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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一个女人同在一个漆黑的防空洞里共同过了两夜,却并未发生什么男女之事,原因一是饥寒交迫到了极点,二是“我”是一个有操守的知识青年,三是因为这位过得已经像“极其卑微的动物”一样的女人,却也有着她自持很严格的操守,在狭窄的洞里她说,“把你的手臂让开些吧……那般子,我没脸见田根呀!”其实,“她看不见我也不明白我脸上是怎样的一种莫名的苦笑……。”
洞外嘉陵江的洪流和风雨,洞内的潮湿难居、绝境生存,都反复皴染、交代,描写得细致而真切,到了读之如同身受的程度,这种从生活中得来的白描的文字,是颠扑不破的。作家让我们从这样一个“洞内”,而“洞见”当时的社会。这样优秀的作品,我们固可誉以构思的精巧、取材的智慧,但归根到底却是生活的赐予,而作为生活却是不堪忍受的,作家发出了这样的生活所逼出的呼号和呐喊。陈本肖作这样的小说时,才二十出头的岁数,他的文学才华永远灿烂在我们面前。
晓翁先生
晓翁先生一辈子做老师,退休之后,可以说,还部份地做着老师。每年,他在图书馆里开几场文史哲讲座,
晓翁先生最近专门研究绝句。他要把自有绝句以来至清代的所有绝句加以筛选,从中选出情感内容、艺术手法足称独特的作品,加以赏析。这项工作一旦完成,他也就又有了一本著作,他已定其名为《绝句趣谈》。像这样的著作,他已写成三本,皆尚未有出版门路。一本是《古文趣谈》,一本是《古史趣谈》,一本是《古哲趣谈》。等到《绝句趣谈》写成,四本书加起来大约有七十万言。
晓翁先生不满的事情是双休日。他是每天下午要到图书馆去看书的,他写作的资料,都是通过借阅来获得。所以,双休日使他感到损失很大。他向图书馆提议过歇人不歇馆的方法,但图书馆显然没有他这种紧迫感,他的提议暂时还仅仅是一项提议。
晓翁先生跟图书馆有奇缘。过去,他住在低矮破旧的房子里,老图书馆正好就在附近,设在明朝本地一位进士的园林式故居里,他走几百步就到了。现在,教育局在他退休时核定他属于离休,待遇上升,给他分配了一套楼上新居,而新图书馆又正好就在附近,他还是只要走几百步就到了。
岁月流逝,图书馆工作人员换了不少,越来越年轻。但都认得晓翁先生。对于图书馆的古籍和有关藏书,晓翁先生比他们还熟悉。新图书馆是现代化的一座漂亮大楼,座落在花园一样的河滨风景区。河,就是本地的古城河,它一头通江水,一头通淮水,是本地吃水用水的水源。晓翁先生感到高兴的是,随着他的暮年的到来,他的居住和他离不开的图书馆,同时都改善了,使他潜心自己的工作时无形中添了不少劲头,感到活得越来越有意思。
晓翁先生对绝句研究出了许多新东西。比如,他认为“遥看瀑布挂前川”,当为“遥看瀑布挂长川”;“江枫渔火对愁眠”,当为“枫江渔火对愁眠”。听他说起来,的确头头是道,只不过人们在引用或考试时是否就照他说的把古诗改过来,那当然不一定,因为还是遵照古诗原来的样子保险些啊。
最近,他为李白的一首绝句费了大事。那是这样的四句诗:“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前人对这“思君”二字作过多种解释,但晓翁先生仔细揣摩,认为关键在“半轮”与“夜发”四个字上。他要弄清楚,这半轮月亮是上弦月呢,还是下弦月。由于受天气影响,他到第三个月才有了完整的观察。原来,上弦月在下半夜是看不见的,反之,下弦月在上半夜看不见。他的新解也就有了,“思君”不是思别的,思的是峨眉山月。上半夜还看到的半轮月亮,“夜发”时是看不见了,所以思之。
当晓翁先生喜不自禁把这个了不起的发现讲给老伴听时,老伴说,“水臭了”。此言令诗境中的晓翁先生大惑不解。老伴拧开水龙头,放水示意,说,城河水臭了。晓翁先生神情放松下来,说,去买些矾回来淀淀。说罢,他就坐到书桌前,埋首疾书一行题目:《思君不见者谁》,他将一气呵成这篇绝句赏析。
漫言柳敬亭之“祖籍”
随手打开《史记》,是《管晏列传》,头一句话是:“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我们当然只有相信司马迁,并且知道了管仲是颍上人。这一说法,至今没看到有人来纠正司马迁,所以我们对管仲是哪里人的认识,也只能停止在这个地方,这就是这个问题上的定论。
又比如,《乐毅列传》说,“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又说,“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羊死,葬于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至于乐羊之前是哪里人,如果遍查古籍也无说,那么乐毅祖先的事也就只能追溯到乐羊为止,再多说就是瞎说。
这样就要说到柳敬亭。我的认识是,“柳敬亭,泰州人也。”有没有“其先”的问题?我的看法是,柳敬亭大约活到九十岁,这么大岁数的人,为何从来没有说过“我的老家呀,其实不在泰州,而在哪里哪里”这句话?
可以肯定的是,柳敬亭性情十分活跃而通达,乐于请名人诗人写诗给他,而名人诗人们也乐于与他交往,并且还有大诗人吴伟业大学者黄宗羲这样的人,给他作了《传》。这些,对于后人,就成了历史资料和研究柳敬亭的依据,他的籍贯的证据比管仲乐毅的要充分得多。在这些资料中,没看到柳敬亭说过“我的老家呀,其实不在泰州,而在哪里哪里”,我们为何要来给他按上泰州之外的一个所谓“祖籍”呢?
柳敬亭因官司离开泰州出走时,是十六岁左右,而且是一个有主见很刚强的少年,一般说来,当时他的父母俱在,如果父母俱不在了,至少,父辈的亲戚或邻人是有的,如若他的父辈是从外地迁徙到泰州来,而他只是在泰州出生而已,他不会一点也没听人谈起过“老家”,就是说,如果他家是从外地迁徙至泰的,少年柳敬亭应该是知道一些的,既然如此,他后来活到九十岁左右,并且是那样的大名人,却从来没有对人谈起过自己的“老家”不在泰州,这就有悖常情常理。并且,也从来没有人问起过“你老家一直在泰州吗”,更不曾有人跟他套近说“听说你老家是我们馀西那里的呀”,这些,在史料中都不见只言片语,应当说,是正常的,因为在柳敬亭当时,本来就没有这个问题。
泰州已故老学者周志陶曾经统计说:“四十三位与柳敬亭同时的作者,在六十三篇作品中,无一人提到柳敬亭是南通人,也无人称其为宋代曹彬之后和原名永昌字葵宇者。”
这些与柳敬亭同时,并且很多是与柳有密切交往的四十三人,及其六十三篇作品,就是讨论柳敬亭“祖籍”以及他的一切问题的最可信依据。这些最可信依据,真是非同小可,撼泰山易,撼这“四十三人,六十三篇作品”的依据,难。
但不等于说,学者们就再也不可以对这一问题提出不同意见,“争抢名人”的风气,其所由来久矣,这样的事情过去有,今后也仍会层出不穷。
那么,目前的“不同意见”的“祖籍南通”之说,是否有道理呢?我认为,其理由不充分。因此,“祖籍南通说”,不能成立。在不能成立的情况下,我们也不能“糊稀泥”说:“柳敬亭是泰州人,与认为他的祖籍是南通人,并不矛盾”。
我也跟我敬重的学者一位先生交换过意见,他为弄清柳敬亭之来龙去脉,做了大量考证,但我认为,所提供的其中最重要一条,就是范国禄诗《听居生平话》,而那仍不能作为“祖籍南通说”的充分依据,不足以动摇“四十三人,六十三篇作品”。他对我的意见,也表示同意。
因为,说书人居辅臣(居生)当时名气已经不小,他以自己是柳敬亭的门徒高足为荣,也许还是言必称柳的,可见柳敬亭虽已辞世,名气依然很大,乃至比生前还大。既然这样成了海内名人,而且是那样高龄辞世的,就会引起一种特别的关注,这时,或许范国禄(小柳敬亭四十六岁),或别的某个文人,偶然发现馀西曹氏家谱,其中有百年前曹氏二弟兄于某时迁徙至泰的记载,时间推算,恰与柳敬亭之生年对得上,而柳敬亭本姓曹是已知的,则可以“断然”声称柳敬亭就是所迁徙的曹家之后,把其中“曹永昌,字葵宇”者说成就是他。这样“臆测”而抢名人,有没有可能呢?应当说,是有的。然后,又在“臆测”获得的“基础”之上,吟诗作赋,一切就越来越像是真的了。我此一说,说的也只是一种“可能性”,但是这就足以置疑于范国禄。
往往一个人成大名之后,人们就喜欢给他找上一个历史显赫的先人,强按到他头上,不这样就不足以说明这个人为何会成就了一番事业,也不足以陶醉和慰籍自己敬仰的内心,而如果一个人成了帝王将相,那他的先人或他的发迹,一定更是不寻常的了,这出于一种不正常的历史文化心理,司马迁早就在《史记》中写下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一精辟见解,但人们还是视而不见,到时就全忘记了。
与柳敬亭同时代的人从来没有说过柳敬亭原名“永昌,字葵宇”。览阅之下,这方面的说法只有:
“名遇春,号敬亭,本姓曹”(《柳生歌并序》,顾开雍,小柳敬亭约十岁),
“扬之泰州人,盖姓曹。”(《柳敬亭传》,作者吴伟业,明末江左三大家之一,小柳敬亭二十二岁。)
“名遇春,号敬亭,年八十,扬州人。”(《柳麻子小说行》,明末江左三大家之一,阎尔梅,小柳敬亭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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