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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过,主人是个讲师,因此身负传道、授业、解惑之职。主人下班之后,所作的事情只有三件,看电视、吃饭及冥想。吃饭嘛,因为经济条件限制,主人家的食事比较简单,另外,单从吃的动作来看,也不会有什么花样,无非就是塞到嘴里然后咽下去,因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小子对主人的冥想倒比较有兴趣,冥想,当然是为了解惑而做。主人经常从书架上拿出一本马列著作,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开教案涂鸦,几分钟之后便会进入冥想之中。对于主人来说,冥想是比较辛苦的事,因为总是见他眉头紧锁,直至做出头疼的模样,不得已便用看电视来调节。
这种情况时时重复日日重复,小子不由得很是担心,主人自己总是处于迷惑的状态,如何给人解惑呢?小子忧主人之忧,主人脑中所想悉数洞悉,并均有答案,很想给主人点拨一二,以解主人心中烦恼。奈何主人不懂狗语,小子只能干着急。
主人每日冥想,虽然是愚蠢的体现,但好歹也算职责所需,小子自然没理由跟着自讨苦吃,况且小子的心情早已豁然开朗。家人并不十分在意小子,就连当初救小子一命的小姐也是这样,所以小子分外自由,客厅、阳台、大院,生活每日三点一线,悠哉游哉好不快活,身心茁壮成长,越发觉得自己有些狗的模样了。
这日,气温微凉,难得的好天气。晨练之后,正在大院内的花坛旁边小憩,突然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竖起耳朵细听,正是发自主人家里,当然,也就是小子的家里。不得了,小子连忙钻过阳台跑回家中看个究竟。原来主人正在锯一块木板,吭哧吭哧的,十分吃力。主人的鼻梁上帖了一块创可贴,京剧丑角一样,旁边还扔着几根破烂木条,不知道要搞什么鬼把戏。小姐走来,见家兄这般忙碌,问道:“哥,难得星期天,不好好休息,这是搞什么啊?咦?你的鼻子怎么了?
“刚才去仓库拿木板,看不清楚,于是低头看,仍看不清楚,继续低头,鼻子就撞在上面了。”主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真是的,仓库那么黑,干嘛不戴眼镜呢?”
“多亏没戴眼镜,否则会连眼镜一起撞坏的,仓库的灯坏了,戴了眼镜也一样看不清楚嘛。”主人揉了揉鼻梁,表情十分无奈。
因为住在一楼,主人将仓库的窗户挡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线,这也是造成仓库凶险的原因之一。其实,仓库里堆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干嘛要挡得那么严实呢?与其说防贼,倒不如说遮丑更好。主人今日中招,也算自讨苦吃。
“哥,你太糊涂了。不过你这是搞什么啊?”。小姐问道,语气对兄长的伤势毫无同情。
“搞什么?还不是你弄的杂毛?现在杂毛长大了,女大十八变啊,杂毛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难看了。说不定过些日子还要生小狗,总要有个窝嘛。”
“哥,这是狗啊,和女人有什么关系。再说,杂毛是公狗啊,哪里会生小狗?”
“哦?公狗?你怎么知道?”主人一脸惊奇地问道。
“一看就是公狗嘛。”小姐同样一脸惊奇地回答。
“居然连公狗都能看出来?我怎么没看出来?丫头长大了啊。”主人一脸严肃。
“谁像你这么蠢啊,不理你了。和同事约好逛街,走了!”小姐一甩秀发转身离去,留主人自己发呆。
其实主人并非有意戏弄妹妹,只是天天闷在房间里过着牡蛎一样的生活,脑子僵化,很多事情都想当然。小姐气呼呼地走了,主人看着小姐的背影若有所思。第一眼看到主人,小子就知道这是个糊涂虫,但想不到糊涂到这个程度,小子进门月余,却仍不辨男女,况且小子口口声声自称小子,难道不是雄性吗?但人类枉为万物之灵,却不懂得狗语,更何况主人这种榆木脑袋。
主人拿起一根木条走到小子旁边,将木条竖在地上,又看了看小子的高度,自言自语道:“好像短了一点。”这简单啊,既然短了,就找长的嘛。但主人却很奇怪,向下猛按小子的脑袋。这是干嘛?小子当然不愿意,但奈何力量不敌,只好作俯首状。主人松了一口气:“嗯,这样木条高度就够了。”却又突然发起愁来,“如果这狗低头,长度就会增加,长方向上又短了。”
主人再次进入冥想状态,一会终于抓耳挠腮了,对着小子气乎乎地道:“做成什么样算什么样,真麻烦!”
咦?这是什么道理?小子本来就没要求他做什么狗窝嘛,怎么说得好像小子刻意给他添麻烦一般?再说,小子还要长大的嘛,刚好合适的狗窝怎么用?难道让小子拿来当衣服穿?据说主人主讲哲学,却用静止的眼光看待小子的生长,不会是个滥竽充数的家伙吧。
“汪!”小子表示抗议。主人占了便宜,便不再理会小子,抡起锤子乒乒乓乓地钉了起来。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少不得又会出什么差错,站在旁边实在危险,外加心里不爽,小子还是出去晒太阳的好。
再次来到大院,太阳已经褪去了最后一缕霞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子深吸一口空气,清凉直达心脾,户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正在左顾右盼,忽见大门内走进一胖女人,上着紧身衣,下穿七分裤。可能是因为身上的赘肉太多,相互牵连,胖女人每迈一步,都会带动整个身子发生转动,样子颇像企鹅。胖女人后面跟着一短腿黄毛狮子狗,走路也是扭来扭去的。狮子狗上气不接下气,伸着舌头呼呼地喘着粗气,看来身子骨虚弱。胖女人进门之后,便有街坊和她打招呼:“总算有点凉快啊,一大早,您这是去哪了?”
“也没去哪里,昨天约好和刘太太一起到京都酒店喝早茶。”
“是嘛!”旁人露出了羡慕的神气,“京都酒店,那可不便宜,不是一般人消费的地方呀。”
“嗯,原料都是从广东空运来的,据说运费就很惊人哪。不过,同样都是鹅掌,空运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在空中走上一遭还是很值得的。就像人一样,如果常坐飞机,品味就会高起来的呀。你还没坐过飞机吧?
“嗯,没有那么远的地方去,还真没坐过。”街坊谦卑地答道。
“哟——你看,我就说嘛。”胖女人的脸上露出自豪与同情,继续道,“厨师也不一般,是从香港聘请来的,曾经伺候过港督呢。”
“是嘛,那费用一定很惊人吧?您的生活真有品味。”
“当然了,生活总要高尚一点嘛。”胖女人挺了挺肥硕的肚子,想突出一下自己所谓的高尚。
高尚的生活,小子还是第一次听说。以前,只听说过人品高尚、道德高尚,想不到吃好东西也可以用高尚来形容。高尚的反义词是“无耻”,如此说来,在胖女人眼里,我家主人以及这个大院里的大多数人,一定每天都是过着无耻的生活了。
那街坊仍是满脸陪笑:“是啊,真让人羡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有品味。”这副模样好像还真有点无耻。
既然对方无耻,胖女人自我感觉更加良好:“还有张太太和劳动局局长的夫人。人家劳动局局长的夫人才叫有品味呢,吃早茶都有人专车接送。”
“您交际可真广啊,像劳动局局长夫人,都不会正眼看我们呢。”街坊的语气拿捏得很好,仿佛不被正眼看也是荣耀一般。
“也不算广啦,不过嘛,像我这种人,当然朋友都是有档次的了。”
“您和劳动局局长夫人很熟啊。唉,我那口子,下岗两年了,不知道您能不能给带点好话……”邻居的表情充满了献媚和小心。
“呦,这个啊,那要人家有没有心情了,看机会吧……” 。。
第一章 之三
趁胖女人聊天的工夫,黄毛狮子狗在一处树荫趴了下来,样子娇小可怜,金黄色的皮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和朝晖相映。这个胖女人说话的口气让人生厌,不想再听,小子走向黄毛狮子狗,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呀,我叫杂毛。”小子摇了摇尾巴。
“嗯,你好,我叫美琪。”
“你真漂亮,真是狗如其名啊。”小子恭维道。
“哪里哪里,彼此彼此了。”美琪大概是嘲笑小子眼圈上的杂毛,不由得有点尴尬,于是赶快切换话题:“刚才听说你和主人去吃早茶,早茶是什么啊?”
“哦,早茶我倒吃过,不过刚才可没吃什么早茶,就在后街的吃点早点。主人喜欢吃水煎包,常带我去那里。”
小子回头看了一眼美琪的主人,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主人很喜欢你吧。”小子不善言辞,没话找话。
“那当然,我可是主人的宝贝,每天饮食起居都要主人操心,被呵护得很周到。”
小子听说过某些宠物倍受宠爱,但小子不是什么宠物,自然体会不到被呵护的感觉,心里十分好奇。
“你是说,饮食起居都要主人伺候?”小子问道。
“那当然。”美琪满脸幸福,“从三餐食谱到沐浴打扮,无微不至。”
狗也有食谱?小子生活在清贫的来福家,孤陋寡闻,还不曾听说过。
“真吃惊,你每天都吃些什么?”小子问道。
“这个讲究就多了,每天早上是牛奶和皇家狗粮,午餐是火腿加巧克力,晚餐是炒猪肝、果酱沙拉。当然,如果总是这些也会厌烦的,大概每个星期会变换一次。此外还要定期补充维生素、微量元素、鱼肝油等,这样才能营养均衡,保持身体健康、毛色鲜亮。”美琪一一道来。
都是一些离奇的名字,听起来的确不一般,不过都是小子不曾吃过的玩意,因为不知其味,倒也不会眼馋。美琪接着说:“此外,还要学习各种礼仪呢。”
哦?狗也有礼仪?礼仪这个词听起来很高深,在小子看来,作为狗,懂礼貌就可以了,于是问道:“你所说的礼仪是?”
“简单来说,就是根据人的地位决定自己的行为,比如,遇到高贵的人,要摇头摆尾积极迎合,反之,则保持气节不屑理会。这并不容易掌握,但主人言传身授,总算摸到点皮毛。”美琪侃侃而谈。
所谓的礼仪,原来如此。“美琪!美琪!”小子正听得入神,突然听到胖女人的喊声,原来胖女人已经结束聊天,向这边走了过来。见小子正和美琪交流,胖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一把将美琪抱起:“美琪宝贝,不是说了,不要和那些脏兮兮杂种狗接触吗?”然后鄙夷地看了小子一眼,气呼呼地走了。美琪依偎在胖女人的臂弯里,像个弱不禁风的柔弱少女。小子不由得茫然:这是狗吗?
胖女人对小子不敬,小子并不放在心上,因为小子讨厌她在先。但美琪的样子却不由得让小子担心。观美琪之言行,已经完全丧失了狗性,成了不折不扣的宠物。记得我们的祖先是为了帮助人类才来到人们身边的,理所当然是人类的伙伴。自古以来一直为人们看家护院、狩猎寻人。即便今日,各种工作犬仍然占主流,哪怕是如小子般的土狗,仍把看门当做己任,不敢有丝毫懈怠。但美琪的样子,无疑让小子觉得失落。人类使用各种变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