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诫(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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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诫(全本)-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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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里,仅仅偏了十米,可以认为它已经命中这些肉靶了。
  姜夏涨红着脸,率先跑开了。他不想再和向导搅和到一块,那些预备好的赞词和谢恩的想法,他早已抛到脑后了。什么奇人啦,经验啦,已经安慰不了他。他只想跑得离向导远些,翻过一两道沙堤,再远些,跑出向导代表的死亡地带。他听见耳边有了呼呼的风声。他脚蹬旅游鞋,脚踝粗大,那儿有小时候踢球留下的旧伤。奔跑中,他猛一趔趄,地上一块角形石头让他的右踝又疼起来。他勉强跑了几步,双脚停了下来。他脑海里出现了不太恭敬的念头:骗子,骗子!江湖骗子!向导假扮是窥见了生死秘密的奇人,没想到他全凭一点可怜的运气。他,姜夏,没日没夜地苦干,就是为了来享受这份不知谁导演的煎熬?的确,煎熬中连平时那寡然无味的校园空气,也变得清香醉人,令人神往了。
  其他几位,稍后也反应过来。他们追着姜夏跑过来。跑了一百多米,他们停下来喘气,姜夏则蹲在地上直摇头。他们马上围住他,姜夏记得大家当时敬仰地望着天,乖乖的,都不敢有亵渎神明的任何不敬的表示。他们小心翼翼展开了讨论。向导站到一个土丘上,向他们拼命招手,但没人理睬他。有人认为,为了躲避第二发沙弹,必须远离第一个弹坑,眼下一百多米显然不够。有人喘着气,脸色发白地予以反驳,他认为最安全的还是第一个弹坑,有谁见过一个弹坑相继打进两发炮弹的?不过,替姜夏帮腔的人,说出了谁也无法证实的见闻。说在整个朝鲜战场,尽是稀奇古怪的巧合,别说一个弹坑落进两发炮弹,就是三发四发也不稀罕。姜夏脑子里尽是幻觉,他仿佛看见了人人心中可怕的预感。他勉强给自己打气,不想被别人左右,谁的话也不信,他感觉是命运把自己带到了这个令人困惑的位置。
  第二发沙弹打破了荒地上的死寂,带着故意嘲弄他们的声音落下来。他们偏闪脑袋的动作,整齐划一,像给空气上漆一样不着边际。落地前,人人都在发抖,觉得脖子凉嗖嗖的,像伸到了冰凉的铡刀底下。姜夏心跳过速,有点头晕,见到几十米外扬起高高的尘柱,终于放心地把眼睛闭上。说也奇怪,这一次,弹坑离向导比离他们要远得多。看来刚才煞有介事的奔跑极其荒谬。面对沙弹的恶作剧,他们的神经开始有点紊乱了,相互间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他们似乎宁愿迷信,沙弹是代表神灵奖善惩恶的。害怕又使他们本能地聚到一起。整个上午,从几十公里外的洋溢着节日气氛的炮位,向他们发射了十六发沙弹。从溅起尘柱的那一刻起,他们毫不愧疚地放弃了自己的职责,谁也没心思屁颠颠地跟着向导去记录弹坑。他们感到最下流的不再是有心有肺的人,沙弹总是预先堵住他们的退路,让他们惶惶不安,又不伤毫发,这种行径实在下流。他们凭灵感胡乱跑动,慢慢觉察到了向导削瘦、体弱的原因。通过经年累月的不安的折磨,对生死困境绞尽脑汁的思考,一个人的灵魂会变得重大又复杂,相应地,他的肉体会变得渺小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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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诫7
齐教授嗒嗒嗒轻叩姜夏的房门时,姜夏正发愣地望着窗外,像沉浸在一个避邪仪式中,身上因紧张渗出的汗,已经风干成皮肤上的少许盐沙。上午的那场经历,几乎蒸发掉了他身上所有愚蠢的问题。真是奇怪,一桩近乎灾难的差事,使他发现了日常生活的无边无际的诗意。活着多好啊,还需要寻找更幸福的理由吗?在道德面前,他可能会伸出指头嘘上一声,小声嘀咕,我累了,真的太累了,已经懒得把羞愧从身体里面抖落出来。他听见教授郑重其事地哼了一声,知道教授又有重要的谈话要发表。顺便提一下,教授也感到自己做得有些不妥,他表达愧疚的方式,让人觉得像他讲课一样心安理得。
  “你根本想不到,我当助教那会儿吃的是什么苦。你今天经历的事,我已经经历无数次了。你真是赶上了好时候,靶场明年就要装探测设备,以后这种事你想经历也没有了。”
  他把糟糕的事说得像月下兜风一样惬意。姜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午饭时他要喝酒,哪怕就喝一点,他要喝那种能让脸皮绷得发亮的烈酒。碟子是塑料的,想摔也摔不碎,也许这种酒店里老有酒客喝醉了打架,老板不得不提防。当姜夏微醉地站起身来,嘿嘿嘿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教授感到不自在了。他把姜夏拉到水池边,用冷水泼了他的脸。直到姜夏走出大门,对着路边水沟清弄嗓子,教授才松手。接下来,两人走路的气氛有些踉踉跄跄。教授说的话可真够他受的。教授不觉得他突然贪酒,与上午的事有什么关系。教授知情识趣还不到两个小时,又恢复了不尽人情的常态。他当然不希望姜夏变得不可思议,或难以理喻。这种怪人脾性说到底最后是会得到一些美誉的,这恰恰是教授自己梦寐以求的。作为助教,姜夏理应懂规矩,识相些。教授赞美自己的老师,用的就是不可思议,难以比肩啦等这种大词。他想让姜夏搞清楚,这些大词可是大人物的专利,为享有这样的专利,他整整奋斗了三十年。他的样儿经过三十年的变迁,显得既傲慢又滑稽。他的眼珠浑浊,头发稀疏,手已握不紧拳头,明显衰老了。当然,站在姜夏面前,他没忘把腰杆儿挺得像姜夏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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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诫8
姜夏安静地呆在楼下的门卫间里,他不想绞尽脑汁与人说闲话。他仿佛听见整幢楼里有十来个人在马桶上勤奋地劳作,隐隐约约的水声像几小节绝妙的夜曲,随之难言的气味便轻曼地掠过整个楼层。被上午弄得差点崩溃的他,这时充满柔情。再过一个月,他就满二十一岁了。他用指背揉着眼角,想起了那位向他献殷勤的姑娘,也许只有她还记得他的生日。她叫汤苓,说话非常响亮,可能是这个缘故,他始终不愿把两人的关系弄到说悄悄话的地步。不论做什么事,她的样儿都很坦然,让姜夏不敢往见不得人的地方想。她个儿娇小,几乎是他母亲的翻版,这是他唯恐接纳她的原因之一。她还有许多地方让他弄不明白,假如让他们做夫妻,他无法想象两个人如何赤条条地面对,她的坦然,可以侵扰到邻居的亮嗓门,只有一点起伏的胸部,会不会让他更加张惶失措?不过,面对渐渐膨胀的欲念,他又觉得那样的想法实在离题太远。他宁愿蒙在鼓里,宁愿失去往日的清醒,只要是一个女人,哪怕是妖精变的女人。
  齐教授下楼时,脸色阴沉。他对姜夏若无其事地坐在门卫间里,非常震惊,显得极不耐烦。他催促姜夏赶快上楼,自己则掉头匆匆离去。姜夏来到三楼,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大人物的房门。他看见有位小个儿,端坐在窗帘的阴影里,像在尽情享受弥散在他周围的烟雾。看见姜夏,那人从容地将烟头在玻璃缸里掐灭,示意姜夏坐下来。直到这时,姜夏才想起他们在学校见过面,但两人始终没有行握手这种见面礼。那人脸颊上有少许褐斑,神情矜持,又尽量让姜夏感觉受到了尊重。他的目光灼人,开始交谈前,他揣在西装内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对话筒那边的人享有绝对权威,他的话短促、有力,不留余地。他说,他在等这边试验的分析结果,不过最迟只能等到明天早晨。他的手机非常薄,像一张黑膏药贴在脸颊上。听得出,他对那个人尖嘴灵鸟的嘴脸有些厌烦了。
  有好几分钟,姜夏尴尬极了,像懵懵懂懂进了一个审讯室,他不知道教授和这位谈到哪儿了,他应该从哪儿接着往下谈。走廊里总是出现莫名其妙的声音,小个儿好像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想给姜夏沏茶,被姜夏手忙脚乱给拉住了。姜夏心烦意乱,想尽快了结这桩事,怕稍有不慎说漏嘴,让教授前功尽弃。小个儿也许善于处理拘谨、沉闷的场面,他语气柔和地问起姜夏的情况。他对姜夏只有本科文凭,惊讶不已,因为他从教授的谈话中得知,这位年轻人是研究小组的顶梁柱。他的问题细小又源源不断,比如结没结婚,有没有女朋友,老家在哪里,朋友多不多。这些都是齐教授平时毫不在意,或说毫不关心的。姜夏以为小个儿在拖延实质性的问题,心里不敢有一丝松懈。小个儿几乎把姜夏弄糊涂了。他和蔼可亲地问了姜夏一大堆个人问题,谈话快结束,才笼统地问姜夏对这项研究有没有信心。姜夏毕竟跟教授混了两年,知道只要小个儿有信心,研究小组才会财源滚滚。
  “我们小组的人常把炮弹比作戏子,平时看它老演喜剧,也会有点烦,冷不丁它就上演一出悲剧。”
  大人物起先愣了一下,然后被逗乐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兴致勃勃地说,“你知道吗?这里的地瓜苗很好吃,试验不顺的时候,我就靠吃它来镇定自己。”姜夏也被逗乐了,但他过于认真地告诉大人物,在他的家乡,地瓜苗的确是老人们用来做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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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诫9
齐教授像长着翅膀的圆脑袋扁虫,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户飞进来了……当他站到姜夏面前,这位学生的脑海里产生了这样的幻觉。他刚从打盹儿中惊醒,残碎的梦境像光束中的亮闪闪的尘埃,在满屋飘动。教授问他,主任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木愣愣地望着教授,终于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他有事……先走了,他说你可能还要回来。”
  “那你就什么也不做,光在这里打瞌睡?”
  “我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
  “姜夏啊姜夏,你叫我怎么说你呢,你真的不如马厉会办事。刚才在楼下,如果是马厉,他一定会对门卫说,‘这位是某某大学的教授……’,可你偏傻愣着,反倒要我来介绍你。”
  姜夏尴尬地咧嘴傻笑着,情绪马上降了八度。教授不经意的评判,让他感到今天做的事都很虚无。他不像教授,永远忘不了自己的使命。他时常在干某件事时,会迷失初衷。教授把研究一直当买卖做,他的使命是赚钱,沽名勾誉,他不会为投机行为感到道德上的半点难堪。的确,他要养活一大帮人,这帮人除了帮他炫耀,才能优秀的没几位,但心理上,他实在需要这帮人围在他的身边。为了让姜夏这样的高手俯首贴耳,教授也有绝招。昨天,教授和他从靶场的加工车间回来时,又令姜夏羡慕地谈起了希腊之行。教授故意强调在希腊的人际交往中,他常常遇到难题。他语气沉郁地感叹,当时身边没有助手实在不方便(他语气加重地又强调了一次)。譬如,他想去拜访某国赫赫有名的教授,需要职位低的助手先跑一趟,如果被拒绝,那种现场的尴尬,助手自然可以承受,他就避免了被直接伤害的危险。像他这样有地位、有身份的教授,脸面可是最要紧的。
  每当姜夏受到这样的点拨,疲惫的心又生出听从使唤的激动,这时他会为有过摆脱教授的念头,感到羞愧。教授当然不只是教授,在让人对前途想入非非,让人对他恭敬谦逊,让人对别的教授失去兴趣等方面,他妙趣横生的调侃、暗示,确实抵得上教堂里那些让信徒们满眼放光的布道词。
  呆在小城的几天,姜夏像照顾病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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