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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仿佛求援似的目光瞧着我,可以看出,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他而无法解脱。
“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吗,老板?”他焦急地问我。明白什么?我跟他说什么呢?要么是我们称呼的上帝不存在;要么就是我们说的屠杀和罪恶行径是,斗争和解放世界所必须的……
我尽量试用一种比较简单的语言向左巴解释。
“花是怎样从粪便和污泥中发芽和生长出来的呢?你说,左巴,是不是粪便和污泥就是人,花就是自由。”
“可是种子呢?”左巴用拳头捶着桌子说,“植物要发芽必须有种子。谁把种子放在我们肮脏的肚肠里的?怎么这种子就不能从仁爱、诚实中生”长出花朵呢?它就必须要血和肮脏的东西吗?”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说。
“那么有谁知道呢?”
“谁也不知道。”
“可那么说,”左巴感到失望,用凶狠的目光环顾四周,“我要这些船、机器、白领子做什么?”
两三个晕了船,坐在邻近桌旁喝咖啡的旅客又活跃起来。他们觉察到一场争吵,竖起耳朵听。
这使左巴感到厌恶。他放低嗓门儿说:
“我们说别的吧。我一想到这事儿,我就恨不得把手里的东西,一把椅子或一盏灯砸碎,要不把脑袋往墙上撞碎。可是这又有什么好处呢?见鬼去!砸了东西赔钱,要不就上药房去包扎脑袋。
“欢迎你们。”他懒洋洋地说。
有一个孩子走到我跟前。他那双橄榄形小黑眼睛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开玩笑说:
“他不是克里特人。他懒得要命。”
“克里特人他们不懒吗?”
“他们懒……他们懒……”克里特孩子答道,“可是懒得不一样……”
“村子离这里远吗?”
“唔!不远,一颗枪弹的射程!瞧,园子后面的山沟里,是个挺漂亮的村子,老板。这儿是块宝地,什么都有,角豆、青豆、鹰嘴豆、油、酒。那边沙地里还生长着在克里特成熟最早的黄瓜和甜瓜。老板,这是非洲刮来的风把他们吹起来的。你要是睡在菜园里,夜里就会听见瓜长大成熟的窸窣声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这才是自由(5)
左巴走在前面,他的头还有点晕晕乎乎。
“别泄气,左巴,”我对他喊道,“我们挺过采了,没事儿。”我们快步走着。地里掺杂着沙和贝壳,不时出现一棵怪柳、一棵野生无花果、一簇灯心草和苦毛蕊花。天阴沉下来,云越来越低,起风了。
我们走近一棵螺旋形的双干合抱的硕大无花果树。树因年代久远内部开始凹陷。有一个孩子停下脚步,用下巴朝着树做了个动作。
“这是小姐树!”他说。
我感到吃惊。在克里特的土地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有它一段悲惨的历史。
“小姐树?这是为什么?”
“还在我爷爷时候,一位绅士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年轻的羊倌。可是她父亲不愿意。女儿哭喊、哀求,但老头子就是不答应。于是,一天晚上,两个青年男女不见了。大家去找,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还是找不着。但他们开始发出臭味,大家跟着臭味去找,在这棵无花果树下发现他们俩紧抱着的尸体已腐烂了。你明白了?因为闻见臭味才找到他们的。”
孩子大笑。我们听到村子里的嘈杂声。狗吠,妇女们叫嚷,公鸡啼鸣,宣告着气候的变换。空气中飘荡着从制造拉吉酒的蒸锅里散发出的葡萄渣的味道。
“村子到了!”两个孩子跑着喊道。
我们绕过沙丘就看见村落,它仿佛趴在峡谷的斜坡上。白灰粉刷的带平台的低矮房屋参差不齐,挤在一起的窗户形成许多斑点,像是卡在石头中间的白色颅骨。 “注意,左巴,”我小声叮嘱他,“现在我们进村了,行动表现得像个样子,不能让人家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是认真办事业的人。我是老板,你是领班。你知道,克里特人不开玩笑。只要他们一看见你,就会立刻发现你身上有什么毛病,给你起个外号。你再也甭想摆脱掉。你就像一只被人在尾巴上拴了个平底锅的狗似的跑吧。”
左巴用手捂住上唇的胡子,陷入了沉思。
“听我说,老板,”他终于开口说道,“要是村里有个寡妇,你就不必担心,要是没有……”
这时在村口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乞丐伸着手跑过来。她那一张晒黑的脏脸,上唇还长着浓密的黑汗毛。
“嗨,朋友!”她用亲近的语气朝左巴喊道,“哎,朋友,你有良心马?”
左巴停住脚步。
“有啊。”他严肃地回答。
“那就给我五个德拉克马①吧!”
德拉克马是希腊货币单位。
左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皮夹子。
“给你。”他说,同时露出微笑以缓和他的苦涩表情,又转过头来对我说:
“看来这里东西刁不贵,一个良心才五个德拉克马。”
村里的狗朝我们跑来,妇女们倚在晒台上看,孩子们跟在我们后边叫嚷。他们有的大喊大叫,有的模仿汽车喇叭声音,还有的跑到我们前面,睁大眼睛,好奇地看我们。
我们来到村子的广场上。两棵巨大的白杨树,树周围是一些作凳子用的经过粗糙加工的树墩;对面是挂着一块退色匾额的咖啡馆。匾额上写着“贞洁咖啡馆一肉铺”。
“你笑什么,老板?”左巴问。
可是还未等我回答,就从咖啡馆兼肉铺的门里走出五六个穿深蓝色长裤、系着红腰带的彪形大汉。
“欢迎你们,朋友们!”他们喊道,“请进去喝杯拉吉酒。还热着哩,刚出蒸锅。”
左巴直咂嘴,,
“怎样,老板?”
他回过头来朝我眨,了眨眼睛。
这才是自由(6)
“喝一杯吧?”
我们喝了一杯,把肚子都烧烫了。咖啡馆兼肉铺老板是个身体结实、动作轻快、保养得很好的老头。他给我们搬来两把椅子。
我打听哪里可以住宿。
“去霍顿斯太太那里!”一人高叫。
“一个法国女人?”我惊奇地问。
“她从世界的另一头来的。她混了——辈子,哪.儿都去过,老了就落到这里,开了一爿小客栈。”
“她还卖糖块,儿呢!”一个孩子说。,
“她涂脂抹粉哪,”另一个孩子叫着说,“她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带……她还养着一只鹦鹉。”
“寡妇?”左巴问,“是个寡妇吗?”
淮也没回答他。
“是寡妇?”左巴又问,嘴里流出口水。
老板捋了捋他那浓密的灰胡须。
“朋友,你能数数这里有多少根胡子?有多少?那她就当了多少丈夫的寡妇。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左巴舔舔嘴唇答道。
“她也能把你弄成鳏夫。”
“当心,朋友厂一个老头说,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老板又托着盘子出来,给我们送上大麦面包、羊奶酪和梨。
“走吧,躲开他们。”他喊道,“他们不能去那位太太那里!他们在我这里过夜。”
“我要把他们接去住,康杜马诺利奥!”一个老头说,“我家没有孩子,房子大,有的是地方。”
“对不起,阿纳诺斯蒂老爹,”老板凑到老头耳边大声说,“是我最先说的。”
“你招待那一位,”老阿纳诺斯蒂说,“我招待这位老的。”
“哪位老的?”左巴生气地说。
“我们俩不分开,”我示意左巴不要发火。“我们不分开。我们上霍顿斯太太那里……”
“欢迎!欢迎!”
一头发像亚麻似的退了色的矮胖女人,罗圈腿,走路一摇一摆,张开双臂出现在白杨树下。上面长出几根猪毛似的一颗美人痣,点缀着她的下巴。脖子上系着一条红丝绒带,枯萎的面颊上涂抹了一层淡紫色的粉。一小络俏皮的头发在她额上跳跃,活像在“雏鹰”①剧中老了的萨拉·贝尔哈特⑧。
“认识您非常高兴,霍顿斯太太!”我回答她说,并且在一时兴头上竟想向她行个吻手礼。
转瞬间生活就像一个神话故事,莎士比亚的一出喜剧,比如说“暴风雨”。我们经过一场想象中的船舶失事,浑身湿透,刚刚登上了岸。我们正在勘察这令人惊奇的海岸,彬彬有礼地向当地居民致敬。这位霍顿斯太太给我的印象仿佛是岛上的王后,一头光辉闪耀的金黄色海狮,历尽劫难,败落在这个沙滩上。在她的后边,有多少像凯列班③那样的肮脏、粗鲁而欢快的面孔,以骄傲又鄙夷的目光注视着她。
左巴这个假扮的王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像遇见一个老相识。一艘远洋作战归来的战舰,经历过胜利和失败,舷门被击毁,桅杆折断,船帆破碎——现在满身裂痕,靠她用脂粉修补,隐居在这海岸上等待。无疑,她等待的是左巴——这位脸上有一道道伤疤的船长。我很高兴地看到这两个喜剧演员终于在用粗略的几笔绘成的克里特背景下相遇o
“两张床,霍顿斯太太!”我对着这个爱情剧的老演员鞠了个躬说,“两张床,没有臭虫的……
“没有臭虫,没有臭虫的!”她一边喊,一边向我使了个挑逗的眼字申。
“有!有!”我们两个像凯列班似的嬉笑高喊。
“没有!没有!”她边反驳边用肥胖的小脚跺石头地。她穿着天蓝色厚长统袜,一双上面系着一个小丝绒结的旧薄底浅口皮鞋。
“去你的,大演员④见鬼去!”凯列班又放声大笑。
① “雏鹰”,法国作家埃。罗斯唐于1900年创作的六幕剧。
② 萨拉·贝尔哈特(SarahBernhardt)(1844—1923),法国著名女演员。
③ 凯列班(Caliban)是“暴风雨”剧中人物,一个野性而丑陋的奴隶。
④ 原文prin诅donna,意大利歌剧中主要女演员。
这时,霍顿斯太太摆出庄重的样子,走在前面给我们引路。她身上三散发着香粉和廉价香皂味。
左巴跟在她后边,用贪婪的目光盯着她。
“喂,瞧一下这个,老板。”他对我小声说,“她屁股的劲儿,这婊子!就像母羊的肥尾巴。”
两三大滴雨点掉下来。天色昏暗,蓝色闪电抽打在山上。穿着白羊皮披肩的少女急忙把自家的山羊和绵羊从牧场赶回羊圈。
妇女们蹲在炉灶前,生起火做晚饭。
左巴急躁地咬自己的胡子,眼睛盯着那女人摇摇摆摆的臀部。
“唉!”他突然叹口气说,“他妈的生活!女人从来都是要捉弄人的。”
女人与阿芙罗蒂(1)
霍顿斯太太的小客栈是用海滨浴场上的一些旧更衣室连接起来的一排房子。第一间是商店,出售糖果、香烟、花生米、灯芯、识字课本、蜡烛和安息香。其余一连四间是卧房。后面院子里有厨房、洗盥间、鸡舍和兔棚。房子周围的细沙地里,生长着茂密的竹林和野生无花果树。整块地方散发着海水、粪便的气味。不过,每当霍顿斯太太不时走过,空气就改变了气味——就像有人在你的鼻子底下泼了一盆从理发店倒出采的水似的。
床铺好了,我们躺下便——觉睡到天明。我记不得做了什么梦,但起采时我感:觉轻松,就像刚洗过海水浴时那么舒畅。
这是个星期天。星期…,工人们将从附近的村落到矿里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