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能。”
你既无心我便离,江湖夜雨惯相依。
此生难得君相许,留到来生莫复疑。
天渐渐亮了。老板娘中气十足地骂着偷懒的伙计,厨子吆喝着小二烧水,学徒砰砰砰砰撤下门板。来喝早茶的客人也陆续上门了,楼下传来了各种各样喧哗的声音,再加上来往的车响辚辚,马嘶咴咴,十分热闹。
楼板咯咯直响,青年踉踉跄跄走了上来。栏杆旁的阿飞转过头来,默默地看着他。
青年眼底有些黑眼圈,一身酒气,看着憔悴了些,脸上却十分欢喜。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一去就是一天一夜,也没有问阿飞是否一直在此枯等,便把一个包袱扔到了阿飞怀里。
包袱皮松开,一件细密光亮的貂皮长袍露了出来。
十八岁的李寻欢郑重道:“兄台说要为心上人寻觅貂袍,我便帮兄台找了一件来。在兄台心中,这件自然比不上原先那件。然而失去的永不复得,珍惜眼前物才最要紧。”
京城梨花白酒楼,酒菜只算二流,传播消息的速度却是一等一。
据说,皇帝知道李家二少的父兄都曾高中探花,为了成全一段佳话,便生生把李家二少爷从状元变成了探花。
有刻薄的说书人便道,以后李家长子若有不测,皇帝为了对仗,赐死李家幼子,那可就冤乎枉哉。
听说,皇帝后来也觉得对不起小李探花,在御花园赐宴时特地询问李探花想要什么赏赐。
听说,当时天在下雪,小李探花就跪奏,表示不敢要其他赏赐,但天冷衣单,想要皇帝赐一件貂袍。
听说,皇帝当时身上正好披了一件北国进贡的貂袍,价值可抵十城。他便脱下来亲手给小李探花披在身上。
听说,御史在宴后奏称,新科探花李寻欢轻浮无状,御前对答有失体统,不宜在朝为官,请予贬黜。
当朝户部侍郎,林诗音的叔父在城外长亭执着李寻欢的双手道:“贤侄超越清迈,既然志在江湖,老朽也不多劝。听说‘关外三凶’十分凶横霸道,此去关外,贤侄一路小心。我先送诗音回李家老宅。等你从关外回来就完婚。”
心铁已从干镆利(上)
夕阳西下,邯郸古道,漫眼黄沙。
古道边,一个貂裘青年和一名秃头大汉正在对峙。在青年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九具蒙面尸体。每具尸体的要害上,都深深插着一把雪亮的小刀。
但青年身上也挂了彩,衣服被刀剑划开了六七道裂口。最深的伤口一道在右臂,一道在左腿。黑貂裘被血浸得透湿,上面糊着泥土。
伤虽然重,还不至于致命;要命的是,他手上已无飞刀。
最后一柄飞刀,插在了秃头大汉的护心镜上。刃尖再深三分,秃头大汉便已是死人。
但青年中毒已深,手足酸麻,再无力气发出如往常一般凌厉无匹的飞刀。
秃头大汉握着一对跨虎栏,狞笑着走近青年。落日辉映下,月牙形的刃尖和两端的棱形枪头闪着淬毒后的湛蓝光芒。
“我们关外三凶,收了一万两银子要留下你一只手,却被你杀了十九名弟兄。若叫你痛快死了,我枉称大凶‘卜霸’!”
在生死关头,青年脸色依然十分平静,尽管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白得像纸,头上不住沁着冷汗。
他甚至嘴边还带着笑意,淡淡道:“阁下做的既是刀口舐血的买卖,就该知道,做生意不打听清楚对手底细,总归是要赔本的。但愿地上的那些好汉,转世投胎之后能跟个聪明些的老大。”
卜霸虎吼一声,一对跨虎栏朝着青年头上劈了下来。
青年腿一弯,缓缓坐倒在地上。以他的伤势,常人早就该昏迷过去。他却凭着最后一口真气,和敌人周旋许久。
然而,面对劈下来的跨虎栏,现在的他再也无力躲闪了。他终于收起了笑容,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大道旁的古树后,戴着斗笠的阿飞问:“你以为自己必死时,心里在想什么?”
李寻欢笑道:“当时我只希望自己鼻子没那么灵光。他说话吐出来的气息,臭得仿佛几年没有掏过的茅坑。”
两人跟随青年李寻欢一路出关,看着他在邯郸古道上身陷重围,看着他凭借言语机智周旋在敌人中间,看着他手刃了一十九名凶徒,看着他身上中了数刀,血不住地流出来,面色渐渐发白。
两人知道青年后来的命运,没人替他担心。只是李寻欢的笑容里,多了一些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苦涩。
他怎会忘记,接下来便是困扰他十年噩梦的开始,是他半生痛苦的源头?
卜霸的跨虎栏没有劈下来,他圆睁双眼,似乎看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慢慢仆倒在地上。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脖子,汩汩地流了出来。他的后颈多了一个薄如蝉翼的洞,一剑刺穿!
梦里的阿飞拔出剑,插回腰上,抱起业已昏迷不醒的李寻欢,向着远方袅袅炊烟急掠而去。
古树后,戴着斗笠的阿飞淡淡道:“在现实里,第一次听你讲了被龙啸云所救的经历之后,我就希望当初救你的人是我。”
李寻欢的笑容变得十分僵硬苦涩,道:“后来的事,其实和龙大哥无关,完全是我处理不当。”
阿飞直视着李寻欢,道:“我为的不是后来,为的是自己的私心。”
李寻欢一直知道阿飞是个坦率的人,但像现在这样宛如夏天正午火辣辣的太阳般炫目刺心的直白,却让李寻欢禁受不起。他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垂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飞说救李寻欢是他的一片私心,但这又何尝不是李寻欢自己的心愿?
在关外流浪的十年里,李寻欢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自己能再小心一点,多带些随从上路;如果当初救他的不是龙啸云;如果初识的龙啸云不是那样英武豪迈,出类拔萃……
那么,他的人生,林诗音的人生,会有很大不同。
至少,如果是救他的是铁笛先生,就算李寻欢再怎么感激,也不会把林诗音嫁给一个枯瘦干瘪胡子稀疏的老头子做小妾。
扰乱他回忆的,并非梦中的阿飞,而是李寻欢自己。
一个深埋在内心,在理智和道德的层层重压下几乎要窒息的李寻欢。
是阿飞解开了那个小人身上的禁锢,领着小人来到光天化日下面。没有阿飞,李寻欢内心的小人不知道还要被深埋多久,痛苦多久。
空无人迹的农舍里,梦里的阿飞撕下衣襟,给青年李寻欢包扎好伤口止住流血,用貂裘把他全身包好。
青年紧紧抓住阿飞衣襟,喃喃道:“木像,木像……”
梦里的阿飞皱了皱眉头,四面望了望,关上房门向来路飞掠而去。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病人胡言乱语,你不该听的。”
斗笠下的阿飞也有些黯然,道:“人算不如天算。”
梦里的阿飞拿着木像回来,青年李寻欢已经醒转,床边站着一名乡村郎中,正在为他诊脉。
那郎中向青年道:“公子胸口中了一剑,失血过多,日后每逢天冷只怕就会气闷咳嗽。”
郎中道:“若非龙大爷及时找了我来,公子只怕还有性命之危。”
手持银枪的龙啸云站在当地,英气勃勃。他豪迈笑道:“龙某凑巧路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青年李寻欢笑道:“龙大哥义薄云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李寻欢,愿和龙大哥结为八拜之交。”
心铁已从干镆利(下)
李寻欢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
灵魂出窍,也许就是这种感觉:空气一般无形,风一般自由。别人永远觉察不到自己的存在,世间一切对自己都不再有秘密。
这是千万人梦寐以求的本事。如果忽略了心中隐隐痛苦,实在是奇妙异常的体验。
昔日种种重现眼前,岂是一句“感慨万千”所能说尽。
不过,和回忆中的现实比起来,这次多了一个阿飞。
李寻欢回过头,望着斗笠下的阿飞,笑道:“我倒不知道,飞剑客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马车里,梦里的阿飞把饭菜摔出车厢,淡淡道:“红焖羊肉是发物,病人吃不得。”
龙啸云骑在马上,银枪横放在马鞍前。他满面怒容道:“我那兄弟失血过多,正要进补。再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里去找你要的冬笋菜菇?”
阿飞冷笑道:“你若不肯找,自己走便是。我一个人照顾他也够了。”
他竟跳出车厢,把车夫推开,自己坐在车夫座位上赶起车来。
车帘掀开一角,青年李寻欢露出半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他向龙啸云笑道:“大哥,小弟几日大鱼大肉,也确实想吃些清淡的菜。阿飞为了小弟和大哥起争执,真叫小弟心中不安。”
龙啸云怒气这才散了,歉然道:“是大哥考虑不周。兄弟是尊贵人,这等粗粝饭菜自然咽不下去。”
青年笑道:“前面三十里地就有镇子,到了我请大哥喝酒。”
龙啸云哈哈大笑道:“一言为定!”
道上起了一阵大风,青年咳嗽起来,龙啸云忙道:“外面天冷,兄弟快些进去,闲话回头再说。”
青年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道:“大哥对小弟关怀备至,小弟感激不尽。”
龙啸云皱了皱眉头,笑道:“兄弟这话说得生份了。咱们可是八拜之交,无需客气。”
车座上的阿飞下巴紧缩,脸板得像块冷硬的生铁,马鞭挥得呼呼作响。
酒楼里,青年李寻欢向阿飞道:“我这大哥耿直豪爽,阿飞切勿激他。你是我的好友,他是对我有救命之恩的结拜大哥,你们若能结成意气相投的好朋友,对我可比身上的伤立刻好了还要痛快。”
酒楼外的李寻欢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阿飞道:“阿飞,委屈你了。”
阿飞斗笠微动,平静地道:“其实,那时我心里极是欢喜。”
李寻欢诧异道:“因为我教训你?”
阿飞淡淡道:“若换成别人,当着你对你结拜大哥这般无礼,你会如何?”
李寻欢有些黯然,道:“老铁跟随我十年,只向我暗示了一句龙大哥靠不住,我就差点把他赶走……”他说不下去了,他已明白了阿飞的意思。
即使亲如铁传甲,李寻欢也绝不会容许他对自己大哥无礼;偏偏对来历不明的阿飞,青年李寻欢百般谅解,几乎称得上是在纵容。
看到他这样子,阿飞若没什么想法,那才是怪事。
一段感情,如果只是单方面的付出,就像点燃后就不再加柴的火堆,起初就算燃得再剧烈也会渐渐熄灭。
至死不渝的深情,只可能来自两颗心灵的共鸣。
阿飞理智冷静,罕有所匹。当年他在明白林仙儿对自己除了欺骗别无感情之后,毅然和她分手,再也没有回头。这样的阿飞,若不是因为李寻欢也付出了等量的感情,怎么可能对他情根深种,终至死心塌地,万劫不复?
阿飞涩然道:“我不相信,我记住了所有的梦,你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面对阿飞沉痛的双眸,李寻欢再也没法欺骗自己了。
梦中易见本心。犹如移去顶部岩层的火山,记忆喷薄而出。
他记得,自己对阿飞笑道:“李某自幼就希望有个像阿飞一样的兄弟。能和阿飞把臂同游,李某心里说不出的快活,纵然得罪大哥也顾不得了。李园梅花天下无双,阿飞一定要随我回去,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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