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平三爷执意要请我吃饭,等我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
阿彪和沈有志已经先于我回到住处,我和他们交待几句工作上的事,随后就躲进卧室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我看阿彪还有些精神,就叫他陪我出去走走。
为了贪便宜,我们租的房子地段比较偏僻,路灯本来就十分昏暗,再加上已有许多残破不堪,更使的这段马路光线不足,黑暗中看不清阿彪的脸色,我想阿彪也应该看不清我的脸色吧。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一直走了许久,快到街尽头的时候,我才打破沉默:“平三爷还活着。”阿彪“嗯”了一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于是我说:“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阿彪又是“嗯”了一声,相处时间长了,我早已习惯阿彪的方式,我把今天与平三爷见面的情形跟阿彪简略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问阿彪:“平三爷已经消灭了所有的威胁,我也不需要保护了,你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第五章
阿彪的脸色有些奇怪,沉默半晌才道:“原来平三爷还有位少爷。”
没想到平三爷做事这么谨慎,育有子女的事连阿彪也蒙在鼓里,我说:“看样子平伟豪是从国外留洋刚回来,他已经开始打理平三爷的家业了。”
阿彪又沉默半晌,然后说:“既然老太爷已经把家业交给豪少爷打理,自然是再稳妥也没有的,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一切全听先生的。”
阿彪的话让我大感意外,听他的意思,并没打算回到平三爷身边,这件事倒有些棘手了,而方才的话题突然让我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既然有平伟豪继承平三爷的位子,当初他为什么还要坚持把位子传给我?这会不会是另外一种试探?如果当初我的态度不是那么坚决,后来会发生什么事?阿彪真的是派来保护我的吗?会不会另有所图?想到这里,我惊出一身冷汗,侧目向阿彪望去,昏暗的光线中,阿彪的脸上的表情似乎十分淡定,这让我心里踏实许多,我自嘲的一笑,心想,或许是我多心了吧。
整个项目进展的相当顺利,我们只在预估的工期基础上拖延了一周的时间,有了苏威做内应,上线、验收等相关工作很快就完成了,在完工之后的当天,我请大伙到当地一家相当不错的酒吧Happy了一把,那一晚大伙尽兴而归,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在这之前,我已经让英子买好了当晚回程的车票,在大家出发前,我交给每个人一个红包,每个红包中是一张银行卡,银行卡里的金额从一千到三千不等,英子和于继成等四个人异常兴奋,都一迭声的道谢。
我打发英子等四人先回北京,却单独把阿彪留了下来。当天晚上,我单独约见了苏威,期间我们都刻意回避着工作上的事,只海阔天空的聊些不着边际的事,分手前,我把一台IBM T系列笔记本推到苏威面前,苏威看都没看就收了起来,然后淡淡的说了声:“谢谢啦!”
第二天,我和阿彪分头行动,以有些耸人听闻的高价买到了十几只阳澄湖大闸蟹和一棵东北野山参,带着这些东西我和阿彪一同拜访了平三爷,平三爷见了我们十分亲热,特意请我们去马克西姆吃西餐,席间宾主相谈甚欢,平三爷的谈兴也前所未有的高涨,只是席间发生的一段小插曲有些令人扫兴。大概吃到一半的时候,平伟豪的手下带了一个人上来,这人我认识,他是这里一家正宗药店的经理,我就是从这人手里了那棵老山参。
那人神色十分慌张,一进屋就打躬作揖,看他的样子我已经明白了几分,平三爷却不知就里,转头问平伟豪:“小豪,怎么回事?”
平伟豪不屑的冲那人道:“还是你自己说吧。”
“是,是,是。”那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敝姓董,董知谦,是六马路xx大药房的,昨天,昨天这位先生,先生在敝店买了一只,一只……”连说了几个“一只”,下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平三爷却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觑着平伟豪,平伟豪不紧不慢的切着阿尔贝黑胡椒少司牛排,头也不抬的道:“你们店里对于假货有规定吧?”
“有……有,假一赔十。”董知谦的声音又干又涩,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平伟豪插起一小块牛排,放到嘴里咀嚼着,直到牛排咽下去之后,捏起餐巾擦了擦嘴,这才道:“既然有规矩,咱们也就不必多费口舌了,货都带来了吧?”
董知谦苦着脸,说话几乎带了哭腔:“平……先生,敝店本小利薄,别说十根这样的野山参,就是……就是一根也拿不出啊,平先生,您大人大量,我只是……只是个打工的,而且,而且我们也是上了人家的当,买打了眼的,求您饶过我这一回吧。”说完之后就不停的打躬作揖。
卖假货骗钱固然可恶,但对方既然已经如此低三下四,我倒有些不忍起来,向平伟豪道:“这事倒也不能全怪董经理,谁让我自己不识货呢?要不这样,让董经理把钱退了,这事我看就算了吧?”
董知谦感激的看了我一眼,忙道:“退钱,退钱,我钱都带来了!今儿这顿我作东,各位……”
“董经理,规矩可是你们定的,我没有逼你们吧?”平伟豪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望着董知谦不急不徐的说。
董知谦的冷汗立马又冒了出来:“平先生,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这事要让老板知道,不但要炒我的鱿鱼,还得让我赔个倾家荡产。平先生,您抬抬手,我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见平伟豪的脸色没有丝毫转变,董知谦又转向我和平三爷,“这位先生,老爷子,求你们给说说情,一大家人子全靠我养活呢,我要真有点什么事儿,他们可就没指望啦!”
董知谦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的汉子,昨天还西装革履的,除非铁石心肠,这副模样实在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恻隐之心来,我打着哈哈向平伟豪说:“我看改天得再让董经理摆一桌赔罪。”
董知谦忙道:“一定,一定!”
平伟豪还是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话说到这份上,他再不表态,已经不是跟董知谦过不去,而是不给我黄帅面子了。这情形终于连阿彪都看不过去了,他沉声道:“豪少爷,俗话说‘大人不计小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您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平伟豪似笑非笑的瞅了阿彪一眼:“你的意思是我气量狭小?”
这话说的阿彪异常尴尬,他讷讷道:“我不是这意思?”
平伟豪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很有意思,他自己轻轻一笑:“我虽然在美国读的书,却也略知一些中国文化,鲁迅先生讲要痛打落水狗,毛泽东也说过‘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孤名学霸王’,这种人你纵容他一回,下次他就会变本加厉……”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六章
“小豪!”平三爷实在听不下去了,他重重的把刀叉放在桌上,沉着脸道,“少在这里张口闭口中国文化,就好像你自己不是中国人一样!中华文化是什么?中华文化是忠恕、是中庸!以后,少在我面前卖弄你那些打洋鬼子那儿学来的‘中国文化’!”平三爷这顿骂实在有些不留情面,平伟豪的脸顿时涨得如同猪肝一样,说到这里,平三爷的脸色却有些放缓了,语气也有些和缓下来,苦口婆心的道,“小豪,才多大点子事?咱们出来混的,难保马勺不碰锅沿的,指不定哪天谁就求着谁了,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少一个冤家少堵墙嘛!况且不看僧面看佛面,我看就按黄小弟的意思办吧。你说呢?”
最后这话等于是给了平伟豪一个台阶下,平伟豪再不懂事,就坡下驴还是知道的,他忙道:“是,董经理,还不谢谢黄先生?”
董知谦喜出望外,先谢我,又谢平三爷,最后谢平伟豪,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码在我面前,然后千恩万谢的退出去了。平三爷就像根本没发生这件事一样,笑着对我说:“黄小弟,我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你知道这间餐厅是谁开的吧?”
平伟豪因我挨了这顿骂,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正寻思着怎么找补找补,却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词来,听平三爷这么问,只好胡乱猜道:“不是马克西姆开的吧?”
平三爷点了点头:“马克西姆餐厅的创始人是马克西姆,是法国著名的百年老店,不过,现在它的东家已经换成了皮尔卡丹。”
我疑惑道:“皮尔卡丹不是一个服装品牌吗?”
平三爷大笑:“是啊,就是这个皮尔卡丹,老皮不但是个好裁缝,而且还极具经商头脑,他盘下马克西姆之后就到处开堂口,据说北京、东京、日内瓦、什么墨西哥都有分店,上回老皮来W城,我们聊的很开心,这老家伙挺有意思,就是有个毛病--爱显摆,聊着聊着他跟我说起初到中国来时的情形,说那时的中国人似乎只穿灰的、黑的、绿的衣服,是他老皮把颜色带给了中国,而后又在北京开了第一家西餐厅--马克西姆餐厅,又把西方的饮食文化带给了中国。这老小子把自己说的跟个救世主似的,还让我多了解了解法国的文化,要我看什么《虎口脱险》、《卡萨布兰卡》,我听着就来气,你猜怎么着?”
我笑着说:“您一定狠狠的回敬老皮了吧?”
平三爷说:“我说我没做过裁缝,对于穿没什么研究,可吃上却多少还知道点。小日本和高丽棒子都喜欢把自己的餐馆叫料理,其实他们不过是从中国偷了些调制作料的手艺,弄些半生不熟的东西蘸了调料吃,整个还生活在茹毛饮血的年代,哪懂得什么‘理’?而西方正好相反,煎、炸、烧、烤,倒是把东西理的很好,又可惜不会用料,弄出来的东西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不就是一股子油腥气!只有中国,不但有煎炒烹炸煮各种调理手法,还辅以酸甜苦辣咸各种作料,这才是地地道道的料理!我这番话把老皮说的目瞪口呆,自那之后,见了我再不说那些没影的淡话了!”说完这句话,平三爷得意的哈哈大笑。
不得不承认,平三爷这番话实在是很精辟,于是由衷的道:“三爷这番话实在很有见地!”
平三爷摇了摇头:“其实我这也是现学现卖,就是我跟老皮见面的前几天,刚见了一个日本人,这番话都是听他说的。”
我一向瞧不起日本这个身处弹丸之地而又盲目妄自尊大的民族,没想到日本还有这等有识之士,不禁动了好奇之心:“这个日本人叫什么?”
平三爷道:“叫团伊久磨,对了,他还送过我一本他写的书,叫什么《烟斗随笔》的。”我记下了这个日本人和这本书的名字,决定有机会了解了解。
临别的时候,我又旧事重提:“三爷,现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看是不是让阿彪……”
这回平三爷倒没有一口回绝,脸上保持着惯常的笑容道:“黄小弟,你的事业不是刚刚起步吗?正需要人的时候,再让阿彪留一段时间吧。不过,说好了,我这可不是借荆州,是要还的哦!”说完之后他呵呵大笑。
面对这笔飞来的横财,我们着实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