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黑着脸一挥手道:“我这儿还有几件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等我通知。”
早料到老莫会来这一手,我不慌不忙的道:“行,那你忙吧,我自己去找系主任。”我一边说着话一边站起身来。
“坐下!”老莫真急了,让我坐下,他自己却站起身来,一边在办公室里转圈子一边数落我,“我说你怎么就不知道个好歹呢!我还头一次碰到你这样的!别人拼命往岸上拉你,你自己个儿却偏要往河里跳!不是我咒你,就你这脾气,将来非吃大亏,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以为我稀罕你留下来啊?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件事,我顶着多大的压力?你这一退学算是把我,把电力系,把咱们学校都解脱了。可你想过没有,你拍拍屁股走人倒是轻松的,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爹妈吗?他们含辛茹苦的把你拉扯大,不就是想看你出人头地吗?你老人家可倒好,一拍脑袋,就这么退学了!”
提到爹娘,我心里哆嗦了一下,这句话戳中了我的要害,退了学我什么都不怕,唯一发愁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娘。我还清楚的记得,娘得知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刻是怎样的自豪和骄傲,一直到我离开家上学的那天,娘始终笑得没合拢过嘴,我知道,我是娘全部的希望和动力,而在娘的心里,上大学是我的全部希望,我不敢想象,如果娘知道我中途辍学,会是怎样的一副情形。
把我披头盖脸的骂了一通之后,老莫倒是痛快了,他重新恢复了平静,坐回到椅子上,向前探着身子,直视着我的双眼问:“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真考虑清楚了?”
我沉了一沉,郑重的道:“考虑清楚了。”
老莫坐直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好半天,才说:“我要向系里汇报,你等我通知吧。”我点了点头,默默的站起身。
“等等!”老莫拉开抽屉,把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回去吧。”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接过信封,对老莫说了声:“谢谢辅导员!”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也离开了曾让我满怀憧憬,让我欢喜,让我忧伤的校园。
临别前,我请宿舍的哥们儿吃了顿饭,最后却有人赶在我之前结了账,问谁都不承认,我也没有深究。
那晚,我们喝了好多酒,离开的时候,大家是互相搀扶着,一路唱着歌回到宿舍的。
我虽然醉了,但我宣布退学的那一幕却清晰无比的印在脑海中。那一刻,大伙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第一个跳起来的是苏健,然后每个人都反应过来,整个包间里顿时人声嘈杂。我早已经想好了说辞,告诉他们,家里人给我找了份非常不错的工作,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大家虽仍替我惋惜,却也没有过多的劝阻。后来,大伙儿都给我留了家里的联系方式,再后来,就开始要酒。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九章
三年的大学生活给了我太多的人生体验,我永远忘不了这段美好时光,也忘不了这群好哥们儿--老大,苏健;老二,李谦;老三,陆志友;老五,马奔;老六,钱丰,还有胡浩、小丁……或许,还有程晓颖?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宿醉未醒的时候,我独自起床,轻轻收拾好简陋的行李,又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请苏健帮我办离校的手续,这才离开宿舍。在门口,我久久凝望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窗台上凌乱摆放的洗漱用具,书架上堆迭在一起的书籍,桌上乱七八糟的文具、餐盒,床下无序摆放的拖鞋、脸盆,还有床上呼呼大睡的哥们儿和弥漫在空气中复杂的味道,我知道,踏出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别了,一切一切我熟悉的和熟悉我的。
在踏出学校大门的那一刻,凄凉萧索之意油然而生,茫茫天地虽大,何处是我容身之所?
踌躇良久,我拉紧了衣服,拖着仅有的几件行李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汽车站。望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一阵茫然,车站虽多,却没有一站是我的终点,只好摇头苦笑,这个时候,娘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那沧桑的面容、操劳的双手、殷殷的目光在我脑海中晃动着,挥之不去,我蓦然惊醒,即使为了娘我也应该振作起来,我冲着柏油马路大喊一声:“你一定行!”喊过之后,登时轻松了许多,静下心来沉思片刻,路变得清晰起来,我决定去中关村闯荡,这里是制造传说和产生神话的圣地,曾有许多像我一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在这里一夜暴富,也有许多像我一样顽强执着的人在这里达到了事业的巅峰,即使我成不了他们,最起码能在这里找到一席安身之地吧?
于是我沿着北大南门那条路挨个公司毛遂自荐,没想到一路碰壁,好一点儿的,听完我的自我介绍后,会板着脸告诉我,他们公司不缺人,差一点的不容我说完就开始撵人,甚至还有的把我当成了叫花子,没等我说话就满脸厌恶的把我轰了出来。
第一天,我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哪些公司第二天是不必再登门的。虽然有些郁闷,我却并没有灰心,其实这也并不意外,那些我人生中的坐标,那些成功的榜样们,哪一个不是历尽艰辛,久经磨难才修成正果的?这点挫折于我根本不是问题,但我必须面对的问题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总不能拖着这堆行李露宿街头?
我想过混进北大,在学校的躺椅上忍一宿,但一来天气转凉,二来这一天来的遭遇也让我认清了一个事实--找一个包吃包住的工作并不容易,所以我决定先找个容身之处。我的衣兜里还有不到六百块,这是我的全部积蓄,我有月票,坐车不用花钱,但租房子、吃饭却无论如何是省不下来的,这种情形至少在一个月内不会发生改变,我该怎么安排这六百块钱?冥思苦想半晌,我忽然想起小静,她住得离中关村不远,而且记得听她说过,那儿的房租也很便宜,仿佛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明,我感到莫名的兴奋。
半个小时后,我来到圆明园东门附近的那个村子,我当然没有去找小静,而且特意避开她住的那个院子,挨家挨户的问有没有空房,最终在一户姓李的人家中落了脚。房东是老两口,看样子得有六七十岁了,老太太不在家,老爷子大大咧咧的,很好说话。这个院子跟小静住的院子格局差不多,只是小了一号,我租的房间在西南角,面积很小,又靠近厕所,而且屋子里除了用几摞砖和几块木板拼凑的一张床之外什么都没有,租金自然也就便宜些,一个月只要一百零五,一百块钱是房租,五块钱包水电,租金月结。
我正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太太回来了,这老太太一脸的精明,看样子就知道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听说来了新租户,她自然要过来看看,这老太太眼睛真毒,上来就问:“小伙子,上学呢?”
“你怎么知道?”我一边铺着床一边跟老太太搭讪,说完这话之后,好半天都没等到回应,抬头看时,只见老太太脸色阴沉的盯着我,我不知说错了什么,忙道,“大妈,我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你老只管直说。”老太太不说话,扭脸就回自己屋去了。
我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实在不知道哪些得罪了她,只好冲着一边的老爷子苦笑:“大爷,你看……”
老爷子背着手踱进来,冲着我道:“没事,小伙子,没事。你知道你大妈为什么生气吗?不知道吧,我跟你一说你就明白了,一个地儿有一个地儿的规矩,你知道吧,搁北京这儿啊,晚辈儿,跟长辈儿说话,得说‘您’,平辈之间或者长辈儿跟晚辈儿说话才能用‘你’,要是晚辈儿跟长辈儿用‘你’,就听着特别刺耳,这回明白你大妈为什么生气了吧?”老爷子这一堆长辈儿晚辈儿的几乎把我绕晕,不过我终于弄明白老太太不高兴的原因。
这是我步入社会的第一课,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件事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一个细节,一个平常你未必注意到的细节。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夜我睡得极香,一晚上连个梦也没有做,第二天刚醒的时候,我以为还在学校,直到拿着洗漱用品出了屋门之后才清醒过来。此时天色尚早,小院里的租户却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奔波,像房东这把岁数的人,知道时间的宝贵,通常都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睡眠上,老爷子和老太太也不例外,现在,老太太就坐在她屋门前的一张马扎上,她的眼珠随着院子里的人影转动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想她是知道我出门的,却又故意不往我这儿看,想必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老小孩,老小孩,说得一点都没有错。我一边心里暗笑,一边走过去打招呼:“大妈,您早!”
老太太扭过头来,脸上虽还是没有一丝笑模样,语气却十分平和:“年轻人正是往前奔的时候,少睡点儿,多干点儿。”不知道这话是称赞还是教育,我没敢搭茬,笑了笑就去洗漱了。
不知道谁家在煮粥,粥香飘来,引起我肚子一阵咕咕乱叫,我这才想起,昨天一天只吃了一顿午饭,我咽了口唾沫,接了杯冷水吞下去。为了节省体力,昨天我已经做了决定,暂时停止练功,直到找到工作为止。
今天,我又在中关村晃了一天,跑了无数家公司,这些公司中只有一家肯收留我,职位是业务员,他们开出的价钱是“300底薪+提成+绩效”,这家公司代理各种打印机,我心里明白,像这种奢侈品,别说我这个棒槌,就是熟手一两个月也不见得卖出去一台。最苛刻的是,这家公司每月15号发工资,而且还要压一个月,也就是说,除了头一个月我拿不到一分钱之外,还要连续几个月靠300块钱过日子。
300块钱,还不如我勤工检学挣得多。
但我没有拒绝,因为我实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
我留了门店经理的名片,答应过两天跟他联系。
夜色慢慢的笼罩了大地,大多数的公司已经打烊了,街上的路灯已经泛起昏黄的灯光。经历了两天的挫折,我的情绪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乐观,我感到梦想正被残酷的现实一点点挤碎。
这一刻,我看不到希望。
我没胃口吃饭,也没心情坐车,而是由北大南门步入校园,打算由东北小门穿出,一路走回住处。
比起外边喧嚣的马路,校园里冷清了许多,路上虽也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却很少高声喧哗。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只是,我是再也回不去得了。不知怎么就想起一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马路上走来一对情侣,他们牵着手,头靠得很近,似乎正低声密语着什么,恍惚之间,这对情侣已化身成我和程晓颖,想起程晓颖,我心头一紧,犹如兜头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顷刻间冷透全身。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将这个名字彻底忘记了,这一刻,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曾忘记,她一直隐藏在心底某个神秘的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蹦出来刺我一枪。
我一路上急走着逃也似的出了北大,再也无心观赏这个令我心仪已久的地方。
直到过了清华西门,我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抓住他!他抢我包!”听着前面传来的惊呼,我抬头望�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