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左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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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左巴-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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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起采。我喜欢他的态度和犀利的语言。也喜欢他会做汤。我心想,带着这个四肢像散了架似的人去远处偏僻的海滨并不坏。喝喝他做的汤,听他聊天……看样子他是在海上漂泊多年的,像航海家辛伯达一类的人物……我喜欢他。
  “你在考虑什么?”他晃着大脑袋问我。“你在权衡得失,嗯!
  一分一两的衡量,不是吗?好啦,勇敢些,决定吧!”
  他站在我面前,是个身材不匀称的高个子。我得仰起头跟他说话,很累。我合上了但丁袖珍本。
  “坐下,”我对他说,“你喝杯鼠尾草煎汁吗?”
  他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他那包袱放在身旁的一张椅子上。
  “鼠尾草煎汁?”他轻蔑地说,“老板,来一杯朗姆酒!”
  他小口小口地呷朗姆酒,含在嘴里品味,然后慢慢咽下去,暖和肠胃。我心想:“这个纵欲者,也是喝酒的行家。”
  “你是干什么的?”我问他。
  “什么都干,用脚、用手、用脑袋,都行。随你挑着使。”
  “最近你在哪里干活?”
  “矿里。你知道,我是个好矿工。我认识矿石,会找矿脉,开坑道;我下井,一点也不害怕。我干得不错,当工头。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可是魔鬼掺和进来。上星期六晚上,我喝多了点儿,我去找老板,这天他正来检查,我把他揍……”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我是一个男子汉(5)
“把他揍了?为什么?他对你怎么了?”
  “对我?没什么,对我什么也没有怎么。我跟你说,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他还给我们发烟卷哩,这倒霉的家伙。”
  “那究竟为什么?”
  “噢!你问这种问题!就是来了一股劲,伙计。你知道磨坊老板娘的故事吧!难道磨坊老板娘的屁股会拼音识字吗?磨坊老板娘的屁股就是人性。”
  我读过许多有关人性的定义,这个说法令人瞠目结舌,十分别致。我很感兴趣地端详我这个新伙伴。他脸上布满了皱纹和瘢痕,仿佛被风雨所侵蚀。若干年后,另外…张脸,一个表情痛苦的木雕像:巴奈·伊斯特拉第①的脸给我同样的印象。
  “你的包袱里包的是什么呀?吃的?衣服?工具?”
  我的伙伴耸了耸肩,笑了。
  “你的想法倒是合情合理,”他说,“就是把我小看了。”
  他用修长的粗糙手指抚摸包袱。
  “不是,”他说,“一个桑图里②。”
  “桑图里?你会弹桑图里?”
  “当我穷得没办法的时候,我就到各酒吧间去弹桑图里。我唱古老的马其顿山民游击队歌曲,然后拿着这顶帽子敛钱,帽子就装得满满的了。”
  “你叫什么名字?”
  ①  巴奈·伊斯特拉第(Panaitlstrati),罗马尼亚作家(1884—1935)。
  ② 一种类似洋琴的弦乐器。
  “阿历克西·左巴。人们也叫我‘炉铲’,笑话我脑袋扁得像张饼。他什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也有人叫我‘二流子’,因为有一阵子我卖炒南瓜籽。我去过的地方人家又叫我‘无赖’,因为仿佛我把人弄得鬼迷心窍,受了骗。还有别的外号,以后再说吧……”
  “那么你怎么学会弹桑图里的呢?”
  “那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奥林匹斯山脚下,我们村上的一个节日,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弹桑图里。我简直惊呆了,一连三天吃不下饭。
  “‘你怎么啦?’一天晚上我父亲问我。
  “‘我想学桑图里。’
  “‘你不觉得害臊?做个流浪汉,去当个玩乐器的?’
  “‘我想学桑图里!’
  “我存了一点钱,想着到时候结婚用。你瞧,我还是个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我血气方刚,一个穷光棍就想结婚!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所有的钱再加上点.儿买了一个桑图里。瞧,就是这个。我带着它跑到了萨洛尼卡,去找一个土耳其人:埃塞普先生。他是一位行家,一位桑图里大师。我给他下跪。‘你想干什么,小异教徒?’他问我。‘我想学桑图里。’
  “‘好,那你为什么给我下跪?’
  “‘因为我没有钱付学费!’
  “‘那么说,你真心实意爱上了桑图里哕?’
  “‘是的。’
  “‘好吧,那就留下来,小伙子。我这里不需要付学费!’
  “我留在他那里学了一年,他大概早已过世了。要是上帝让狗进他的天堂的话,那么他也会给埃塞普先生敞开大门。自从我学会弹桑图里,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当我痛苦或穷困的时候,只要一弹桑图里,我就感觉轻松了。我弹琴的时候,别人跟我说话,我听不见。即便听见,我也不能说话。毫无办法,我想说也说不出来。”
  “那是为什么呢,左巴?”
  “啊,是‘晴感!”
  门开了。海涛声又传进咖啡馆。人们手脚冰冷。我裹上大衣,再往角落里紧靠,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上哪里去呢?”我心想,“我在这里挺不错。希望此刻能长久下去。”
  我看着面前的这个怪人。他的一双眼白里带血丝的小黑圆眼珠紧盯着我。我觉得他似乎要把我看穿,对我不厌其烦地进行探索。。 最好的txt下载网

我是一个男子汉(6)
“后来怎样呢?”我问。
  左巴耸了耸瘦削的肩膀。
  “算了吧,别说了。”他说,“给我一枝烟吧。”
  我把烟递给了他。他从背心里掏出火石、火绳,点着了烟,悠然自得地眯缝着眼睛抽着。
  “你结过婚没有?”
  “我是个男人,”他气愤地说,“我是个男人,也就是一个瞎子。我也跟别人一样,脑袋朝前栽进坑里了。我结了婚,也就走了下坡路。我成了一家之主。我盖了一所房子,添了孩子,数不清的烦恼。可幸亏我有这桑图里!”
  “你弹琴解愁不是吗?”
  “我说,伙计,看得出来你什么乐器都没有玩过!你跟我说的是什么呀?有了家,有了烦恼、老婆、孩子,大家吃什么?穿什么?怎么办?简直是地狱!不,不,弹桑图里,一定要情绪好,一定要心里清净。要是我老婆跟我说了一句过头的话,你想想,我哪里还有心思去弹桑图里呢?要是孩子们肚子饿得咕咕叫,那还能弹?要弹桑图里,就得聚精会神,不能有杂念。你懂得吗?”
  我看出这个左巴正是我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一颗活跃的心,一张贪吃的大嘴,一个未脱离兽性而赋有巨大力量的灵魂。
  对艺术、爱情、美、纯洁、情感——这些词的含义,这位工人用最纯朴的语言,使我豁然开朗。
  我打量他那双既善于使用十字镐,又娴熟于,琴艺,结满老茧、裂开口子、变形、青筋暴露的大手。这双人手轻柔仔细地解开口袋,取出了一个因长年累月的摩擦而发光的老桑图里『琴上有许多弦,黄铜和象牙镶嵌并系有红丝穗子,粗糙的手指缓慢而深情地抚摸琴身,仿佛在抚摸一个女人。然后又重新把它裹起来,好像是怕让一个心爱的人着凉。
  “这就是我的桑图里。”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琴放回椅子上,一边低声说。
  水手们这时互相碰杯,放声大笑。老水手亲热地拍着莱莫尼船长的脊梁。
  “莱莫尼船长,说实话,你死里逃生,吓坏了吧!天知道你给圣,尼古拉许了什么愿,给他点了多少根蜡烛厂船长皱了皱浓密的眉毛。
  “我对海发誓、伙子们,当我看,见面前的死神的时候,我既没有想到圣母玛丽亚,也没有想到圣,尼古拉!我朝萨拉米纳转过身去,我想我老婆,我喊:‘喂,卡黛丽娜,要是我能到你床上去睡觉的话!”’
  水手们又一阵哄堂大笑,莱莫尼船长也笑起来。
  “你说人是多么奇怪的动物,”他说,“死神临头,可他的心就往那儿想,就往那儿去,不往别处!见鬼,猪猡!”
  他拍了拍手,喊道:
  “老板,给我们一桌子人拿酒来!”
  左巴竖起耳朵听。他转过头去看水手们,又回过头来看我。
  “他们说的哪儿?”他问,“这个人说的什么呀?”
  但他忽然明白了,吃了一惊:
  “好啊,伙计,”他称赞说,“这些水手懂得奥妙之处。大概是他们日日夜夜与死神搏斗的缘故。”
  他挥动了一下大手。
  “好啦!”他又说,“那是另外的事儿。还是回到我们的问题上来吧。我留下来,还是走?决定吧!”
  “左巴,”我克制住了自己,没有扑到左巴的怀里,说,“左巴,同意!你跟我走吧。我在克里特有个褐煤矿,你指挥工人,晚上我们俩就躺在沙地上。在这世上,我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狗。我们一块吃,一块喝。完了,你弹桑图里。”
  “……要是我情绪好,你听见了,要是我情绪好的话。给你干活,这个,你叫我干多少我就干多少,决不讨价还价。我是你的人。可是桑图里,那是另外一回事。它是一头野兽,它需要自由。我情绪好,我就弹,甚至会边弹边唱。我还会跳舞,跳泽因贝吉库①、哈萨皮库②、邦多扎利③各样舞。可是我得跟你说明白,一定得我情绪好时。好来好往。要是你强迫我,那就完了。这些事儿你得知道,我是一个男子汉。”
  “男子汉,你的意思是?”
  “哦!就是自由。”
  “店家,再来一杯朗姆酒。”我喊道。
  “两杯!”左巴说,“你也得喝一杯。我们碰杯。鼠尾草煎汁和朗姆酒合不到一块。你喝一杯朗姆酒,庆祝我们的协定。”
  我们彼此碰了杯。这时,东方已泛白,轮船鸣笛,给我拎箱子的船工示意我上船。
  “愿上帝与我们同在。”我站起身来说,“走吧!”
  “还有魔鬼呢!”左巴补充说。
  他弯下腰,把琴夹在腋下,开了门先走出去。
  ①  小亚细亚一个海岸部落的一种舞蹈。
  ②  一种屠夫舞。
  ③ 克里特民族战士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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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自由(1)

  大海、柔美的秋天、沐浴在阳光下的大小岛屿,蒙蒙细雨的帷幔覆盖着希腊的永恒的裸露身躯。我心想,谁在死去之前,能有机会在爱琴海畅游,谁就是个幸福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欢乐:女人、鲜果、想象。然而,在这柔美的秋天,在这海上乘风破浪,指点各个岛屿,说出它们的名字,我相信这已不仅是欢乐,而是把人的心送进了天堂。任何地方,人们都没有像在这里那么恬静从容地由现实进入梦幻。边界缩小了,最破旧的船桅杆上长出枝桠和果实。仿佛在希腊这里,奇迹是需要所必然产生的花朵。
  中午时分,雨停了,日出云散。太阳显得温柔、亲切、洁净,把它的光线撒向可爱的水域和大地。我站在船头,眺望天际,为奇迹所陶醉。
  船上,像魔鬼般狡黠的希腊人——他们放射出贪婪的目光,满脑子的低劣货色,尔虞我诈,争吵不休;一架走音的钢琴;直言不讳的恶毒泼妇。一派村野的委琐气氛。真叫人恨不得抓起船的两端,把所有这一切——肮脏的人、老鼠、臭虫——统统倒进大海,然后让清洗干净的空船重新浮在水面上。
  但是,我有时发起慈悲来——一种通过冷静的形而上学的三段论法得出结论来的佛家的慈悲。这不仅是对人,而且对于在斗争、呼喊、哭泣、希望的整个世界的怜悯和同情,并把这一切视为虚幻。对希腊人、对船、对海、对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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