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难道还需走水路不成?
然而,这点小小的疑惑很快便被眼前的美景冲淡。青芜穿上车外那人递上来的鞋袜,跳下马车后,看到的便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素白。
不同于俗世里的喧嚣,这儿静谧纯净得不沾染一丝世间的烟火气息。大朵冰莲盛开,清冷的莲香萦绕不衰。莲花或含苞待放,或尽力舒展,吐露出中心那点色作金黄的嫩蕊儿,就连翠绿的莲叶也被掩映在莲瓣下,看不真切。
看着如冰玉雕琢、脉络分明的花瓣,青芜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触手处却是花瓣柔软的质感。
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养着的,这些花竟是真实地、寂寂地盛开在这冰天雪地之间。
便在这些冰莲的中间,铺着一条白玉制成的小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纹路,既能防止人跌倒又极为美观。看着那只青碧色的蝴蝶向着小径尽头飞扑过去,林夜阑的眼里染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色彩。
一旁侍立着的车夫适时地上前,在林夜阑跳下马车后便不动声色地将一袭雪白的大氅披上林夜阑的肩。
那人抬起头来,面容刀削斧刻般冷峻,分明很年轻的一张面容,然而眼里的沧桑却似历尽了人世间的冷暖。太阳穴鼓出稍许,气势隐而不发,不动时仿佛与周围冰冷的气息融为了一体,细小的雪粒落在其身周一指处便被看不见的气劲绞得粉碎,显然也是练家子,并且修为不低。
便是那样一个一等一的高手,此时也只是恭谨地站在一旁,经过一整天的驾车后,丝毫未显示出疲态或不满,静静地等待身旁男人进一步的举措。
林夜阑只是停留了一瞬,便沿着小道向前行去。他虽御着轻功,速度极快,双脚只是在雪地上轻擦而过,留下的印记被风轻轻拂过便了无踪影,但仔细看去便可发现他左脚略跛,不知是受了新伤抑或有旧疾。
此时的青芜已然奔到了小路尽头,突然燃起在莹白天地间的烈火让青芜生生止住了脚步。
冰莲簇拥着一团烈火静静地盛开在寂静的雪原。仔细看去,便发现是一座状若泽芝1的亭台,用红玉雕琢而成的莲花形色兼具,每片莲瓣上细细地纹着烈火,烈火之下是一个个挣扎的人形,人形姿态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大张着嘴,面容扭曲,满脸恐惧与痛苦,似是在向着她无声地求救呐喊。
待得看清楚莲瓣上所纹的图形,青芜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些扭曲的人形让青芜想起了古籍上记载的三种地狱:“大叫唤地狱,四方上下皆为炽燃铁屋,其中众生睁大凸怖之眼,强忍剧苦惊号狂奔,但十方毫无出路,因绝望痛苦而惨厉哀叫;焦热地狱,其中众生不仅被烤炙燃烧刺贯割截,且被狱卒用炽热铁水烊铜灌口,顺次烧融喉舌内脏后溶液混着血肉从九门流出,又被三叉戟从肛门纵贯身体刺穿头顶双肩,之后又往伤口中倒入炽红溶液,惨不忍睹;阿鼻地狱,在高广二万由旬的铁屋里猛火常劫不息,无数巨大铜锅中充满沸腾的铁水熔铜,四方都有猛火燃烧,其中众生被煎熬烧煮翻腾搅拌。此中众生由内而外皮肉骨血处处与熔浆炽火混为一体,其剧苦刹那不停直至劫尽,故名无间。”
到底是未见过世面的小女孩,看见这有如地狱的情景,心里的退意越来越强烈。尤其是看到一丝青烟兀地从莲心处冒将出来时,青芜吓得几乎要转身夺路而逃。
然而,身后的林夜阑已经带着那个沉默的侍从赶了过来。看到青芜苍白的脸以及莲心处冒出的烟雾,林夜阑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与身旁的侍从对视了一眼,彼此眼里居然有些许无奈。
随即,也不招呼青芜,林夜阑径自走向了那朵巨大的红莲,他身后的男人也紧紧地跟随上去。青芜回头看了眼空旷寂静的荒原,那匹拉他们来的马儿由于距离远的缘故已然看不到了,只有风呼啸而过,发出的声音细听之下说孟袷枪砜蕖�
跟上那两个还有些人气儿的男人,总比一个人留在这唯有寒冰冷风的荒原上要安心些吧。青芜跺了跺脚,做出了决定,终是向着那两个快被花海淹没的男人追了过去。
所幸林夜阑带着逐水走得不紧不慢,青芜终是追到了他们。
很久以后,想起那天的那一幕,青芜的心里都会泛起一些酸软。倘若那天她没有去追他们,他与她只是错身而过。他走向他的江湖,继续过他快意恩仇的生活,而她返回原处,乘着马车离开,返回俗世里,嫁一个普通男子,每日做些繁复却是每个普通妇人该做的事,百年后子孙绕膝,是不是会更幸福些?
然而,那时的青芜只是仗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同一只飞蛾,向着那朵盛开的红莲飞扑了上去,焚尽了一生也未曾悔过。
注1泽芝:莲花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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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次牵手
进入莲瓣后,青芜才发现这座建筑比外观看上去宏伟得多。莲隙中一条小径斜斜向上,仅容一人通过,每个转角处都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此间主人不知在珠子上涂了些什么材料,那些珠子都泛着柔光,照亮了本有些幽深的小路,两侧的壁上倒是没有外面那般吓人的图案。不知走了多久,就在青芜晕头转向之际,走在前面的那个侍从突然停下了脚步,原来已是到了莲心处。
莲心处并非寻常红莲那般色作青碧,而是一朵缩小版的莲花,金线嵌边,红玉做瓣,与外面别无二致的阴刻图案也用金粉细细描了。
那个叫逐水的侍从走上前去,扭住中间的莲子,向右掰了三圈后复向左掰了五圈,随后,那座红玉雕琢的莲心居然缓缓合拢了花瓣,向着地底沉去。片刻,一座莲台自下而上浮了出来。
莲台极大,色做火红,其身做六角形,上部做仰莲状,外部又有四瓣莲瓣均匀包裹。见得林夜阑与逐水站了上去,青芜咬了咬牙,便也跟上。见得青芜上来,逐水蹲下身,细细摸索后,敲了敲某颗莲子,莲台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便向着地底沉下去了。
漫长的黑暗,只有头顶上离得越来越远的光亮。
就在青芜以为自己已然坠入地狱时,眼前突然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明使得青芜有一瞬的暴盲。
待得适应由暗转明的改变,缓缓睁开眼睛后,在两边火把的映衬下——“我说红莲,广妙无边。诸色诸光放射,如八宝色。能美天地,能降灾邪。譬如我唱红莲辰,诸火炎放射八宝光,则一时光明大盛,火炎即化无边红莲。”幼时研习的《奴萨说法》中的一段自然而然地从脑海深处跳脱出来。
当时年幼不懂其中含义,然而此时,便如有人将这句话的含义仔细宣讲般——走道左右的墙壁上绘满了火焰,甚至蔓延到了天顶上,这些火焰里到处是人形,不同于外部的精细刻画,这些人形只得一些漆黑的剪影,这些剪影或挣扎扭曲,或双手上抬,或在嘴巴处留一个鲜红的洞,分别做奔逃、祈祷、呐喊状,看不出表情,却比完全的刻画更摄人心神。火焰的底部是大片大片的红莲,有些被火舌舔舐得枝叶卷曲,更衬得那些剪影如地狱里受苦的恶鬼一般,又似众人在接受天降的灾劫。
青芜几乎被这一瞬袭来的恐惧击溃。
仿佛洞悉了青芜内心的想法,一只温暖冷定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青芜的手。青芜大惊失色下回头,便看到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由于甬道里明灭不定的火光,这双眼看起来有些妖异和陌生。然而毕竟镇定了些,受惊前的记忆全部回炉,终是记起来,与她同来的还有林夜阑与逐水。是了,她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林夜阑握着青芜的手,缓缓走进在青芜看起来未知而恐怖的昏暗中。逐水沉默地紧随其后,由于穿着黑色的劲装,几乎与走过的黑暗融为一体。
甬道冗长得似是走不到尽头,青芜手心里的冷汗湿了林夜阑的手。就在这时,林夜阑突然顿住了脚步。
远处亮起了一豆灯光。
耳边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清脆的银铃响,随后,那盏昏黄的灯向着他们缓缓飘了过来。
青芜被林夜阑牵住,强行抑止了转身逃跑的冲动。
到得近了才发现,那盏灯拴在一条小船的船头。青芜这才看到,身前两步许便是一条地下河,河水湍急。许是刚才太紧张了,竟连咫尺发出的水声都未曾听到。
随着小船的接近,撑船的人也逐渐显露出了真容——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静静地站在船尾撑着篙,手上的璎珞间缀着些细小的铃铛,随着女子的举手投足发出细碎的脆响。就在离岸不远处,女子抛了锚,将船固定好。赤luo的足尖于船头上翩然一点,绯色的衣裙在水面上擦出了一路轻灵的火光。
到得岸上,女子敛裾,对着林夜阑行了一个青芜从未见过的礼,低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特的口音:“沧海桑田,南迦一直在这渡口等待渡主归来。”话音低回婉转,在狭长的甬道里带出袅袅余响。
待得南迦抬起头时,青芜只觉风灯里那朵火焰都被逼停了一瞬。古籍里记载的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指的大抵便是南迦这般模样——眉如远黛,挑媚众生,眼如秋水,迷离幽柔,鼻梁高耸,檀口微微,下颌尖尖,腰肢纤细柔软如弱柳扶风,一丝金色的长发随着行礼的动作自肩膀上垂落下来,手腕与脚踝上系着缀了铃铛的璎珞,带着异域女子特有的神秘。
即便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林夜阑与和他一起到来的众人,都是说不清的顾盼生姿,若是面前的美人腰肢款摆,足尖轻踏,舞一曲胡旋,又该是怎样的风情万种。
便是这样的妙人儿,只是恭敬地看着林夜阑,并未对与他一同到来的青芜表现出过分好奇。只是看到林夜阑牵着她的手时,眼里闪过了一丝黯然,虽然很快便隐藏好,却还是被自幼心思敏感细腻的青芜捕捉到——南迦是恋慕着林夜阑的吧。一念及此,青芜轻轻地挣开了林夜阑的手。既然黑暗已经过去,何必贪恋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林夜阑任凭着她挣脱,没有丝毫动作。青芜的心里竟然有些失落。
一路无话。
河流的尽头,大朵大朵的红莲盛放在此处。不同于地面世界的莹白,这里的红莲自顾自开得如火如荼,衬得来此的众人如同沉浮在壁画中的烈焰之上。层层叠叠的红莲后,隐着一座红楼。楼门上方挂着一方绘满金色勾边的红莲的牌匾,上书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隐香。
那时的青芜还不知道,自她踏入了那座红楼后,便是踏入了那个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亦不知道,这一去,便是一世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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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前朝遗梦
永煜十年,新朝建立已有十年之久,又到一年春雨时候。
每逢雨季,脸上的伤便日日隐隐作痛,提醒林夜阑他还真实地活着,也顺带提醒了林夜阑,他曾承载了一个女人怎样的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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