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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发言廖先生第一个拍手叫好。林氏集团的人虽没有赞许,竟也没有再出言反驳。九师傅笑吟吟地看着我,那神情显然是颇为满意。
第四章 倾轧与操纵(二)
1993年,在印尼几大赌球集团的直接参与下,香港和澳门的地下赌球事业在迅速崛起,这是两个对于赌业具有多年经验的地区,他们拥有更加庞大的赌博人口,拥有更加完善的管理体系,拥有更加先进的联络工具。他们的介入,一方面使得足球赌博行业在东南亚地区如虎添翼般地飞速发展,另一方面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各个赌球集团之间利益上的冲突。
除了最后封盘前突然杀入的“破坏性投注”之外,更多的是彼此之间在信息咨询方面针锋相对的较量。你说这支球队好,必然会有人在另外的报章上鼓吹另一支球队好,互相都摆出为赌民做全盘考虑的样子,但实际上彼此都很清楚,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进行虚张声势的误导。任何一场球在赛前都不可能有绝对的赢家,但在资料的掌握和把握上,赛前就已经肯定有一个大致的基础方向。为了一己私利而抛开所有事实的基础于不顾,拼命地强化自己的导向,这样的舆论方式已经在很多年以来成为报章上的主流,这势必使得各种推介本身就失去了平常心。
平常心的丧失直接导致了印尼和香港的地下赌球集团铤而走险。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地下赌球的危害性。印尼和香港当时的赌球集团都属于地下经营,都是彻头彻尾的非法赌球活动。这与马来西亚、泰国和新加坡的赌球业者有着本质的不同。以马来西亚为例,赌球公司多数都是从以前的合法赌博公司转化而来的,即便是一时未能取得赌博牌照的公司,在地方上也都被各州的政府所允许,绝大多数赌博公司都一直照章纳税,所以赌博行业基本上是在一个合乎各州法规的、平和的环境中发展和竞争。马来西亚并没有全国统一的赌博行业管理体制,也没有全国统一的赌博牌照发放制度,一直以来都是各州自己按照自己的法规行事,有些州完全不允许赌博行业的存在,有些州只是不允许公开设赌,而有些州则完全开放赌博行业。允许开设赌博行业的州主要是看中赌业的巨额税收,州立机构需要依靠这些税收来维持公众开支以及建设费用。另外,在允许开设赌博行业的州中,各州还规定有一些比例不等的“抽彩”,这部分钱是各州拿来直接用于事先规定的公益事业。
在香港,只有香港马会属于政府允许的赌博机构,只有公立的赛马和六合彩是法律允许的赌博项目。赌球活动在当时全部都属于非法,这就决定了香港的赌球活动必然存在急功近利的“捞一把就跑”的特性,根本就不存在循序渐进的行业发展可行性。
结果,这种赌庄之间的倾轧和排挤,最终导致了马来西亚传统赌业在森美兰的溃败,其中最大的受害者竟是九师傅。
森美兰州的马来文之意是“九个州”,它之所以如此命名,实因它包含着九个县区。森美兰州是苏门答腊米兰加保人最早移民前来的地区,这族人拥有丰富的文化。米兰加保人的历史遗迹也反映在今日此地许多建筑物内。例如斯里默南地的旧皇宫,以及他们母系社会的传统,其他吸引人的景点,包括在拉布斯保的文化手工艺综合中心,北达士的温泉,彭加兰甘拔士的古代石碑,以及芙蓉皇家山湖滨花园。森美兰沿着48公里海岸线的波德申地区,为瑰丽休闲胜地,其海滨地带兴建不少设施与住宿,从豪华大酒店到大众化的旅舍一应俱全。在马来西亚半岛西海岸,它可以说是重要旅游地之一。在20世纪80年代,森美兰赌业蓬勃发展。由于森美兰的旅游业迅速扩大,外来的游客成了支持当地赌业的最强大的力量。尤其是在80年代中后期,大量来自欧洲的游客带动了赌球行业的发展,在森美兰沿岸的海岛上一度曾经活跃着至少十几家比较有规模的赌球公司。
森美兰岛上的赌球行业最初都是控制在马来西亚的华人和马来人手中,其中最主要的是华人中的客家人。由于有游客的庞大客源作后盾,各个赌庄都获利颇丰。
九师傅在20世纪80年代就已经踏足森美兰的赌业。后来在他离开林氏而自立门户的时候,正是在森美兰的收益为九师傅自己的事业奠定了基础。只不过当时赌球的风气还未盛行起来,九师傅在森美兰主要的业务还是销售马票。九师傅曾经向我夸耀:在1988年夏天旅游旺季的时候,森美兰的36家投注站中有27家是他开设的。我加盟九师傅旗下的时候,他把销售马票的业务拿出来与一个当地的米兰加保人家族合伙经营,在赌球业务上则自己全部保留了下来。他在森美兰州波德申的五家豪华酒店里都设有自己的独家档位,这五家档位都与酒吧一起经营,吸引了相当一部分欧洲游客的兴趣。
到了1991年,印尼的呈龙和晋鑫两家赌球集团开始在森美兰开设赌局。随后,香港的一家大型旅游公司直接与这两家印尼的赌球公司联合,从而开始了旅游公司与赌球公司“一条龙合作”的进程。这样一来,当地原有的赌球公司便陷入了被动,他们原来一直秉承的“等客上门”的做法,导致他们的客源从上游就被别人挖走了。
来自印尼的赌球公司非常精明,虽然是华人开设的公司,但在当地抛头露面的经理几乎都是雇用的印尼苏门答腊人。他们与当地的原住居民都出自苏门答腊,有着语言上和风俗习惯上的天然相通之处,这使得印尼的赌球公司很快就博得了当地赌球业者以及政府官员的好感。他们虽初来乍到,但实际上已经很快融入到当地的环境之中了。
九师傅对印尼人的做法非常气愤,令我惊异的是他竟没有象从前一样使用暴力,教我们上门砸场。他为此无奈他说:
“这帮家伙非比其他,他们不仅财大气粗,政府要员也被他们买通了,我是怕因小失大啊。”
第四章 倾轧与操纵(三)
他先后多次让那位与他合作经营赌马的苏门答腊人后裔去和印尼人商谈,以谋求各自在经营手法上有所退让。没想到他的这位合作伙伴不仅没有说服对方,反而逐渐与印尼人沆瀣一气,最终九师傅连原本稳固的大后方——赌马业务都不能自保。
如果同业之间的竞争仅仅是进行到这一步,尚可以算作是一种纯粹商业意义上的较量。但在这之后,一心想独霸森美兰市场的印尼赌球集团不惜采取了“非常手段”。这些“非常手段”主要是针对大马联赛中的一些热门比赛,他们自己开设与当地赌球公司完全一致的盘口,但一般都在初盘开出之后一两天就封盘,不再接受投注,然后投注大笔资金分散向其他当地赌球公司押注,最终通过收买关键人物,操纵比赛结果的方式来从其他赌球公司赢钱。七八场比赛过后,当地原有的赌球业者已损失惨重。
以九师傅在赌业中的地位,他对印尼人的这套把戏早就有所警觉。在吃亏上当一两次之后,他便看穿了其中的端倪。从此,只要印尼人一封盘,九师傅就紧跟着封盘。苏洛当时笑九师傅太傻,建议九师傅不要跟着印尼人封盘,而是变盘,变到跟当地其他盘口相反的盘面上去,这样就可以搭印尼人的顺风车,跟着他们一起赚钱。
九师傅听了苏洛的话暴跳如雷,我很少见到他发那么大的火,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指着苏洛的鼻子,第一句话就直接骂道:“臭小子,我还用你教吗?”
苏洛一开始还嘻皮笑脸地插科打诨:“我是为你着想啊,森美兰的业务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又赚不到奖金。”
九师傅更加愤怒了:“你这是自作聪明!我们现在要做的,首先就是要跟那些印尼人不沾染任何关系。照你这样做,人们都把我们看作是那些印尼人的同伙了。”
苏洛不服气地说:“跟谁同伙有什么关系?事情又不是我们在背后搞的。” 。 想看书来
九师傅说:“我是不想上印尼人的当,更不想让别人说三道四。”
苏洛说:“咱们这种行业?一切以利为先,这是你对我们的教导,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呢?”
九师傅哑口无言。像苏洛这样口无遮拦的话语,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在九师傅面前如此放肆。与九师傅相处已久,我们知道他不会太过于在意这样的争论。每次遇到这样的话题,他从来都是退避三舍,这次是他自己挑起了开头,也就不便继续发作。有时候我们觉得他简直就是顽冥不化,总是想找一些借口和托词把自己装扮得一本正经。但是,后来我总结九师傅和林氏这一辈赌业内老资格的行尊时,我发现他们在这一点上竟是如此地一致。这一行中的多数人都在心底里持有这样的感受: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处的行业本质就是绞尽脑汁与客人对赌,目的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赚取客人投注的金钱,但在表面上还是自觉或不自觉地把自己装扮成正派商人的形象,总是说出一些道貌岸然的话来作幌子。只有我们这些在赌业内的人,才知道自己内心的虚伪和自卑。
苏洛从来不避讳自己在业内的种种奸诈、投机的现实,也很少把这种职业的行为放到道德的天平上去衡量。他比我活得洒脱,活得轻松,活得坦然。而我总是不自觉地就背负起道德的重负,用一种道德上的幻觉来安慰和麻醉自己。
森美兰的赌客绝大多数都出自游客,森美兰的赌球因此也与马来西亚其他地方不同,森美兰所采取的收注方式并不是“卜基制”,而是店面式。也就是说,主要面向的赌客并不是熟客,而是随机光顾的游客。只要打开店门,就必须接受赌客的下注。印尼赌球公司简单的几次冲击已经吓得当地不少赌球公司不敢再打开店门。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当地原有的赌球业者已经纷纷关门大吉,或者转而只开设其他的赌博盘面,退出了足球赌博。
九师傅的赌档勉强维持着,他的一位兄弟在有一搭无一搭地帮他打理着,但已没有昔日的辉煌了。那些酒吧的生意还很红火,只不过赌球的项目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森美兰的赌球押注已经无法再维持一个单独的彩池,它只不过是他的槟城公司旗下一个不太起眼的分支。至此,森美兰的赌球业已经完全控制在印尼的赌球公司手上。
九师傅的退让,让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他付出了如此代价,正应了中国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古语,由此不难看出赌业倾轧和火拼的惨烈。
一次闲聊,我情不自禁地为九师傅的损失大呜不平,苏洛和辛加在一旁也煸风点火,发誓把森美兰的赌球业抢回来。我们发泄完了,九师傅却把话题一转,正色说:
“这毕竟是我们东南亚赌庄内部的事,我吃点小亏也无伤大雅。若是我们自相残杀。一味火拼,到头来只有两败俱伤,谁也玩不转了。此事休要再提。”
他把目光投向我,接着说:
“那天你在阿娃娜酒店的发言,你还记得吗?”
我马上来了兴趣,连忙点头。
九师傅沉吟片刻,重声道:
“不舍小利,焉能致大?我不与印尼正面冲突,就是不想因此影响这个大计划啊。我已决定派你去香港见廖先生,全面着手落实操纵英格兰联赛的事宜。”
事情过了这么长时间,九师傅才旧事重提,显然这不是他一时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