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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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时代-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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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聪聪,你能数数不?”我逗着表姐的儿子。

  “能。”小家伙说完就大声地数到了二十。

  “就二十呀,我能数到五十呢。”

  “那你能数到一百不嘛?”小家伙反问我。

  “当然能呀。”和纯真的孩子讲话我有些乐。

  “你吹嘛,你能数到一百?”小家伙怀疑的语气和表情让我捧腹大笑。

  “逗着好玩,就自己生一个吧。”我妈这时在旁边说。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阴暗的事儿如我妈一般纯朴的人也会干。

  “就是就是,杨山表弟,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呀?”表姐也掺和进来。

  “到时再说吧。对了,聪聪跟谁呀?”我故意岔开话题。

  “当然是我,他也喜欢小孩。”表姐一边擦着聪聪的口水一边回答。我明白她嘴里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表姐夫,而是以后的表姐夫爷。

  “那,这个,嗯,哥哥,他同意不?”我这个“他”仍然指以前的表姐夫。

  “这个好办。”在表姐轻松的语气中,仿佛拉开一对父子比拉开裤子的拉链还容易。

  我没再说什么,想着她那句“这个好办”,总觉得怪怪的,的确,现在她还有多少事不好办呢?

  表姐后来把她父母还有弟弟都带进了城,过上了我爸妈梦寐以求的生活。为此我妈老在我身边念叨:“你看你表姐多有本事,只念了初中,就把一家人接到城里享福去了,我们还花那么多钱让你读大学,真没出息。”

  “谁叫你生个儿子呢?要是你把我生成像表姐那么漂亮的女儿,我指定给你找一个比尔盖茨来做你的女婿。”

  我妈并不知道那个比什么茨是谁,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明白了那家伙一定是个有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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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小时候,我爸常对我说,活得再窝囊,日子也一样过,关键是要活着。

  所以,我死皮赖脸地活着,时光照样在流逝,只是感觉慢一点而已。好不容易捱到开学,我便带上几块腊肉和香肠回到了学校,我带到学校的还有我的堂弟杨雷。

  堂弟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打了两年工,现在突然想念书了,所以想去我的学校补习。二婶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本想给她分析现在大学生的行情,转念一想,怕她说我故意推脱,便闭了嘴。小时候二婶最疼我了,我家没米的时候,她经常拉我到她家喝红薯粥,我怎么也不能对不起那些粥呀,况且雷子是我的堂弟。

  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有人说本命年要么运特好,要么特背。新年伊始,就有两件事让我觉得我的本命年属于运特好那类。一是我正愁着怎么安排雷子住宿的时候,大雕的老婆就生孩子了。于是大雕买了一辆摩托,每天回他老婆那儿照顾老婆和孩子,雷子就可以住大雕的房间了;二是我刚到学校,刘督学就找我谈话,说是高中部走了一位教师,要我从中专部转到高中部。还安排我当班主任,每个月多二百元的补助。虽然从此睡不了懒觉,每天得早起守学生做操,但怎能和二百元钱过不去呢?况且我有了教高中的经历,以后去其他中学也就容易一些。我记得有这么一句英国谚语,每条狗都有自己得意的一天。现在终于轮到我这条狗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兆头。

  学校安排我去高中部和我上学期的认真有关吧。看来就算同一块骨头,你啃得认真一些就会有更多的收获,哪怕上面根本没肉。你做事,别人在看,你认真,别人自然愿意给机会于你。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这话在理。

  我从中专部办公室搬到了中学部办公室,然后把雷子安排到何希班里,就这样新的一学期开始了。

  安顿好雷子后,我和他谈了一次。作为兄长我有义务让他知道现在大学生的现状。我说你想读书就得努力,想考专科或者重本以下的师范大学的话最好现在就出去打工挣钱,前途会更好。不要相信教师的待遇会赶上公务员,更不要相信师范大学所说的就业率,当了教师的确饿不死,但你想买房讨老婆的话,就得勒紧裤带过活,这会让人发疯,比死了好不到哪儿去。这还是现在的行情,目前研究生都开始扩招了,谁知道几年后又会怎样?能不能找到工作谁也说不准。还有英语不好就要努力把英语补上来,把它当祖宗一样伺候着,没事就背背单词练练听力,以后考上大学,哪怕你念古汉语专业,你还得把它当祖宗一样供着,四六级一定要过,那玩意比你的专业重要,到时实在找不到工作考研还得靠它。等你找到工作后,你把它当垃圾一样扔掉忘掉没人拦你,除非你想留学,当然我是说留英语语言国家的学。留学我们就不指望你了,你有那本事我们家也没那资本让你出去。

  雷子听了唏嘘不止,他说英语真那么重要么?我说对你升学和找工作非常重要,对绝大多数工作本身而言,跟英语屁关系没有。雷子又说,难道我们中国人有病?不知道让那些有天赋,需要学英语的去学,而故意设这么一道洋坎为难我们自己?虽然雷子说得有理,但我还是发火了,我说你学习首先就得端正态度,你管那么多干嘛?人家是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的教育家社会学家,你是什么东西?他们说什么你就得乖乖的跟着做,没让你同时学俄语德语非洲语已经很不错了。你不知道感恩戴德叩首高呼万岁,反而在这里说谁谁谁有病,你上次考不上大学的根本原因就在此,态度不端正。况且这么多年培养了那么多英语老师,倘若不再学英语,他们谁来养?不只是你我要学,我们的子孙后代都得学。

  站在教师的角度上来说,雷子是个听话的学生,虽然他有些不大乐意学英语,但英语这屁玩意毕竟会影响他的前途,所以他不敢不认真学。之后我经常看见他没事就从兜里拿出纸条背英语,为此我感到非常欣慰。教育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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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杨山,坚持,你会成功的,会成功的!

  每次因为当班主任要早起晚睡,做学生思想工作,批改作业,调节师生关系,处理学生问题等一大堆事情累得要死想放弃时,我总这样勉励自己。我会成功的,一切压力和痛苦,只要你习惯就好。

  人天生就要忍受一切,这是人的义务。

  开学一个月,我已经瘦了十斤。嗓子每天都是沙哑的,每每拿出含片放进嘴里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若干年前一则广告中那个稚嫩的童音:阿姨,保护嗓子。然后苦笑一声,其实叔叔才真要保护嗓子呢。

  月末,对于其他行业的人来说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日子,因为大多行业在月末发工资。上学期我在中专部上课的时候,我也期待着月末,恨不得天天是月末,但到高中部后,我害怕月末,尤其是第一个月末,因为我害怕月考的结果。上一位老师离开的时候他教的两个班物理在期末考试中排全校第四名和第五名,总共八个班。我接手后,给两个班学生定下的任务是第一名。我拼着命也要考到这个结果,因为我是杨山,那个柳杨抛弃过,小百灵伤害过的杨山,我从出生就与众不同,做事也应该与众不同。

  我拼着命想要好的结果,所以我很期待结果也害怕结果,我仿佛是一个赌徒,在月考成绩出来前期望色子是我压中的大。

  出成绩前一晚,我失眠了。以前当学生的时候,哪怕是关系一生的高考,我都没失眠过,但这次普通的月考却让我失眠了。那滋味太难受,我和睡眠仿佛突然之间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体,我越是想睡着就越睡不着,我不停地深呼吸放松自己,还是睡不着。床头上的台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手指间的香烟燃了又熄,熄了又燃,抽完最后一只反而比之前更兴奋了。

  仙人呐,我明天还要早起,我不能透支父母赐予我的身体呀,那是大大的不孝。我甚至想跪着祈求如来神佛观世音菩萨,或者那个浑身长毛的孙猴子也行,祈求他们能下凡来给我一闷棍,让我昏迷到明早六点才醒。

  翻来覆去了无睡意,我就给柳杨的空号打电话,或是盯着小百灵的手机号码看,但最终没有拨打过去。这时我需要一个女人和我聊聊天,但又害怕被女人伤害。

  我试了很多种办法,到建任房间去聊天,结果我没说到三句话他就响起了呼噜,雷子我是不能打扰的,后来我就看书,这种以前屡试不爽的催眠法,这次也背叛了我,最后我只好数羊,开始的时候越数越清醒,后来就慢慢地恍惚起来,我不知道数到多少只才睡着,但我清楚记得的一个数字是七百八十六。那时已是凌晨三点多。

  六点的闹钟无情地响起,我本能地坐了起来,眼睛还闭着,头脑一片迷糊,迷糊中感觉柳杨躺在我的身边,我用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连小百灵都没有。于是我彻底醒了。迅速穿衣洗漱好,便匆匆地来到学校伺候那些小祖宗们做早操。

  “李主任,成绩统计出来没?”我还没到操场,就听见同事佟老师在问教务处李主任关于月考成绩的事情。

  “还没,下午能出来。”李主任回答,这周李主任是值周领导,也跟着我们一起守早操。

  “佟老师,你那个班学生很听话,要是我这两个班的学生有你班学生一半听话就阿弥陀佛了。我真担心这次我会被点名。”我说的是实话,首先表现在我真的担心被点名,每次月考总结大会上都有教师被点名,因为每次都有最后一名;其次表现在佟老师班上的学生非常自觉,几乎不用管理,学生吃完饭就进教室学习了。佟老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也教物理,她还代了一个初中班的班主任。佟老师以前是一所农村中学的副校长,后来她老公调进城里,她就放弃了公立学校来到了这里。

  “小杨啊,我宁愿要你们班上调皮的学生,读死书的学生没有后劲呀,进来的时候第一名,过一年就第二名,上次期末第三名,我真担心这次会降到第四名去。”

  “不会不会。靠后的位置有我们占着,你甭担心。”

  学生做完早操,班主任又得监视学生早读。其实早读有语文和外语老师守着就够了,但学校非要班主任呆在办公室里凑数,此举的意义和目的至今我仍不清楚。我们这些教理科的班主任不时要去教室窗外巡逻一下,看看有没有学生杀人放火,而值周领导则不时在我们办公室巡逻一下,看看我们这些班主任有没有缺席。反正班主任你就别想休息。早操结束后,我和佟老师刚进办公室坐定,一个小男孩很有礼貌地在外敲门。

  “进来吧,肖强,有什么事?”敲门的是佟老师初中班学生。

  “佟老师,我,我。”小男孩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

  “说吧,有什么事?”

  “佟老师,我不想当生理课科代表了。”小男孩终于鼓起勇气。

  “为什么?”佟老师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见她其实想笑,我也想笑。“当科代表挺好的呀,肖强不想帮佟老师了?”

  “不是,不是,佟老师叫我当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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