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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琴看着钢琴的烤漆面上晃着高贵而幽亮的光,觉得它和这小洋楼是绝配,婕惠就好像是电影里的富家千金,尽管她手头的钱还远远没有郁琴手头的钱宽裕,父母的收入也跟郁琴家差不多,但在改革开放不久的八十年代,这洋楼的架式还确实是很让人垂涎的。对高才生的郁琴来说,一步一步事业的将来,应该就是住这类洋房的主人,可她如今单身的话,她的未来就成了未知的难题。大家都捷足先登了,时不她待,选择的范围越来越窄,让她处境尴尬,这是她始料不及的,按目前的政策连普通的宿舍套间也住不到,郁琴逃避似地又没敢再去细想。
电话是王一平打来的,婕惠擦了擦眼泪,又转哭为笑,嘻嘻哈哈起来,刚才的埋怨已消失得无踪无影了,说明她还是很在乎丈夫的。郁琴算了算,感叹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爸妈已去了十个来月,很快又该回来了。”婕惠点头说:“是的。一个人在家的日子不好过。”郁琴苦苦地一笑,心里有点酸酸的自怜,忙掩饰地问:“你最近弹弹琴,还忙些什么?”婕惠想了想说:“看看香港的电视连续剧,读读小说,睡觉前翻翻外国时装杂志。——我妈妈退休前,学校派她去英国游学时,带回来的时装杂志,里面的服装现在还很新潮,很好看,你拿去看看吗?”见郁琴也乐意,她便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郁琴的手上楼去。郁琴又问了问老两口在国外的情况,婕惠边走边说:“我爸爸妈妈来信,问你好。”郁琴又告诉了她弟弟来的事,婕惠客气地问:“怎么没带他来我们家里玩?”郁琴解释说只来了一天,太匆匆忙忙,以后再来拜访。
楼上这间房郁琴来过好几次,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只感觉结婚后比结婚前的闺房要拥挤杂乱得多,不过,从前的婴儿床收走了。说来也是大人疏忽酿成的悲剧,孩子快一岁时放在婆家带,有次她儿子上呕下泻,当医生的丈夫认为是小毛病,吃点药就会好,谁知过几天就夭折了。活泼可爱的小孩说没就没了,凌维彤痛骂女婿的无能,都是因为她这女婿连孩子也不会照顾,不大负责,不大用心,才会出事。况且女婿是医生,孩子患的是中毒性消化不良他都不知道,仿佛更说不过去。他们的夫妻感情,立刻变得岌岌可危。婕惠哭得呼天抢地,精神恍惚,凌维彤很着急,便把郁琴找来陪她散心。
婕惠在抽屉里找那本服装杂志,郁琴觉得房间里闷,便站在窗前吸了几口气,有意无意地从窗户由里朝外多看了几眼,伸出屋顶的窗子,使墙体空间呈现出丰富的几何变化;凭窗远眺,院落、洋房、茂林、山麓、天空,眼前的景色可以看得很远。正入神时,婕惠在后面轻拍她的肩说:“郁琴,找到了。”两人便一起坐在床边,翻开来看,印刷得很精美,郁琴指着模特儿穿着的时装,笑道:“这样的服装在国内百货商店里根本找不到。”婕惠点点道:“就是最高级的友谊商店也没有。”……女人说起衣服来,总是容光焕发的。郁琴看看手表,觉得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收好杂志。。 最好的txt下载网
10.陪读夫人(一)
郁琴到家打开锁,推门的声音惊动了隔壁,只见杜萌从杨佩玲家门内探出个头来说:“你终于回来啦!”便闪了出来,又问:“你去哪儿了,这么久?”郁琴把她让进屋,说:“刚送走了弟弟,又去了凌老师家一趟。”郁琴说顺了嘴,说起凌家就像是在说她家的亲戚似的,这也是独在异乡的缘故。杜萌脸上却流露出酸酸的表情,因为凌维彤一点也不喜欢她,看不惯她的举止,看到她总感觉危机四伏一般。女人最了解女人,何况凌维彤有这把年纪,“姜还是老的辣”,却偏偏看中了郁琴,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女伴,就想让郁琴跟她交朋友。能够得到前辈的垂青,让这个习惯于当优等生的郁琴,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被信任的荣誉感。杜萌心知肚明,看着郁琴傻样,不屑地说:“你还真把凌维彤当亲人了。”这句话似乎对郁琴有所触动,她把门关上后,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会儿。杜萌在木沙发上坐下,问道:“她那个女儿周婕惠死了儿子,现在情绪好些了吧?”郁琴提着个热水瓶过来,说道:“她现在好多了,快把那件事忘了似的。”杜萌哼了一声道:“上次她跑到你这儿来,哭得像个泪人儿,还不停地斥责她老公,亏得你有耐心安慰这位大小姐,陪她出去玩,散心。”郁琴泡好茶,说道:“她对我也还不错。”杜萌冷笑一声说:“她那种性格,只有你跟她玩得来。”
郁琴拿了袋瓜子过来,坐在另一边,问道:“难得看见你,最近你在忙些什么?”杜萌舒服地往身后一靠,道:“茹临峰让我赶快出国去,我正在准备材料。”郁琴随口说:“申请陪读出国美国使馆最容易批准,你没什么可担心的。”杜萌笑逐颜开地说:“那倒是。我打算跟隔壁的杨佩玲一起走,我们刚才聊了一会儿出国的事。”郁琴问:“她怀着孕去美国?”
杜萌刚磕开一颗瓜子,停住手说:“当然。她在那边生更好嘛,孩子生下来就是美国人。”郁琴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杜萌看了郁琴一眼,用一种很欣赏的语气,缓缓地说:“她做事考虑得挺周全的,虽然只是初中文化,可做起事来比我们还要专业。”郁琴心想:你是谦虚,做事你也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便随口道:“平常只听她说自己嫁得不错,丈夫原来是我们英语系的研究生,很快就去美国留学了。她也常把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拿给我看,但很少谈及私人方面的事情。——你们都是要去美国的,所以她跟你就谈得来。”杜萌神秘地一笑,细嚼着嘴里的瓜子仁,说:“最近我也偶尔去老校长家走走,校长夫人喜欢跟我聊聊家常,自然扯到了杨佩玲。”
杜萌手肘支在茶几上,托着腮,凑近郁琴低声说:“杨佩玲实际上是校长老家的远房侄女。校长因为儿子都不在身边,便从老家找来了他的这个小侄女,帮忙照顾老俩口,做些家务,也就是个小保姆的作用。跟老夫妇相处久了,在人前人后杨佩玲就有校长‘养女’的称呼,也是让她有面子些。”郁琴笑道:“她是校长的养女,这学校谁都知道。”杜萌喝了口水,继续说:“几年过去,老俩口想:‘女大不中留。’不能耽误她的青春,寻思着给她找条出路。一天,校长夫妇把她叫到房间,准备送到裁缝师傅那里当学徒,想着她有了一门手艺,将来可以养家糊口,以为她会愿意。谁知,她一听就直截了当的跟老俩口讲,自己不是做裁缝的料,怕手艺没学到,反而浪费了钱和时间。当即跪下恳请校长多费心,在学校里帮她找份工作做。校长夫妇受不起她这一拜,只好答应去另想办法。当时校长还在位,有他老人家的面子,所以把她安排做了图书管理员。”郁琴嗑着瓜子,佩服地笑道:“她挺有头脑的,能替自己长远打算。”杜萌道:“她的聪明还远不止这些,书虽然读得不多,但她年纪还轻,在这校园里接受新生事物,紧跟时代潮流快,很快就不土里土气了。”郁琴想起了,便说:“在图书馆工作后,打扮起来有模有样的。”杜萌说:“她工作安定了,接下来就想找个好的归宿。图书馆的借书还书工作,给她提供了机会,果真如她所愿,她看中了一位在读的研究生,对方一听是校长的‘养女’,更是兴致勃勃,两人一拍即合。刚一毕业,就把她从小洋楼里迎到了刚分配的这栋老宿舍里。这位‘乘龙快婿’婚后不久,紧跟出国潮,就一路绿灯地快速去了美国留学,而在国内成了‘留守女士’的杨佩玲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满怀着希望,等着出国一家团聚。”杜萌绘声绘色地边嗑边讲了这么多,桌上剩下一小堆瓜子壳,感到唇焦舌燥地。就叽里咕噜地喝光了一杯茶,又疑惑地说:“奇怪,刚才我在她那儿,怀了孩子的她,表情也不像以前那样是很欣喜的样子。”郁琴却说:“是吗?我没注意。”杜萌想了想,又道:“也许是产前忧郁症吧,孕妇很多都这样。”郁琴又去给她添水,杜萌突然问:“听说你这个周末玩得很愉快的?”郁琴掩饰地笑道:“主要是陪弟弟出去热闹。”杜萌质问道:“不止弟弟吧?是不是还有你那个老乡?”郁琴含笑道:“碰巧,给弟弟找了个住宿的地方。”杜萌明显看出这一问,似乎牵动了郁琴的嘴角,挂上了愉快的笑容。杜萌遗憾地说:“我还没去过学校舞厅,不会跳。以后去美国好玩的东西多,要学的也多。”这么一想她又兴奋了不少。杜萌看了看钟,六点了,赶快起身要走,郁琴说她这儿有现成的饭菜,她也不肯留。郁琴看着她急着要走的样子,仿佛茹临峰在家等着她回去做饭似的,可茹临峰远在美国。
杜萌走后,郁琴心里颇为惊叹杨佩玲的情商,难怪杜萌说起她来都是一派佩服的口气。她们俩同样要飞往美国去做陪读夫人了,借着翅膀,赶上了如火如荼的出国潮。说来她们俩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都会运用“书”做“红娘”,这一妙招,且可常用常新,经久不衰,就像“三十六计”一样,堪称经典。是天性使然?还是后天修炼?不得而知,反正与学历毫无关系,天天离不开书的郁琴,书是读得最好的,却又自叹不如。要是“情商”也跟“智商”一样有学位授予,郁琴是断然成不了“情商”方面的高才生的。
11.陪读夫人(二)
说来也奇怪,自杜萌来过那天以后,隔壁杨佩玲家的走廊厨房就从没开过火,冷火清烟了半个月。这天晚上郁琴回家,看见隔壁的窗户透出一丝光亮,那灯泡像睁着个惺忪的眼睛。想起上次杨佩玲主动借给她三毛的小说《撒哈拉的故事》、《稻草人》,还一直搁在屋里好长一段时间,没还给她,便赶快取出来,敲隔壁的门。
郁琴对开门的杨佩玲说:“我好久没看见你了,一直没有还书给你。”杨佩玲执意请郁琴进屋坐坐,说道:“最近我去干爹、干妈那儿住了一阵子。——书放在你那里不要紧的。”她接过郁琴递给她的书放在桌上,房里只亮着一盏书桌上的台灯,有些暗幽幽的。郁琴感到杨佩玲有点异样,又说不上来,便羡慕地说:“校长对你像亲闺女一样。”杨佩玲点点头,走到床头,去开日光灯,比原来孕妇的步伐快速多了。日光灯一亮,郁琴发现她脸瘦削得厉害,眼睛有点肿,憔悴了许多,肚子变得平平的了,不由得一怔。杨佩玲看到郁琴疑惑的表情,哽咽地说:“孩子流产了。我在干爹、干妈家里,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郁琴诧异地轻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只见她眼里噙着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流出来。郁琴心想校长夫妇年纪也大了,当然没精力照顾她这样的孕妇,但家里还请了新保姆,不至于让她干活。正愁不知怎么安慰她,想起杜萌说过的话来,便说:“你不要太伤心,以后到了美国再生孩子也不迟。”房间里很静,杨佩玲用手指抹了抹泪,很快镇定了情绪,像是很会宽慰自己一样地苦笑道:“对。我现在一身轻松地去美国也好。干妈也说让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