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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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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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大香抱住了吴枣秀。这一夜,两个女人有着说不尽的伤感话,一直说到天色将明。黄大香起身去炒了些干菜、豆支、煎鸡蛋送吴枣秀上路,一直送到小镇去外地的山口,天才放亮。黄大香望着吴枣秀远去的身影,又不觉落下泪来:吴枣秀那脚还有点行走不便呢!

  吴枣秀的故事到此该告一段落了,可对于她出走这事的是是非非,人们的看法大相径庭,还颇有意味,很耐人寻思。

  张炳卿和吴国芬结婚后多次说起过:

  “你知道姑妈出走,就应该劝阻她才是呢!”

  “劝了,我留不住她。她使上个心眼便走了。”

  “我当时问过这件事,你却没把实情告诉我,要不。。。 ”

  “要不怎样?现在看来,走了也好。如果他们都留下来,你也难说话,难办事,你顾得了一个还顾不得两个呢!”

  “是倒是,就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 ”

  “*”时,田伯林被红卫兵们清理回原籍,他是经由当地工商联理事转而成为国家干部的,这时的罪名是暗藏的反革命。吴枣秀当上了街道居委会的主任,成了一名*党员,此刻的罪名自然是混进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这确实给担任县农村工作部部长的“走资派”张炳卿招惹了些麻烦。不过张炳卿见多了这些似是而非的指斥,对此并不在意。

  又过了十多年,吴枣秀退了休,田伯林挂着当地政协委员的头衔,与当记者的女儿田安住在一起。已过不惑之年的彭石贤对小镇的历史演绎发生了兴趣,特意去拜访了这两位老人。在说及这些事时,田安玩笑地如此评说:“这当然是历史的发展带来了那场革命,革命改变了了许多人的人生道路,把不少人从各种各样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至于这件事,站在革命的立场上讲,那也不能说是我爸俘虏了我妈,而是我妈解放了我爸,我妈让我爸跳离李寿凡那条大船是明智之举。要不,他们都有可能葬身于那滚滚的革命洪流之下,也还说不准有不有个叫田安的女记者呢,我为他们辩护!”

  吴枣秀坐在沙发上笑而不言。

  这件事应该如何在理论上定位,究竟算不算得也是一条寻求解放的道路,彭石贤记起母亲的一句话来。早在他第一次出狱,吴枣秀来访过后的日子里,彭石贤母子常叹息他们的那一场遭遇。儿子说:“如果秀姨当时不出走,也许就没有眼下这许多的罪名吧,可是,在那种情况下,真不出走恐怕也不行。。。 ”黄大香对儿子的发问表现出一种烦心,她说:“你就别听信那些话吧──不走才叫做蠢呢,人情大过天理,现在这些人偏要派出他们的不是来,那是没有良心!”

  看来,理论都是应时应景的东西,唯有生命之树才永远长青。为求生图存,每个人所作的努力,只要无损他人就合乎天心天意!

  
  72

  张炳卿领着武工队进驻小镇的那天十分热闹。一百多名武工队员列成两队,前面是二十多杆长枪短枪,后面是一色雪亮的梭标。各乡农协会也有代表参加,长长的队伍穿过街道,两旁的男女老少拍手欢迎。李墨霞带领扛着木棍的儿童团又唱歌,又呼口号。在这里的人们看来,小镇的解放仪典够得上空前的威武雄壮和庄严热烈了。

  武工队队部设在原来的警察所。按先前的打算,当天要召开一次群众大会斗争李寿凡以壮声威,但张炳卿觉得时间太紧促,群众也有待进一步地深入发动,草率不得,决定还是推迟几天为好。小镇的头面人物在这一天都闭门匿迹,惶惶不宁。

  李寿凡是旧的社会势力在小镇的头号代表人物,他曾经给旧时好友周朴去过一封信,表明愿意开明的想法,这自然不会得到回音。不管真想开明也罢,假想开明也罢,他不可能开明到让要求革命的穷苦人满意。他认了减租退押的最高份额,但马上就揭发出他贱价变卖田产,疏散浮财的罪行,他总是被动。武工队已经传问过他三次。面对着张炳卿这个年轻英俊的小篾匠犀利的目光,他不觉心寒胆栗,口头上连连称是,心里却后悔不迭,真不该没有趁早弃家出走,不说一年前通往台湾香港的道路畅通无阻,就是在一两个月前也易寻去向,到现在,想走也真是没有那个“店”了,这时他才顿悟到当时田伯林不肯告知他的去向,是他估计到了局势的不可挽回,完全地背弃了自己。刚才张炳卿要他向人民坦白交待罪行,这不就是要开斗争会吗?他连连低头认罪之后从张炳卿那间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退了出来,但在回家的路上最后定下了主意:无论怎样也不能吃这眼前亏。

  晚上,李寿凡躺在床上不能入睡,听着室外的风声雨声,他想到了李青霞。不久前,他听李墨霞说过,李青霞是共产党一个地区的宣传部长。只是不知道在哪一个地区,但要找还是有可能找得到的,即使找不到也不能这样束手待毙。事不宜迟,于是他爬起来,改换了一下装束,携了一笔现款,乘这风狂雨急的时刻,只身逃亡了。

  李寿凡的逃亡让张炳卿十分气恼,他发现自己上了大当,他虽然布置过农会的人要加强对地主的监视,但自己却在斗争大会召开前的关键时刻,没有将李寿凡关押起来。他只见到了李寿凡一副表示愿意老实守法的样子,没想到他敢乘夜出逃。

  事情也有另外一个方面,李寿凡一走,加速了旧势力的崩溃。小镇的民心一下子就全部归服了新政权。原来一些对揭露李寿凡的罪恶尚存顾虑的人,现在也主动地找农协会和武工队的人来说明情况。连姜圣初也在人们面前表白他家世世代代是最穷最苦的贫农,还说有一年他家断了三天粮,大人小孩饿得动弹不了,他去向李寿凡借几斗谷,愿出高利息,但李寿凡只让手下人给了他一升米,把他当作叫化子打发了。平时,姜圣初背后说起儿子姜信和总是好歹不顺心,少不得骂几句,似乎只有这样,当老子的才算威风,现在说起姜信和参加地下活动的事情时,又好象是龙生龙,凤生凤,全是他这老子的荣耀。

  这天,张炳卿在队部刚吃过饭,正准备着下乡去,姜圣初叫嚷着进门了:“张队长,你得给我做主呀,你们可不能同我划阶级界线,把我划出来也没天良呀!我一生一世没过一天半天清闲日子,吃的连猪狗都不如,怎么能让我和李寿凡坐一条板凳呢。。。 ”

  张炳卿连忙让座,姜圣初仍在嚷嚷:“你也知道,你与国芬的事,你伯跟我一说,我就成全了你们,没说半个‘不’字,这是我认得你当队长的呀!”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坐吧,”张炳卿半天摸不着头脑,“没人要把你划到李寿凡一块去,有话你慢慢说好了。”

  “还说没有!连我家信和这不孝儿子也要站立场,与我划界线。说我不该与地主攀亲,还说我给李寿凡当了差,可天知道,银花与李家那臭公子好,我还打了她,李寿凡让我找人帮他卖田,我自己也赔上了十担干谷,还没法向谁去要回来呢!”姜圣初气急败坏地,“现在别人找我清算,信和这东西不仅不帮我说话,还逼迫我,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张炳卿明白了,还在武工队进小镇之前,李寿凡借口农协会向他征收一千担公粮,便玩了一个花招,将田地贱价抛售出去,姜圣初贪图便宜,不光自己买了两亩田地,还充当中间人怂恿好些人买了,现在大家都听到了没收地主土地的政策,而李寿凡又已经潜逃,便都到姜圣初家里来闹退赔,姜圣初想拿儿子姜信和出面来抵挡,姜信和自然知道这件事情的厉害,便不肯答应,这样,父子俩就争吵起来。

  “银花的事没成就没事,你替李寿凡卖田是惹了些麻烦,但也不能全怪你,”张炳卿把旱烟递给姜圣初,“可今后得提高阶级觉悟,只要你把问题揭发出来,站稳立场,我们不会把你同李寿凡一般看待,我会同信和以及那些上过当的人说清楚的。”

  “好你个侄子队长,真是青天大老爷!你说了便算数,要不我拿命也偿不了那么多的钱粮!”姜圣初猛吸几口烟,灭了火,起身出门,一会又回来了,“我那十担干谷呢?你让政府退给我吧!”

  张炳卿觉得姜圣初也实在糊涂,却不好说:“你先回吧,这得按政策办。”

  “那我就放心了,有你侄子这话,我便放心了。”姜圣初以为张炳卿这话是应承退回他的谷子,“侄子队长,往后我全听你的,你指东我打东,你指西我打西,没二话──我不要信和这逆子了!”

  张炳卿与姜圣初说话的时候,一个女人不声不响地等在张炳卿的办公室门边很久了。姜圣初一走,她便进了门,笑着说:“一天遇上两三个姜圣初这样的人,你张队长就忙不过来了!”

  “淑瑶,你是有事找我?”张炳卿拿起斗笠正准备出门,他招呼那个女人,“有事你说吧──…我还得下乡去。”

  “你这当队长的太忙──哪有时间听我瞎唠叨?我跟国芬说说也是一样,她能不告诉你?”龚淑瑶又笑了一笑。

  “国芬没来这里,她下乡调查李寿凡疏散浮财的事去了。”张炳卿只得坐了下来,“你这定是有要紧事了?”

  “一会也说不清。”龚淑瑶预先作了申明,接着说,“国芬召开了几次妇女会,我都参加了,可家里人拉后退,不让出来,还不让吃饭。”

  “是你男人不让?”张炳卿问。

  “谁不让吃都一样。作媳妇的谁说都得听。”龚淑瑶说。

  “你还没有吃饭?”张炳卿又问,“亏你婆婆还是你亲姑妈呢,她怎能这样待你!”

  “吃还是吃了,也只是那么说,真不让吃饭人还能活命?”龚淑瑶撇了一下嘴唇,“婆婆,姑妈家家有,你以为都是一个样么?”

  “那当然不会一样,”张炳卿也笑了一下,看龚淑瑶的脸色和神韵并不像个受虐待的样子,“别人说你婆婆待你还好的,不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龚淑瑶无意争执,平平淡淡地说,“说好的人有,说歹的人也有,这好歹旁人说得清楚么?”

  张炳卿听出这话是暗示她婆婆待她不好,旁人不知情,便答应她:“我让国芬去你家做做工作,拉后腿是不行的。”

  “哎,为这事就别去了,别让他们说我是来这里告状,”龚淑瑶连连摇头,“再说,不让出来自己出来不就是了,到了这种时候,谁还真敢与农协会、武工队作对?”

  张炳卿这就不明白龚淑瑶的来意了:“你是说。。。 ”

  “我是说这种拉后腿,不支持妇女工作的男人多,他们思想不开明,老封建。”龚淑瑶又一笑,“你开大会时笼统说说不就行?用不到点名点姓的。”

  “好,往后我在会上说说,”张炳卿准备起身,“就这事吧?”

  “我还没说正事呢,”龚淑瑶待张炳卿重又坐定,“你说国芬下乡去调查李寿凡的事吧,让她也去我家问问呀!”

  “你知道李寿凡寄放了财物在你婆婆手上?”张炳卿赶忙问龚淑瑶。

  “那倒不是,我知道能不检举?便是有这种事,他们也不会让我知道的!”龚淑瑶见张炳卿有些失望的样子,又补充说,“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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