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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午夜,偌大的浴池里只剩下林夜阑一人,那些伺候他沐浴的丫头们都被摒退,让她们各自歇息去了。
热气蒸腾得满室氤氲。向来不离的白玉面具也被林夜阑取下来随手搁置在池沿处。如果有人看得到林夜阑此时的模样,必然会被惊得呆住——江湖传言中俊美无双的隐香渡主公子夜阑,面具下的另半边脸竟是这样的——一道旧伤横亘了林夜阑的左半脸,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自眼角盘踞至鼻翼,将这张完美的俊颜生生劈作两半,半如天神降世,半如狰狞鬼卒。
想起前些天带回的那个叫闵青芜的少女,以及她那双明媚清澈的眼眸,“墨姐姐。”一声模糊的叹息随着林夜阑没入水里而逸散在了空气中。
又做噩梦了。
十年来,许多晚上都会在同样的梦境下惊醒。梦里,一抹利刃向着他脖颈划来,一个身影突然自旁边合身扑上那把雪亮的尖刀,为他挡住了致命的一击,然后鲜血飞溅,眼前立时模糊起来。然而奇怪的是,他的痛觉与触觉仿佛消失了般,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触碰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自他身前倒了下去,最后的那个眼神有无奈,有欣慰,百味陈杂,却唯独没有绝望。
已经没有人知道,现在的隐香渡主林夜阑,还有一个显赫的身份——前朝皇子,正如没有人记得,那个因被对外称作病逝而早早被人遗忘的前朝公主,池墨香。
那样的秘辛。
那时的林夜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池语冰。
池语冰应是带着母妃的殷殷祈盼出生的。
天启十五年,延陵,池语冰自母腹中诞生。作为皇室里第一位诞生的龙子,自他幼时起,便有无数的人拿着金玉锦缎来到他面前,想要巴结这位未来的君王。即便池语冰是母妃被人陷害小产诞下的,即便他先天不足,左脚微恙。
毕竟没有女帝即位的先例,池语冰会登上皇位仿佛已是顺理成章。就连父王也将最好的拿来他面前,最好的太傅教他诗史,最好的武师教他兵器,享不尽的赞誉,听不完的华章。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周围的下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面对上位者的战栗与恭谨,而是有种隐秘的幸灾乐祸,连带着母妃看他的眼神里也潜藏了些许憎恶,父王更是很少再踏足母妃与他的居所。
起初池语冰不知道为何,直到听到下人们在背后议论他的跛足,以及一个先天残疾的侍从,与这两样残缺低贱的东西一起被提及的,还有一个耀眼的名字,池煜阳。
池煜阳是父王的第二个子嗣,是他同父异母的二弟,重要的是池煜阳除了天资极其聪颖外,还有一具健康完整的身体。池语冰七岁的时候便能背出好多书籍,然而池煜阳五岁的时候便已能做这件事情。池语冰十岁射了只小鹿,池煜阳七岁便带回一头孢子来。池语冰年长池煜阳七岁,被称为神童,然而池煜阳一路成长,转瞬便将池语冰所获得的那些赞誉踩在脚底,连带着被踩得粉碎的,还有池语冰的骄傲与自信。
他应该恨他的,池语冰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池语冰开始刻意接近池煜阳,而池煜阳浑然不觉,只把池语冰那些别有用心的询问当做兄弟之间的相亲。在池语冰不懈的努力下,终于了解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弟弟,唯一的弱点便是不会水。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幼年的一次狩猎,他被脱兔诱入林中迷了路,不小心掉入深潭里,由于仆从未能及时跟上,他差点在冰凉的潭水中溺毙,经此一端后,他对那些幽深的池水便有了一种心理上的畏惧。
待得那些侍从将受了惊吓的他捞起送回,一向仁慈的父王大发雷霆,将那天跟着他去的侍从通通斩首,甚至命令匠人自宫外运进来一批大理石,将宫内所有的浴池底部做了加高处理。
呵,果真是盛宠,池语冰暗自冷笑,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宠极必衰的结局。
知道了这件事,池语冰开始循循善诱,像是一个一心想帮助弟弟克服心理障碍的哥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眼底深处不时闪过的恨意。
池墨香便是这时出现的。
许是因为年长他们几岁,较之池煜阳,池墨香更能明白池语冰那些阴暗的心理。每次池语冰带着池煜阳在宫里的池塘附近转悠时,池墨香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
池墨香是池煜阳的亲姐姐,那个姣美的当朝令尹妹妹,被父王封号墨妃的女人的女儿,而池语冰是莲妃的孩子,同父异母,必然不会同心。池语冰害怕自己想犯的罪行被池墨香识破,便一直不敢动手。三个人居然这样将关系维持在了奇异的稳定。
然而,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一次,池语冰照例带着池煜阳在池塘边玩,一个不稳,居然双双滑进了池塘里。看着池煜阳身体僵硬地在冰冷的池水里沉浮,池语冰的心里泛起了一个不可抑制的黑暗念头——只要将他的头按下去,他便再也不能跟他抢任何东西。
一念及此,池语冰慢慢地凫过去。池煜阳的口鼻里想来已是呛了很多水,求助似的望着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语哥哥,救我!池煜阳眼里分明在表达这样的意思。
好的,我来救你。池语冰靠近,手缓缓地按在了池煜阳头顶。
“你在干什么?”带着十二分的疑惑与警惕的声音自上方响起,让得池语冰心里一突。该死,忘记了那个女人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如果池煜阳死了,那个叫池墨香的女人必定会跑去报告父王,那样一切都完了。池语冰没有把握那时还能追到那个可能跑去告密的女人。于是,手下变按为揽,将已经晕过去的池煜阳拉了上去。
此时已有一些宫人被惊动,看着池语冰怀里抱着的脸色苍白嘴唇乌青,浑身湿漉漉的池煜阳后,个个如临大敌。父王甚至没有看池语冰一眼,便抱着池煜阳,回寝宫寻太医。
待得所有人散尽,池语冰的皇姐,那个坏了他好事的女人走上前来。看了池语冰一眼,眼里居然有他看不懂的、浓厚的失望,池语冰突然觉得,无法直视那样一双澄澈的眼睛。
当天夜里,池煜阳便醒了,眼神呆滞,问什么都不回答,只嘴里重复着一句,语哥哥。
一切已然明了。即使让池煜阳掉下池塘并不是他的初衷,即使最后是他将他救起,他到底起意了,他亲手粉碎了那个少年对他的信任。
从未见父王发过那样大的火,偏殿里可以拿得到的东西都让他砸得粉碎,待得没有东西可砸时,池语冰的父王冲上来,给了池语冰一巴掌。
那一巴掌扇得绵软无力,只把池语冰的头打得略微偏转一些。他突然发现,原来那个曾经亲临战场指点三军的父王已经老了。他的背脊佝偻着,像所有年迈的老人一样,鬓边的头发已经花白。
便是在偏殿昏黄的灯光下,池语冰头一次知道了朝中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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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痛失所爱
原来,随着池语冰的父王江河日下,已无法顺遂地管理朝中之事。令尹起意,趁机拉拢了朝中一批文武重臣预备谋国,甚至联合墨妃装作怀孕,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偷龙转凤,让他成为了二皇子。而池语冰的父王,为了让池语冰活下去,一直忍辱负重,假装并未发现这些事,甚至有意栽培池煜阳,只是为了不让池语冰坐上必定会被颠覆的王座,让池语冰能够平安一世。
听得这些,池语冰才明白,原来他的父王一直是爱他的,便是因为爱极了他,才愿意把对他的爱分给别人。如今,他差点杀了令尹的独子,想来令尹必定不愿放过他。甚至连这个岌岌可危的王座一起,也会成为他人的囊中之物。便是因为他的一时起意,破坏了父王一直以来小心维持的平衡,便是他的小小私心,造就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势!
末了,池语冰的父王跌坐在偏殿的王座里,细细摩挲着龙椅两边雕刻的龙头,向池语冰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朕已下令封锁此事,然而不知亲信里是否有令尹的人,语儿,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跟朝廷的人有瓜葛。”
看着王座里的父王,这一刻,那个年过知命的老人仿佛恢复了当年的风采,眼神里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傲意。池语冰明白,死在王座上,是这个身为帝君的老人最后的尊严了。
池语冰强行压抑住泪意,转身奔逃。他明白,如果他死了,父王一直以来的处心积虑,一直以来的忍辱负重,便都落空了。
然而,到了殿门处才发现,令尹与墨妃真真机关算尽。一队全身披甲的禁卫在殿门外的宽阔处持着刀戟指着他,旁边数名太监持着火把分立两旁,应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此地。
墨妃从禁卫中转出来,在月光与火焰的照耀下格外妖冶,手里持了一道早已准备好的密令,字字清晰地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民生凋零,天下疲弊,寡人自知命数已尽,故决定顺应天意,将皇位传与二子煜阳,嫔以上三十五名宫人及女儿八人殉葬,长子语冰通敌叛国,因感念骨肉之情,特留其全尸,钦此。”
呵,好一个天伐无道,好一个命数已尽,好一个通敌叛国,好一个感念旧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夜格外漫长。
这样,便是尽头了么,实在是,不甘心。
一名接到墨妃命令的禁卫动手了,眼前闪过一道雪亮的刀光,池语冰缓缓闭起眼睛,引颈以待。
就在这时,一股柔力袭来,将池语冰推得向左后方向跌去,他只脸颊一阵剧痛,随后便听到一名女子的痛呼,声音有些熟悉。吃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便看到面前一个横倒在地的浑身浴血的身影。那个女子的面容被散乱的长发遮住,然而她穿的那件罗襦裙还是让池语冰认出了她。裙裾上印染了墨色的梅花,白色的裙面已被鲜血浸得几乎看不清,池语冰知道,上面还有两行蝇头小楷——吾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池墨香?”池语冰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应该是听出了池语冰的声音,委顿在地的人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极大的痛楚,随即,似是想到了他现在的处境,急切催促:“语冰……你……你快走……”许是伤到了肺部,便是这短短的一句话说出来,她又咳呛出一大口血,越发虚弱。
那边的墨妃看到女儿突然出现,为池语冰挡了一刀,本来怔住了,看到她再次吐了一口血,终于按捺不住,飞奔过来,推开了那个处刑的人,将池墨香拥入怀里,慌乱地用手堵那个尺许长的伤口。然而不管她怎么堵,还是有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墨儿,你为何这么傻?”有眼泪自那个明艳的丽人眼里渗出,一向极注重形象的她甚至连额发跌落下来都无空撩拨。鼓足勇气看了池语冰一眼,仿佛终于决定了什么,池墨香吃力开口,“母妃……求您放过语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