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是程有。
不知夏期从哪里听得程有率援兵进宫又独战姜全的事,特赐他京城大营督调一职。程有听着圣旨嗡嗡,若非景澜在旁指导,他连怎么接旨怎么说话都不懂!手捧圣旨喜不自胜,这样,他也是个官了?而且听起来像个管事的,他终于有一点点配上景澜了吧。
但相比起另一人,程有又亦不算什么了。
说起平叛之功,赵晟与薛沐风仿佛,又在生死关头救了夏期和皇子,无论怎么赏都不为过。夏期也确实赏了,先是晋封京城大营都统,第二日又改任梁州大营都统,加封前将军。
官位、实权都比从前大了许多,可赵晟一点也不高兴,甚至是失望,从守得云开见月明突然跌落谷底的失望。
夏期此举不过两个字:放逐。
梁州乃大齐西北边陲,夏期令他守边,看似镇守一方委以重任,实则不愿他在眼前晃悠。原来前几日关系的缓和只是回光返照,原来那几日,夏期正在思考怎样冠冕堂皇地将他踹得远远的。
圣旨道即刻赴任,赵晟回宫中禁军钦卫所收拾东西,又入兴安殿请辞。
赵晟来见,夏期不再掩饰,屏退下人,直言问道:“朕的决断,你可有不服?”
赵晟跪着,垂首道:“臣说过,无论皇上如何相待,臣甘之如饴。”
夏期嗤笑,“那就是怨朕了。”
赵晟默然,夏期道:“时至今日,朕不妨告诉你,朕确实不知该如何处置你,才决定将你外放。况且梁州那里,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干又得朕信任之人。”
赵晟道:“臣是否能将皇上的前一句话理解为……皇上对臣有情?”
夏期失笑,“你果真越来越大胆了,不怕朕再将你关押?”
“即便关押,至少仍在皇上身边,皇上需要时,臣立刻便能出现。可一旦去了梁州……”
“罢了。”夏期抬手制止,那是他明白,也不愿听见的话。
实际上,和赵晟这般说话,已然大出他所料。夏期扔下奏章,双手扶着书案坐正身体,“朕的心中,只有大齐天下,民生百姓,连自己都不曾装下,何况是你?”
赵晟面色一沉,兴安殿中的熏香果然上品,即使这样的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入耳。
爱上天子,本就是他的错。
出得殿门,阳光一片晴好。
刚走几步,便见安阳君的仪仗迎面而来,赵晟站在路旁垂首,可巧安阳君看到了他,特意让车驾停下,赵晟跪下行礼。
安阳君坐在辇上,一贯淡然,隆起的腹部添了几分温和,道过平身,又十分亲切地笑道:“赵统领,哦不,是前将军大人,刚见过皇上?”
“是,臣要去梁州赴任,特来与皇上辞行。”
安阳君点头,幽幽道:“皇上果然看重前将军。”
赵晟蹙眉,只好道:“能为皇上分忧,保卫大齐江山,是臣之荣幸。”
“是啊,”安阳君叹道,“能为皇上分忧,服侍在侧,的确是我等之荣幸。罢了,前将军请行吧。”
赵晟抱拳,“君上走好,臣告退。”
车驾起行,安阳君面色如旧,内心却异常翻滚。他入宫以来,凭以退为进之道,自认最得圣心圣宠,不料圣心难测,到底落在了旁人身上。
遣派梁州像是决意断情,可这没断干净的情,往往越是离得远,越是缠得深。
第31章 私心与奔命
安阳君一言断尽情字,若薛沐风或沉璧听到,必得竖个拇指称赞。
眼下太平无事,相府中的晚膳终于又人员齐整,温馨风雅起来。尤其景澜说中午补眠时孩子轻轻动了动,程有大喜,饭量大增,话也跟着多了。
“行波,京城大营督调究竟是个怎样的官职?”又吃下一个包子,程有兴致勃勃地问。
景澜道:“京城大营乃京城禁军布防所在,为我大齐军队中最精锐的一支。督调一职从四品,负责督管大营平日的操练运营、粮草调运分配等。与负责统兵调兵的都统相互监督,每十日向中书省汇报一次。又因京城大营地位超然,皇上亦时常宣召。”
“中书省?”程有顿时放松了,“行波你乃中书省长官,也就是说,我要给你汇报?”
景澜笑着摇头,“你我是夫妻,到底要避嫌。大概会是谭相管你。”
程有点点头,心又提了起来,“听你这样说,这个官似乎很重要。你说……我能做好吗?”他一个常年做小生意的,怎么突然就管起军国大事了?
景澜没答话,坐在一旁一直毫无存在感的薛沐风突然道:“只要想做,就能做好。”
程有一愣,期待地扭脸过去,薛沐风仍旧面无表情,“如同你学武,付出得多,进步自然就快。况且有主人教你,不必担心。”
程有心中一喜,又给景澜盛了碗熬得奶白的鱼汤,“薛兄弟说得对。好在皇上体恤,准我在生产后才上任,这期间正好跟你学学,到时不会丢人。”
景澜舀起一勺鱼汤吹了吹,目光有些迷离,突然又放下勺子,道:“阿有得了这官职,很高兴?”
程有下意识点头,接着反应到景澜似乎话里有话,茫然问:“你的意思是……”
景澜搅了搅碗里的汤,避重就轻道:“先前没想到,以为阿有与沐风一样,对做官没兴趣。”
程有挠挠头,“并非有无兴趣,只是有机会了,就……试试。”
景澜喝了几口汤,有些疲倦地托起腮,淡淡道:“也对。”
程有莫名,看景澜的模样,他不高兴?为什么皇上赏给自己一个官位,他会不高兴?
程有又挠挠头,试探着问:“那行波为何做官?是因为兴趣,还是别的?”
“自然不是兴趣。我也跟你讲过,我是毫无准备。”鱼汤渐温,景澜索性端起碗,喝酒般豪爽地一饮而尽,拿帕子擦了擦嘴,“因此最初皇上吩咐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做着做着才发觉很多事需未雨绸缪筹划决断,心想丞相一职亦如操控棋局,十分有趣。但这一年来,面对朝中与民间的种种,我才渐渐明白到,为相者只求四个字:海晏河清。”
程有默然,景澜说得道理似乎很深,他不能全懂。但也正如景澜说得那样,世间的事,只有你亲自做了,才能真正地懂。
薛沐风在一旁默默地听,听完吃饱,淡淡地说了一句便离席而去,背影颇凄凉。
程有又不禁关心起他来,“薛兄弟近来似乎心情不好?”
“是啊,他心情不好,府里的人都看出来了。”
“那是为何?”
“你说呢?”景澜眉间一挑,露出明知故问的笑容。
程有蹙眉想了想,惊道:“难道是因为那个沉……”
景澜伸手捂住他的嘴,“自己知道就好,当心沐风听见,会生气的。”
程有睁大眼睛心有余悸地点头,那模样看得景澜直想笑,跟着又有点心动与凄然。
他喜欢的,就是这样干净纯粹的程有。因此一想到他不久后也要步入官场,便有些不情愿。不是不信他,而是不想唯一简单而珍贵的东西发生变化。程有就像一枚璞玉,他只想将这枚属于自己的璞玉牢牢握紧好好珍藏,可如今那玉却迫切期待着成长。
自己或许,是自私了。
京郊。
沉璧虽足不出户,但亦知道顺宁王造反被顺利平息,一应有功者皆有封赏的消息。薛沐风……现下应正过得滋润吧。
树上叶落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凋零肃杀。每到入夜独处时,孤独、空落与迷茫便猛地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近日腹间开始隆起,有时亦有浅浅胎动。虽然这并非自己期望的孩子,但到底在自己腹中生长,新生的力量让他颇为感触与珍惜。为孕育这孩子,他吃了不少苦头,因此更加希望这孩子能一生顺遂幸福。
近来身懒嗜睡,沉璧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外间似乎有响动,接着开始混乱。他还以为是自己脑袋发昏,并未放在心上,神智更加迷离。突然房门一响,他惊得抬起头,只见李直撑着临产的大腹一脸急切气喘吁吁,“沉璧快走!”
“怎么了?!”
“现在没时间说,快走!”李直两步跨进门攥住他手腕,扯着人往出跑。
沉璧又惊又疑,出了门,才发现刚才听到的混乱是从前院传来的打斗声,接着又是一股浓烈的焦炭味,回头一看,前院已燃起大火,直逼卧房而来。
“大哥,这……”
“待会儿、待会儿再说……”
李直拉着他一路狂奔,临产的身体自然经不起这样的奔跑,沉璧清楚地看到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皱,手掌拼命按住的大腹上下起伏。
沉璧不再言语,紧紧跟着李直一路奔到后院,见武伯焦急地站在马车前,车帘掀开,穆审言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俩挥手,“快!快过来!”
在武伯的帮助下,二人疾奔上车,甫一坐下便各自捧着肚子仰面喘息。穆审言从怀里取出药瓶,“幸好我方才留了个心,顺手带了瓶安胎药,你们快服下。”
吃了药,沉璧腹中仍隐隐作痛,便歪在车厢上,连究竟怎么回事都懒得问。再一看,李直似乎更难受,时而分腿扭身,时而挺腰喘息。
“大哥,你怎么样?”
“无、无妨,方才跑得太急,孩子……动得厉害。”
穆审言伸手一探他腹上,果然胎动剧烈,好在肚皮尚柔软。“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方才吃了药,应无大碍。”
武伯一掀车帘,道:“后院门外估计也有埋伏,等下我全力冲出去,三位公子当心。”
穆审言点头道:“我等便有劳武伯了。”
武伯放下车帘,跳上马车扬鞭狠狠一抽,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奔出。
马车急速奔驰,山路颠簸,沉璧不得不双手撑住车厢,可腹中疼痛迟迟不消,还有渐长之势,他心乱如麻,只得硬生生忍下。
李直闭目歇息,穆审言的手一直搭在他腹上看动静,半晌后轻声问:“好了些吧?”
李直终于睁开眼点头,“好多了,多亏你带了药。”
“哎,”穆审言终于抽回手,摇头叹气,“好端端地,祸从天上来。”
沉璧青着脸问:“到底怎么回事?”
穆审言亦是临产之身,马车中坐久了也受不住,一手按着腰一手托着腹底,无奈道:“究竟怎么回事我们不清楚。只听武伯说,我们的事给陆夫人知道了,趁陆老板这几日出门,便想要了我们的命。而且似乎……是陆二老板给陆夫人告的密,要顺道吞了家业,让陆老板一去不回。”
沉璧一惊,陆斌笑面虎的名号他们最清楚,绝对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穆审言连连叹气,“富贵人家争家产争地位,我们倒成了替罪羊,实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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