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左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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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左巴-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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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对褐煤矿、对佛学手稿、对所仃由影和光构成而突然震动并污染清新空气的虚枉事物发出的怜悯和同晴。
  我注视着左巴,他变了样。面孑L蜡黄,坐在船头的一盘缆绳上。他拿着一个柠檬在用鼻子嗅,竖起大耳朵听旅客们争吵:一个赞成国王,一个赞成威尼泽洛斯①。他晃了晃脑袋,啐了一口唾沫。
  “老调子唱来唱去,”他轻蔑地嘟嚷说,“不嫌烦!”
  “老调子,这是什么意思,左巴?”
  “那还用问。什么国王、民主、议员,这些骗人的把戏!”
  在左巴的思想里,当代的事物已成陈迹。他自己已然超越。
  在他心中,什么电报、轮船、铁路、流行的风尚、祖国、宗教,都像一些生了锈的老卡宾枪。他的心远远走在世界前面。
  桅杆上的绳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海岸线在跳动,妇女们脸色蜡黄。她们放下了她们的武器——脂粉、短上衣、发卡、梳子,嘴唇灰白,指甲发青。一些吵吵嚷嚷的老喜鹊摘掉她们借来的羽毛、丝带、假眉毛、假美人痣、奶罩——看见她们要呕吐,让人觉得既恶心又十分可冷。
  左巴的脸变黄变青,炯炯有神的眼睛黯淡了。直到傍晚,他的目光才活跃起来。他伸手指给我看两条跃出水面同船赛跑的海豚。
  “海豚。”他高兴地说。
  我这时第一次注意到他左手食指被截去一段。我吃了一惊,
  心里感到不好受。
  “你的手指怎么啦,左巴?”我喊道。
  “没有什么。”他回答说,他对我看见海豚不特别感兴趣心里不
  ①  威尼泽洛斯(Venizelos)(1864—1936),希腊政治家,曾领导希腊解放战争,制定宪法,多次任政府首脑,主张民主共和,反对君主政体。
  大高兴。
  “是让机器轧掉的吧?”我又问他。
  “你老说什么机器?是我自己截掉的。”
  “你自己,怎么回事?”
  “你明白不了,老板!”他耸了耸肩说,“我跟你说过,我什么都干过。有一回,我当陶瓷工。你知道这活儿就是拿一块泥,你想把它做成什么它就变成什么。呼呼呼,你开动转盘,泥在上面飞快地转起来。你站在上头,你说我要做一把壶,我要做一个盘子,做一盏灯,做什么都行。他妈的!这才叫做人哪,自由啊!”他这时忘记了大海,也不嗅柠檬了。他眼睛又明亮了起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这才是自由(2)
‘那么,”我问,“你的手指?”
  “哦,是这么回事√乙:它在转盘上碍我事。在我正干得起劲的时候,它搅乱了我的事儿。那么有一天,我拿起一把小斧子……”
  “那你不疼吗?”
  “怎么,我不疼?我可不是个树桩子。我是人,当然疼。不过我跟你说,它碍我事,我就把它剁掉了。”
  太阳下山。大海逐渐平静。云彩散开。金星在空中闪烁。我凝视大海,仰望天空,不禁遐想……我真愿意这样,抓起斧头;砍下去,然后疼痛……不过我没有露出心中的激动。
  “这不是个好办法,左巴!”我笑着说,“这使我想起了‘金色传说’里的一个故事。有一天,一个苦行者见到一个女人,他电心慌意乱,神不守舍。于是,他就拿起了一把利斧……”
  “混蛋!”左巴猜到我要说什么。“把这玩意割掉!蠢货!这家伙从来都不碍事。”
  “怎么!”我说,“这其实是个大障碍。”
  “障碍什么?”
  “妨碍你进入天国呀。”
  左巴用讥讽的神气斜看我—·眼。
  “可是正相反,傻瓜,”他说,“这是把进天堂的钥匙!”
  他抬起头仔细看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我对下面这些事的想法:来世、天国、女人和神父。不过,他似乎没有看出什么来,只好谨慎地摇了摇他那灰头发的大脑袋。
  “残废人进不了天堂!”他说完就不作声了。
  我回房间躺下,拿起一本书:佛祖到这时仍支配着我的思想。找读了近年来使我感到平静和安稳的一段佛祖与牧人的对话。牧人:我把饭准备好了,给羊挤,了奶。我把小房子的门上了栓,火升上了。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你尽量下吧!佛祖:我已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奶。风吹进我的屋里,火已熄灭。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吧!牧人:我有公牛,我有母牛。我有祖上留下来的牧场和给母牛配种的一头雄壮公牛。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吧!佛祖:我没有公牛也没有母牛。我没有牧场。我什么也没有。我什么都不怕。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雨吧!牧人:我有一个温/顷忠实的牧羊女。多年来她就是我的妻子;找夜间与她合欢而感到幸福。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吧!
  佛祖:我有一个温顺而自由的——灵魂。多年来我训练它,教它与我共欢乐。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吧!当我已昏昏欲睡,却还听到对话的声音。风又刮起来了,浪涛冲向厚厚的玻璃舷窗。我像一股烟,在入睡与醒来之间漂浮。一场狂风暴雨,淹没了草原,黄牛、母牛、种牛都遭了殃。大风掀走了小房子的屋顶,火灭了;女人发出一声尖叫,跌倒在泥泞中死去。牧人哀号,叫喊;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他号叫,而我像一条在海里的鱼似的越来越深沉地坠人梦乡。
  当我在黎明醒来时,孤傲、荒凉而气势雄伟的大岛展现在我们右边。在秋天的阳光照耀下,淡红色的群山,透过薄雾露出微笑。周围蓝色的大海,波涛汹涌,仍未平静下来。
  左巴裹着一条棕色毯子,热切地望着克里特。他的目光从山上转移到平原,然后沿着海岸探测。他仿佛熟谙这里的山山水水,旧地重游,不禁欢喜。
  我走到他的身旁,摸了摸他的肩膀:
  “左巴,你当然不是第一次到克里特来哕!”我说,“你看它就像见到一个老朋友似的。”
  左巴仿佛感到厌倦似的打了个呵欠。我看出他不愿意跟人答碴儿。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这才是自由(3)
我笑着说:“你讨厌说话吗,左巴?”
  “倒不是讨厌,老板,”他说,“是说话困难。”
  “困难?为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眼睛又沿着海岸慢慢巡视。他在甲板上过夜,从拳曲的灰发上滴下露水。升起的太阳把他脸上、下巴和脖颈上深深的皱纹照得非常清楚。
  他那长相像公山羊似的两片耷拉着的厚嘴唇终于动了动说:
  “早上我很难张口。很困难,对不起。”
  他又沉默了,一双小圆眼睛注视着克里特。
  早餐的钟声响了。一张张无精打采、青黄色的面孔从船舱展现出来。妇女们发髻散乱,拖着步子,摇摇晃晃,穿过一张又一张饭桌,散发出呕吐物和花露水的味道。她们目光模糊、惊惶、呆滞。
  左巴坐在我对面,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他把面包抹上黄油和蜂蜜,吃着。他的脸慢慢变得开朗平静,嘴也显得柔和了。我偷偷地注视着他,发现他睡意逐渐消失,眼睛越来越闪闪发亮。
  他点燃了一枝烟,惬意地抽着,蓝烟从多毛的鼻孔喷出。他盘起右腿坐在上面,采取一种东方式的怡然自得的姿态。现在他就可以说话了。
  “我是不是头一回来克里特?”他开口了(他眯缝着眼睛,通过舷窗朝远在我们身后的伊·达山望去)。“不,不是头一回。1896年,我已经是个成长起来的大人。我的胡子、头发乌黑,真正本来的颜色。我有三—卜二颗牙齿。我。一喝酒就先吃冷盘,后吃正菜。
  偏偏在这个时候,魔鬼就要在克里特爆发革命。
  “那时候,我在马其顿当了货郎,走村串巷,卖针线杂货。我不收钱,我要奶酷、羊毛、黄油、兔子、玉米。然后,我把这些东西转卖出去,赚一倍的钱。晚上,我不论到哪个村,都知道到哪家住下。每个村都有一个好心肠的寡妇。我送她——轴线或一把梳子,要不一条黑头巾——因为她死了丈夫,我就跟她睡觉。这并不花我多少钱。老板,不花多少钱就过快活日子。可是,正像我跟你说的,这时候克里特拿起武器”了。‘真倒霉!’我对自己说,‘这个克里特,它永远不叫我们安生。’我把线轴、梳子丢到一边,扛起丁枪,和别的叛乱分子一起到克里特去。”
  左巴沉默下来。这时,我们沿着—一个恬静、多沙的圆形港湾行进。水波缓缓涌上岸边,没有溅起浪花,只是沿着沙滩留下一片薄薄的泡沫。云彩散开了。太阳光辉灿烂,形势嵯峨的克里特变得安谧、宁静。
  左巴转过脸去,用嘲笑的神情看了我一下。
  “老板,你以为我要跟你说我砍了多少土耳其人的脑袋和我把多少割下的土耳其人的耳朵泡在烧酒里——这是克里特的习惯。我不会说这些!我觉得这无聊,感到羞耻。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疯狂?今天我冷静下来,就问自己这是多么疯狂的举动。朝一个对我们什么也没有干的人扑上去,咬他,割掉他的鼻子,揪下他的耳朵,剖开他的肚子,所有这些,还要叫上帝帮忙。换句话说,也要求上帝剖鼻子和耳朵,剖肚子。
  “可是在当时,我血气方刚,头脑发热,我不会停下来分析一下问题。要做出正确的、恰如其分的思考,一定得心平气和,上了年纪,缺了牙齿。一个人没有了牙的时候,就容易说:‘小伙子们,别去咬啦!这是耻辱。’可是,当人长着三十二颗牙齿……是一头猛兽;是的,老板,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头吃人的猛兽!”
  他摇了摇头。

这才是自由(4)
“他吃羊,吃鸡,吃猪,可要是不吃人的话,,他满足不了。”
  他将烟卷在放咖啡杯的碟子上二碾碎,又色:
  “不,他满足不了。你这位大学问家,你说呢?”
  可是他没等答复,就用眼睛估量着我说:
  “你能说什么呢?据我了解,你老爷从来没有挨过饿,没有杀过人,没有偷过,没有跟别人的老婆睡过觉。那”世界上的事你能懂得些什么呢?头脑天真,身上的肉没有见过太阳……”他以明显的蔑视口气低声说。
  而我也为自己的一双纤细的手、一张苍白的脸和从来没有被溅上过血和污泥的一生感到羞愧。
  “好吧!”左巴用一只大手在桌子上——抹,好像,用一块海绵把它揩净。“好吧,我还要问你一些事儿。你看过大堆大堆的”书,”也许你知道……”
  “问吧,左巴?”
  “真奇怪,老板……真奇怪,把我迷惑着了。我们叛乱分子,干了这些烧杀掳掠、荒淫无耻的事,结果把乔治亲王带到克里特来①。自由了!”
  他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我。
  “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他低声说,“一个天大的奥秘!莫非为了使自由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一定得这样大屠杀,干这么多司‘耻上耳其在巴尔干战争中失败,”13年5月13日签署的《伦敦条约》确认克里特归属希腊版图。乔治亲王登陆象征克里特的解放。的事?要是我把种种卑鄙行径和暴行给你讲了的话,你听了头发都得竖起来。可是所干的这…切的结:果是什么呢?自由!上帝没让我们遭到天打雷劈,反而给了我们自由!我就怎么也弄不明白了!”
  他用仿佛求援似的目光瞧着我,可以看出,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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