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子依然安静地讲她之后的故事,车里再没有人插话了。我才发觉,在兰子的一生中,失去任真的痛苦,不过是刚刚开头。
8。昨夜西风凋碧树
任真出事后两个星期的时间,接受领导慰问,参加追悼会,行政上的手续和安慰的短信纷至沓来,又一哄而散。
窗外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桌上摆着李市长的名片。
这是任真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意外就像天上的雨滴,总是畅通无阻地摔到地上;而现实则像地上的积水,污浊泥泞,挥之不去。
兰子的文凭不高,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平面设计员。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任真之后,由于任真事业上的成功,兰子便辞去了她的工作,在家里享受主妇之乐。当然,前提是任真已经向她求婚,俩人本来几个月后便会领证正式成为夫妻。
造化弄人,几个月的差别,让兰子抱憾终身。
而眼下,最急需解决的便是自己的工作问题。
兰子首先想到了李市长。
因为任真不喜欢李市长,所以兰子坚信,李市长是个很坏的坏人。她当然还记得她躺在李市长臂弯里的场面,以及李市长那双恨不得把她的衣服看穿的金鱼眼。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李市长的名片现在就放在兰子的钱包里。她需要李市长,其实是需要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边响起了熟悉的男低音。
“喂,哪位?”
“您好……您是李市长吗?我是兰子。”
“哦~您好!”李市长的回答非常流畅,像一个反应迅速的网站。
五秒钟的沉默,看上去李市长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阿……是这样的市长,”毕竟是第一次和李市长说话,兰子有些吞吞吐吐的,“您知道……我爱人刚走不久,我这个……啊不是,我最近,啊不是,我有点……”兰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没怎么求过人。
“等等,您爱人……?是哪位?”李市长有点打磕。
“任真阿!”兰子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任真和自己,在法定意义上,没有任何关系。
“哦哦,您是任真的那位未婚妻兰子吧!”李市长好像才想起兰子是谁,声音瞬间由男低音提升为男中音,兰子仿佛都看到了他满脸堆笑的皱纹,而李市长则不知道仿佛看到了什么。
“哦,真不好意思,最近杂事太多,把你怠慢了!你最近怎么样?好点了没有?有没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帮忙?我能做什么事情?”李市长的问题像连珠炮,或是他还有什么别的炮。
面对李市长的突然雄起,兰子似乎有点准备不足。“呃……是这样,李市长,任真走了之后,我特别感谢您能来看我,还没谢谢您呢!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拜访您一下。”兰子突然觉得,找工作这种事,还是要当面去说比较好,更何况电话里是没法送礼的。
“嗨,这是应该的啊,你不用客气。任真的朋友,那就是我李建国的朋友!任真平时就叫我老哥老哥的,你也就叫我哥哥吧!”李市长的声音有点像男高音发展的趋势。
“这样好了,我这两天有点忙。这个周末我要在人俞月星酒店做个封闭培训,白天培训但晚上应该不忙。你礼拜六晚上来酒店找我好了,我把应酬都推掉。”
我注解一下,人俞月星酒店是我们这个城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政府官员的培训,继续教育,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哦,好的。”兰子答应完了,才反应过来,怎么会这么轻率地就答应了李市长。
人俞月星,兰子自然知道这个酒店的,她一阵释然,去酒店找李市长,看来她不需要准备什么礼品了。
而事实上,兰子早就为李市长准备好了一件礼物。
9。衣袋渐宽终不悔
“那是一件什么样的礼物呢?”Yank伸长脖子问道。
车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其实对于Yank这种很久不去人间旅行的人来说,这个问题或许还不那么幼稚。
“我是锄禾,你是当午。”兰子不知是否在回答Yank的问题,说了这么一句很三俗的话。看着Yank错愕的表情,兰子便补充,“我进李市长房间半个小时之后,他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日日日……”两个学生模样的乘客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很猥琐。
“你是汗滴,你是下土。”兰子看着他们,不慌不忙地说到。事实上,兰子今年已经有五十多岁了,以它的年龄教育两个毛头小子,是富富有余的。只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没有年龄这一属性罢了。
现在轮到两个学生愣神了,他们没想到一个大妈可以这样说话。
“当你在嘲笑别人的时候,最好别把自己卷进去。”兰子平静地对两个学生说。
我坚信,这份淡定是属于兰子本人的,而这些笑话,则是来自于李市长的。
兰子在敲响李市长房间的门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的香水,披散的长发,红色的内衣,深开领的衬衫,半透明的短裙。事实上,这些东西兰子都没有,不过是为了这次的拜访特地准备的。
门开后,兰子才发现。在这家名叫“人俞月星”的酒店,即使她穿着中山装进去,后果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不同癖好的男人有不同*。
“这种名字的酒店你还敢来,说明你早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这是李市长见到兰子的第一句话——他连“你好”都省略了。
任真每次提起李市长的时候都说,“那个死胖子,没有任何业务能力。”
而那天晚上,兰子发现任真错了,李市长还是有本事的——至少在床上的本领就相当不错。当然,据说,这大概八成是久经沙场练出来的。
此时,趴在自己身上的市长如同一匹种马驰骋着,这时,兰子才第一次有机会环顾房间的环境。
台灯开着。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透过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蓝色的药丸。
兰子又看了一眼表情陶醉的李市长,“辛苦您了。”她心里暗自问候他,又顺便把他的直系亲属三代以内都在心里问候了一遍。
药瓶旁边放着两盘DVD,看封面,作用和药差不多。兰子选择无视。
DVD下面压着一张报纸,随意地摊在桌子上,兰子正好可以看到头版标题。
“舍己救人的烈士——送别好市长任真”,旁边是一张兰子再熟悉不过的照片。
那是我的未婚夫。一个月前,我们还曾一起度过一个个水乳交融的夜。
而现在,是李市长。
他的动作老练而刚猛,如同大马金刀的猛士,床,吊灯,桌子仿佛都在李市长的身下晃动。当然,还有那张任真的新闻,猛烈地摆动着,像发狂的围观群众。。 最好的txt下载网
10。梦里不知身是客
躺在李市长身下,兰子忽然感觉有点兴奋,这种感觉让她羞耻。她闭上眼睛,留给李市长一张陶醉的脸。而黑暗中则浮现了任真白净的面庞。
这张脸一个星期前同样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如果有时光机,兰子会把时间拨回到一个星期前,告诉我们她为何会对李市长如此“坦诚”。
“这儿真的有。”Yank小声嘟囔,幸好没人听见他捣乱。
就是在一个星期前,兰子自己怀孕了。
她才想起,在任真出事的那个下午,在李市长的怀里,她干呕的感觉不是幻象。那是任真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拿着医院的B超报告,兰子总能想到和任真在一起的一个个激情缠绵的夜晚。曾经,她躺在任真宽厚的胸脯上,听着那颗跳跃有力的心脏,问任真,如果我们不小心有了孩子怎么办?
“结婚,生下来,一起养大。”任真躺在床上,搂着高挑的兰子,气定神闲地回应了三个短句。
“我们不可能结婚了,我们也不可能把孩子一起养大了,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把孩子生下来。”在医院的门口,看着淅淅沥沥的落雨,兰子这样下定决心。
“真的不行。”任真告诉兰子——是的,就在任真遇难后的几天,他忽然回来了。
“为什么?这是你送给我最后的礼物。”
“你会很辛苦。”任真对她说。
“可是我不怕,我会把他养大。”
“那真的很难,李市长也不会让的。”任真眉头紧蹙。
“这又是为什么?”兰子一脸不解。
“媒体已经宣传了,我是烈士。一个未婚的烈士有了遗腹子,这个会让市长很难堪!”
“你在乎他的想法?还是在乎自己的名声?”想起李市长,即使在梦里兰子也有些干呕。
“我什么都不在乎,但是他会在乎。作为我的直接领导,我是英雄或是凡人,对他的仕途非常重要。他不可能让这一切发生。”
“可是……”
“没有可是了,现实一点吧。”任真猛地推了一下兰子的肩膀。
天旋地转。兰子顿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地板上。床近在咫尺。原来是梦。
可是任真的话犹在耳畔。
李市长一定不愿意看到这个孩子的降临,因为他的父亲是任真,是死人,是烈士,是英雄,是正面人物。
可是,如果……兰子摸着自己的肚子,仿佛轻轻除去潘多拉魔盒的封印——如果孩子的父亲是活人,是高官,是市长,那结局又会如何呢?
慌乱的人总做荒唐的决定。但那时的兰子,坚信自己是对的。黑夜中,她看着镜子中自己满头大汗的脸。有些陌生,有些恐怖。
脸愈发扭曲了,五官像是被一只大手攥在了一起,硕大的眼珠仿佛要从眼眶中弹跳而出。每一个长大的毛孔都仿佛冒着青烟,像是潜伏了最恐怖的妖魔。接着,沉重的喘息接踵而至。
兰子猛地摇头,希望从又一个噩梦中惊醒。
果然,惨白的灯光,典雅的家具。兰子回到了人俞月星酒店的床上。那张扭曲的脸,自然属于李市长。看来他快到站了。
该报站了。兰子发出一声舒缓地长吟。婉转悠长,另无数青楼女子艳羡。如同一首爱意甚浓私房情歌,本来只属于任真的,今晚,作为礼物的赠品,一起给了李市长。
李市长配合地发出了一阵声嘶力竭的狂吼,作为礼物的收据。
那是世界上最不般配的情歌对唱。
11。 一道残阳铺水中
我承认,我们的城市只是这个国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城,据说市中心的面积甚至比不上东海上的某个小岛。但你也得承认,在这个国度,越是贫穷的城市往往越能修起*的建筑。
譬如说我们的市政大礼堂。
市政大礼堂像人民大会堂那么高,像人民大会堂那么大,像人民大会堂那么肃穆。我觉得我可以不用继续描述了,因为你一定能够想到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建筑。
老一点的工人对我说,由于稍微健壮一点的人都在外地打工或者上学,因此在礼堂的奠基仪式上,只来了十三个壮劳力。然而这十三条好汉,短衣襟小打扮,生得十分精装,别说以一当十了,在那个年代,就是以一当百都没人不信。特地前来庆祝的省长看到这些猛男后大喜,以这十三条好汉的名字为礼堂命名,按照当时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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