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我他的家人,钟表店,他就住在钟表店上面,他来到这里一路上所发生的事情,还有他曾经的朋友,他在这里认识的人,还有一些曾在一起玩耍的男孩突然消失了,连再见都没跟他说。”
“他听起来有一肚子笑话啊,”格蕾特尔说。“我真希望他是我的幻想朋友。”
“昨天他还告诉我,他很久没见到他的祖父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每当问起父亲,他父亲就会开始哭泣,紧紧地抱着他,他非常害怕,感觉无法呼吸就要死了。”
布鲁诺说完这些话,发现他的声音很是平静。这些都是希姆尔告诉过他的事情,当时,他始终不能理解他的朋友为什那么难过,但是现在,当他自己把这些事情大声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那时没有说一些话让希姆尔高兴起来,反而说了一些傻话,现在他觉得自己太不对了。“我明天要向他道歉。”他告诉自己。
“如果父亲知道你跟想像的朋友聊天,你会被他叫到办公室去的,”格蕾特尔说。“我想你应该停下来了。”
“为什么?”布鲁诺问。
“因为那样不健康,”她说。“这是发疯的第一个征兆。”
布鲁诺点点头。“我想我停不下来了,”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说,“我不想这么做。”
“嗯,都一样,”格蕾特尔说,这时候的她越来越友好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嗯,”布鲁诺说,装出很可怜的样子,“你可能是对的。你不会告诉任何人,是吗?”
她摇摇头。“不会告诉别人。除了我自己的幻想朋友。”
布鲁诺倒抽了一口气。“你也有一个?”他问,想像着她在铁丝网的另一处地方,跟一个和她一样年纪的女孩聊天,她们俩都对房子进行冷嘲热讽。
“没有,”她说,笑了。“我十三岁了,天哪!我不能像你这样一个小孩一样做傻事。”
她风风火火地走出了房间,布鲁诺可以听到她在厅堂那边她的房间里跟娃娃们说话的声音。她在叱责娃娃们趁她不在的时候弄得一团糟,等她回来的时候不得不重新摆放它们,它们难道察觉到她没事可干吗?
“有的人很不听话!”她大声说,然后开始摆弄那些洋娃娃。
布鲁诺想把思绪拉回到他的书上来,但是现在对书已经没有了兴趣,他看着窗外的雨,想着希姆尔,不知道他在哪里,是否跟布鲁诺一样也在想念对方,回味他们的谈话。
第十五章 他本不应该做的事
好几个星期以来,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布鲁诺和希姆尔不得不减少了见面的次数。每当他们见面的时候,布鲁诺就很为他的朋友担心,因为希姆尔越来越瘦弱,脸色也越来越灰暗。有时,布鲁诺会为他多带些面包和奶酪,每次布鲁诺总想在兜里留一块巧克力蛋糕,但是从家到两人见面的路程实在太遥远,有时候布鲁诺路上就饿了,咬了第一口蛋糕就忍不住再咬一口,再咬一口,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小口,他也觉得这样给希姆尔不太好,因为那样只会勾起他的食欲却又满足不了他。
父亲的生日快到了,虽然他说不想刻意庆祝,但是母亲还是为所有“一起出去”的军官们准备了一个聚会,于是就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每次她坐下来为聚会的准备工作列清单时,柳特伦特·科特勒就会在一旁帮忙。他俩在一起,单子就越拉越长。
布鲁诺也决定为自己列个单子。把他不喜欢柳特伦特·科特勒的所有理由列下来。
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几乎从来不笑,看起来总像是想把违背了他意愿的人给干掉似的。
他很少跟布鲁诺说话,而且总是称其为“小男人”,这实在太卑鄙了,因为就像母亲说的,布鲁诺只是还没到长个的时候。
更不要说柳特伦特·科特勒总是在客厅里跟母亲开玩笑,母亲对他笑得比对父亲还多了。
有一次,当布鲁诺从他的卧室窗户里看集中营的时候,他看到有一条狗在铁丝网边狂吠。柳特伦特·科特勒听到了,他走向那条狗,开枪把它给打死了。他在的时候,格蕾特尔说的全都是些废话。
而且布鲁诺还是忘不了那天晚上,年轻的柳特伦特怎样粗暴地对待帕维尔,那个其实是一名医生的侍从。
还有,每当父亲被召唤到柏林,不回来过夜时,柳特伦特就会在这房子里转悠,好像这是他的天下:布鲁诺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还不走,早上还没醒呢他就又来了。
布鲁诺不喜欢柳特伦特·科特勒的理由实在太多,这些只是他脑海里立刻想到的。
在生日聚会的前一天下午,布鲁诺在房间里,开着门,他听到柳特伦特·科特勒来到家里,对什么人说话,虽然布鲁诺听不到那人回答。几分钟后,他来到楼下,他听到母亲在吩咐事情该如何做,柳特伦特·科特勒则说,“别着急,这人知道应该把黄油抹在面包的哪一面。”然后粗鄙地大笑。
布鲁诺朝客厅走过去,带着父亲送他的新书《金银岛》,打算在那里看一两个钟头,但是当他穿过厅堂走廊的时候,遇见了柳特伦特·科特勒,他正离开厨房。
“你好,小男人。”这个士兵像往常一样蔑视他。
“你好。”布鲁诺说,皱起眉头。
“你在干什么呢?”
布鲁诺瞪着他,又想出一大堆不喜欢他的理由来。“我要去那儿看书。”他说,指了指客厅。
科特勒什么也没说,就从布鲁诺的手里把书抽出来,漫不经心地翻看。“《金银岛》,”他说,“讲什么的?”
“嗯,说的是一座岛屿,”布鲁诺慢条斯理地说,以便让这个士兵听明白。“上面有宝藏。”
“这个我能猜到。”科特勒说,看着布鲁诺,好像如果这是他的儿子而不是将军的儿子,他就能对他做点什么。
“里面有个海盗,”布鲁诺说。“叫朗·约翰·斯尔维尔。还有一个男孩,叫基姆·霍金斯。”
“英国男孩?”科特勒问。
“是的。”布鲁诺说。
“哼。”科特勒哼了一声。
布鲁诺瞪着他,想着要多久他才能把书还给自己。他对这本书根本不感兴趣,但是,当布鲁诺想伸手拿回书的时候,科特勒又一下把书扬了起来。
“抱歉。”他说着,又把书拿到布鲁诺的面前,当布鲁诺再去抢书的时候,他第二次把书扬了起来。“哦,我真的很抱歉。”他重复说,再一次把书拿出来,这一次布鲁诺更快地出手,抢在他扬手之前把书抢了回来。
“还挺快。”柳特伦特·科特勒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布鲁诺想从他身边走过去,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柳特伦特·科特勒今天想跟他聊聊。
“参加聚会,是吗?”他问。
“嗯,我参加,”布鲁诺说,他刚刚跟格蕾特尔待了好一会儿,学会了嘲讽的腔调。“我说不准你能不能参加。”
“会有很多人,”柳特伦特·科特勒说,沉重地呼吸,扫视着四周,好像这里是他的家而不是布鲁诺的家。“我们会表现好的,是吗?”
“嗯,我会的。”布鲁诺说。“至于你,我可说不准。”
“作为一个小男人,你的话够多了。”柳特伦特·科特勒说。
布鲁诺眯着眼,希望自己再高一点儿,再强壮一点儿,再大八岁。他肚子里有一团无名的怒火,他希望自己有勇气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要么,照父母亲说得那样做——举止礼貌得体,但是要么,就照其他人的样子做,即使是一个叫可笑的“柳特伦特”的人。
“哦,科特,谢天谢地,你还在这里,”母亲说着,从厨房里向他们走过来。“我现在有点时间,如果——哦!”他说,注意到布鲁诺站在那里。“布鲁诺!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准备去客厅看书,”布鲁诺说。“起码我想来着。”
“嗯,去厨房待一会儿,”她说。“我有点话要跟柳特伦特·科特勒说。”
于是他们一起走进客厅,柳特伦特·科特勒当着布鲁诺的面把门摔上了。
布鲁诺满腔怒火,走进厨房,但是,他吃了这一辈子最大的一次惊。就在那儿,坐在桌子旁边,远离铁丝网的地方,是希姆尔。布鲁诺几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希姆尔!”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希姆尔抬起头来,当他看到朋友站在那里,他那可怜的脸上浮出笑容。“布鲁诺!”他说。
“你在这里干什么?”布鲁诺重复问,虽然他不是很清楚铁丝网的那一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觉得铁丝网那边的人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带我来的。”希姆尔说。
“他?”布鲁诺问。“你不是说柳特伦特·科特勒吧?”
“是他。他说这里有点活儿要我干。”
布鲁诺低头一看,桌子上有六十四个小杯子,母亲一般用它们来喝葡萄药酒,杯子都放在案板上,旁边放着一碗热肥皂水和许多餐巾纸。
“你究竟在干吗呀?”布鲁诺问。
“他们让我擦杯子,”希姆尔说。“他们说需要手指小的人来擦。”
好像是为了向布鲁诺证明他所说的是事实,希姆尔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布鲁诺看着他的手,禁不住想到有一天人体解剖学课上,赫尔·里兹带来的骷髅的手。
“我以前都没注意到。”他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几乎只是对自己说的。
“没注意到什么?”希姆尔问。
作为回应,布鲁诺伸出自己的手,他们俩中指几乎互相触及。“我们俩的手,”他说。“太不一样了。你看!”
两个男孩同时往下看,两只手的差别显而易见。虽然布鲁诺相对于同龄人来说要矮小,当然也不胖,但是,他的手显得健康而充满活力。然而希姆尔的手,血管在皮肤下暴突出来,手指比老树枝强不了多少。他的手,在叙述截然不同的故事。
“你的手是怎么弄成这样的?”他问。
“我不知道,”希姆尔说。“它以前跟你的一样,我也没注意到它变了。现在,我们这边的人的手看起来都这样。”
布鲁诺皱起眉头。他想着那些穿条纹睡衣的人,想着“一起出去”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想着把人们弄得这么不健康是不是不太好。但是,对于这几个问题,他一个也想不通。为了不看希姆尔的手,布鲁诺转身过去,站在冰箱前面找吃的。午饭还剩了半只鸡在冰箱里,布鲁诺的眼睛闪闪发亮,世界上没什么比灌了香料和洋葱的冷鸡更让他喜欢的东西了。他从抽屉里取出刀,切了几片肥嫩的肉片,连着调料一起在炉子上烤热,然后转过身,面向他的朋友。
“很高兴你在这儿,”他说,嘴里塞满了鸡肉。“如果你不是要擦杯子的话,我可以带你参观我的房间。”
“他告诉我不能离开这个座位,否则我就会有麻烦。”
“我不会告诉他的,”布鲁诺说,努力装得很勇敢。“这不是他的家,是我的,父亲不在的时候我做主。他从来没看过《金银岛》,你相信吗?”
希姆尔看起来好像两耳不闻,而是两眼盯着布鲁诺时不时丢到口中的鸡肉片。过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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