔鸿志破例六七天没沾家。这一天傍黑一进门,就对盛秀芝说:“好累好乏,今晚咱们闹票儿去!”

“闹票儿”即票友聚会。李家山有很多票友,一月一次聚会。聚会时全套丝弦锣鼓齐上,吹拉弹唱都有。一会儿唱道情,一会儿唱梆子,一会儿唱小花戏,更多的时候是唱各种小调野曲儿。闹票儿的地场一般设在村中心的某个大院里,观者如堵。

盛秀芝听了崔鸿志的话,扳着指头一算,今日果然又挨着闹票儿了。笑道:“亏你忙得昏天黑地!还能记着这事。”

秀芝本来早就该做妈妈了,那年崔鸿志蹲班房,秀芝小产了个八个月的孩儿,还落了一身病,所以至现在没个孩子。这事弄得秀芝常常唉声叹气,还说她对不住崔鸿志。崔鸿志却总是嘻嘻笑着说:就咱俩“大孩儿”玩着不是挺好吗?崔鸿志还常给盛秀芝讲些小孩儿闹得“大孩儿”想玩玩不尽兴的荤故事,逗得盛秀芝又哭又笑。

崔鸿志和盛秀芝两个“大孩儿”,自然是想到哪里“玩”就到哪里玩。今日也是。说要去闹票儿,就准备去闹票儿。果然,刚吃罢饭,大村那边的丝弦锣鼓就响起来了。

可是事实上崔鸿志、盛秀芝那天夜里却没能去闹票儿。二人饭后提着小板凳刚要出发,从院门进来两个人?你道是谁?白丑旦和他爹。白丑旦从班房出来了,他爹对他说如果不是崔队长暗中使劲,只怕他是死路一条了,拉着他来崔鸿志家登门致谢。二人一见崔鸿志就“扑通”跪地下叩起头来,慌得崔鸿志忙扔掉手中的小板凳,扶二人起来,返身将二人带进屋,让秀芝快生火做饭。白丑旦的爹从怀里摸出三块银洋来,颤颤巍巍往崔鸿志手里塞,说崔队长你千万不能嫌少呀。崔鸿志反复给他说:老伯呀,我们共产党可不兴这一套。又说,这事主要是码头工友的功劳,单凭我崔鸿志一人屁事不顶。崔鸿志回头又对白丑旦说:丑旦你知道,这一回我们是想救你不敢明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白丑旦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崔鸿志说:因为你没干好事。你的手发贱。去冬临县三区区委的牌子丢失那事要不是我们处置得及时,差不多就要酿成破坏统一战线的政治事件了。这一回你干的好事我就不说了。这可不是好人该做的事。白丑旦不吭气。一双见风流泪的飘眼儿斜着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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