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佟老师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见她其实想笑，我也想笑。“当科代表挺好的呀，肖强不想帮佟老师了？”
“不是，不是，佟老师叫我当什么都行，我就是不想当生理课科代表。”
佟老师做了很久的工作，最终又让那位男孩有勇气去承受生理课代表这个“坏职务”了。毕竟姜是老的辣，四十几岁的佟老师处理这等问题真是游刃有余。小男孩离开办公室，我正想上去恭维几句，佟老师说话了：“学校真是的，开什么生理卫生课？有时间让学生多做几道题嘛，开些乱七八糟的课程，整得学生神经兮兮的。”
“其实生理课还是有必要开的，有图的地方不是都撕了吗？”我有些不同意她的观点。
“还不是学校走了两个老师，没人上课，才叫音乐老师顶着来上生理卫生课，你以为学校真安排了这课么？这学期才开始的。”佟老师有点愤愤然。
我什么也没再说，问题是我能说什么？虽然我从事教育工作，但在中小学生的性教育方面，有我说话的份么？我永远记得大学寝室一哥们所说的亲身经历。他念初中的时候，总对女孩子上课期间能请到假上厕所感到好奇，而他每次上课去请假老师又总不批准，于是他心里一直很纳闷，老想去弄明白这其中的奥秘，如此一来他便把大量的上课时间分给了去注意那些请假出去的女生。困惑日积月累，终于有一天，他行动了，他觉得答案应该就在女厕所里，不然为什么班上的女生上课时老爱往厕所里跑呢？那天放学后，他故意不回家，偷偷地溜进了女厕所，碰巧里面蹲着一位女教师，于是寻找答案的他成了偷窥的流氓，最后被全校通报批评，心理阴影至今未散。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认为包皮下的垢污就是珍贵的精子，每次洗澡都小心翼翼不去洗它，现在想来一直后怕，幸好没出什么问题，要不然柳杨和小百灵会恨死我。由于传统文化故，我们大可不必要求父母在中学生书包里放安全套，但起码的生理卫生知识难道就真的那么邪恶吗？以至于小男孩觉得当生理卫生课的课代表都是一种耻辱。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说了也改变不了现状，我甚至连身边佟老师的思想都改变不了，我再说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关心一下学生的月考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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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知道月考成绩的时候，我又悲又喜，悲的是我两个班没一个班完成第一名的任务，喜的是，我不会被点名。两个班都比上学期上升了一名，没准陶家安还会在大会上表扬我，谁不喜欢为自己抓了老鼠的猫呢？
我看到月考成绩的时间是中午，当时我正在男生公寓监视学生午睡，恰碰到李主任来监视我。他手里正拿着一份月考成绩统计表。我看后，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不过虽然都有进步，但是还是有些失望。当我看到佟老师那个班的成绩时，我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班的物理怎么降到第六去了？”我自言自语。
“陶校长刚才还为这事发火呢。小杨呀，是不是佟老师有离开这学校的打算？”李主任试探性地问我。
“啊？谁说的？”我的脑子突然闪现出去年藏头诗一案以及平时学校里勾心斗角的事儿来。看来，佟老师这次有麻烦了。
“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李主任笑了笑就离开了。
我本打算回寝室睡十分钟，多少可以补一补昨晚欠下的瞌睡债。但沉思中不觉间就走到了办公室。算了吧，反正已经是个熊猫眼了，多睡十分钟也好不到哪儿去。
到办公室门口，我发现里面有人，是佟老师。
“佟老师不午睡呀，还忙着备课？”我决定瞒着她我知道月考成绩的事，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仿佛他们班没考好是我害的。
“当教师二十几年，早就没有午睡的习惯了。睡也睡不着，真的很担心这次考试会下降到第四名。”佟老师抬头看看我，盖上了笔帽。
“一次月考而已嘛，何必那么认真？”我想想说。我本还想说有我垫底，你怕啥？最终没说出口。
“我们班的娃儿属于木呐型，没你们班的娃儿心理素质好，一次比一次考得差，我怕他们有心理阴影。”佟老师边说边整理资料。其实她不只是怕学生承受不了，她更怕自己没法给学校和自己交代，以前在农村中学，她是堂堂的副校长，现在来到这里，如果被铁面的陶家安点名批评，那滋味是不好受的。
我想说学生的考试成绩通常是不稳定的，想想还是没说出口。我看着佟老师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资料。她是一个能让人感觉祥和温暖的女人，而且很善良。看着她我总会想起圆脸红鼻子的魏主任。
“小杨，这些资料你拿去看看吧，我从乡下搬到这里一直不舍得扔掉，觉得比较有用。”佟老师递给我一份整理好的资料，因为年份已久，纸有些发黄。
“谢谢佟老师，学校像你这样愿意分享资料的人太少了。”佟老师常给我看她搜集的资料，这是她自教学以来积攒的，其实网上很多并且很全面，但我盛情难却。尽管如此，我还是由衷地感谢她。
我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心里有些难受，我甚至有些怕和佟老师对视，于是借口要休息便回到我的办公桌旁趴下装着睡觉。
好不容易响起了午睡起床铃，老师们都陆陆续续来到办公室，无一例外都在讨论着同一个话题：那就是月考成绩。有老师说：遭了，我班上那几个拖后腿的又要拖掉好多平均分；另一个则接着说：我班也是，上次给某某的家长打了电话，他爸说明年就接他去打工。真的盼他早点走呀。上次就是因为他才被老陶点名，那孩子什么都不做，只在试卷上画奥特曼，还标了公母……
平时话多的我今天却没有心思和他们讨论，于是站起来到厕所用冷水洗了洗脸，幸好第一节课我有课，不用看到佟老师知道成绩时那一瞬间的表情。
上课了，我拿着书和备课本走进教室。听学生要死不活地唱完歌，我突然有点想发火，但没有理由。
沉默了一会，我开始讲课。
“同学们，这节课讲万有引力这一节。平时我们只知道吸铁之间有吸引的作用，其实呀，我们身边任何两个物体之间都存在这种吸引作用。物体之间的这种吸引作用普遍存在于宇宙万物之间，称为万有引力……”
“老师，这么说来我的心和学习委员蒋琴的心也有吸引作用么？那为何我没有感觉到呢？”我话还没说完，我钦定的班长李毅就站起来说道。
整个班都笑开了，班学习委员蒋琴的脸被笑得绯红，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或是其他。
李毅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头脑好使，虽然倒腾出来的麻烦事情多，但成绩还不错，我见他有我当年的风采便让他当班长，我喜欢他，不只是因为他像当年的我，还因为他家就住在小百灵租住的房子对面。我一直期望着他犯点什么错，然后有理由去家访。但他小错不断，我却始终没有鼓足去家访的勇气。平时我上课，喜欢课堂上的氛围轻松一点，所以学生喜欢接我的下句。一般情况下，只要不太过火，我都没有批评，但这次不是过火不过火的问题了，而是我心情好不好的问题。于是我把粉笔一扔，大声说道：“你这不是吸引的问题，而是勾引的问题……”我说到这里，班上学生笑得更厉害了。而李毅本来还被我扔粉笔的动作吓了一跳，见大家笑，也便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咧嘴笑了。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谁在笑我就让他笑一下午。”大家见我这把火烧得很认真，便慢慢控制了音量，最后都低下了头。我继续训道，“你说你李毅，堂堂一个班长，人还没长完整就公然在教室里勾引女孩子，成何体统？继续这样你以后只有考师大……”我突然意识到说错话了，平时和大雕何希开玩笑的时候，我们都喜欢咒对方的儿子以后考师大。“我诅咒你儿子以后考师大。”“你儿子才考师大，你儿子考二本的师大。”所以现在一时情急，便说顺了嘴。班上的学生听我说到这里，都抬起了头迷惑地看着我，还有学生在小声议论。
“我是说以后连师大都考不上。”我连忙纠正，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对。然后就让李毅检讨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李毅，下次你再犯错，我就到你家家访去。”最后我说，与其说我在威胁他，不如说我在为自己铺路。
处理好这事，我看了看手表，还有五分钟就下课了，于是叫他们自习，然后向办公室走去。其实我对中学生恋爱是持包容态度的，人一生中，也只有学生时代的爱情是纯真的，没有物欲，没有条件，单纯的喜欢和爱，那感觉是人间最美好的。我不能以教育的名誉去剥夺他们体验这种美好的权利，但我更不能让他们沉溺于爱河，荒废学业。其实只要教师正确引导，学生是乐意接受向正确方向迈步的建议的。李毅在我的引导下，成绩在不断上升，而学习委员蒋琴也在不断努力保持自己的成绩优势，这样的战争比我和小百灵以前在床上的战争有趣得多。
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发火？因为他们没考到第一名？不对，为那事我更多的是感到遗憾，还没到发火的地步，毕竟学生也努力了，并且有进步。为了佟老师？或许吧，但我们是竞争对手呀，和大雕、何希、建任他们交往的时候，他们的言语中无时不表现出希望所有的对手都考得不好的意愿来，但为何佟老师考得不好我还生气呢？在这个总想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年代，在这个把别人踩在脚下自己才能生存的行业，在这所崇尚不惜一切代价踩倒一切竞争对手的学校我居然因为我的竞争对手没取得好成绩而迁怒于学生，我不是有病么我？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本质上来说，我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文化青年。又或许，我还是一个不适应这个社会残酷法则的青年，我还想着童年外婆讲的故事，那儿有爱的国度，大家彼此关怀，彼此温暖。佟老师给我她积攒多年的资料，虽然这些资料对我并无用处，但她给了我温暖，我信任她，所以我希望她一切都好。是了，一定是这个原因了。
想着想着，我已到了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只有佟老师一个人。我记得这节课她没课。我刚想进去，突然发现她在用纸巾擦泪。
不知道你看见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在偷偷地哭，你会有什么感受。反正我什么也没想，我本能地想离开，给她这个空间。不幸还是被她发现了。
“小杨呀，上完课了？”佟老师声音很镇定，完全没有一点异常的感觉。
“嗯，学生闹事，我处理了一节课，又是那个李毅。”我硬着头皮走进办公室，不敢看她。
“倒霉死了，刚才一只虫子飞进眼里了。”佟老师用纸巾擦着眼睛，话语中满带笑意，仿佛很轻松。
“不要紧吧，我上次眼睛也进了一只。难受得要死。”我说话的时候，发现了桌上的月考成绩统计表。
作者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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