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十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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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2-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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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现在哪家医院不是拿着刀子宰人?没办法啊。”

  中年男子马上站直身子,以一种见多识广的口气说:“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就见过一家医院,真正是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我在前面那个医院花了五万元,肠胃炎没有治疗好,去了这家医院,只花费了三千元,就彻底治愈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复发。”

  我问:“哪家医院?”

  中年男子说:“炮兵医院。”

  我心中暗自发笑。去你妈的,这一路都是托儿,摆明了就是要将我拉进罗网中。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前面遇到的少年、夫妻,这里遇到的中年男子,都是医托。而那家炮兵医院是什么,毫无疑问是一家私立医院,绝对不是炮兵部队主办的公立医院。

  我向前走去,中年男子还意犹未尽地跟在我的身边,谆谆告诫我说:“我看你是一个老实人,才给你说实话,一般人我不告诉你。”

  我置之不理,继续向前走。

  又转过一道弯,就看到了那家公立三甲医院的大门。在距离大门几十米的地方,我被一个中年女子拦住了。她穿着陈旧的衣裳,满脸悲戚,愁眉不展,就像失去了阿毛的祥林嫂。

  我好奇地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好像很多天没有洗,上面有一层油腻。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兄弟啊,你是不是去看病?”

  我点点头。

  她说:“千万不要去这家医院啊,这家医院坏透了,把我的丈夫治成了半身不遂,花费了我家十几万元。你千万不能去啊。”

  她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善良,像一只冬天的母羊。

  我知道又遇到了一个医托,我故意不说话,我想继续看她如何表演。

  她仍旧用那种带着哭声的花腔女低音说:“没有办法,我把我丈夫从这家医院接出来,去了另外一家医院,花了两千多块钱,我丈夫能走了,能跑了,马上就要出院了。”

  我极力压抑着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笑声,继续看着这个女人惟妙惟肖的表演。

  女人看着我,她想着她的话已经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想着我一定会问她的,会问她那家能让她丈夫又蹦又跳的医院是哪家医院,可是,我偏偏不问,我就要让这个女人难受。

  女人真的很难受,她的脸憋得通红,她看到我没有反应,就终于忍不住地说:“我丈夫现在在炮兵医院,炮兵医院最好了。”

  果然又是炮兵医院。

  我没有理她,向前走去,女人跟在身后,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我。后来,她看到了医院门口站立的保安,保安的目光投向这边,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从火车站到这家三甲医院仅仅几百米的路上,医托遍布,少说也有上百名。上百名医托分段设防布控,每一个来自外地的患者和疑似患者,都会遭到他们的纠缠。医托们都有手机,当第一站的医托没有搞定你,马上就会打电话告诉下一站,下一站上来纠缠,你还是没有搞定,又会转告接下来的一站;他们层层设防,各司其职,你看到路边的恋人、夫妻、散步的老人、流浪的少年、背着书包的儿童、打扑克的、蹬三轮的、背着行李赶路的、买矿泉水的、抠脚趾甲的、等人的、问路的、聊天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医托。这条路上的医托远远高过行人,而路边的饭店、商店,也都是为医托所开,它们的顾客,绝大多数都是依托。

  只要你走向这个方向,只要你想来到这家医院,你就成为了鱼儿,他们设置了层层渔网,你冲过了第一道,还有第二道,你冲过了第二道,后面还有更坚韧的渔网等着你。不信搞不定你!

  那天,我在那家三甲医院挂号就诊,排了很长的队后,才走进了内科专家的诊疗室。医生在看过欧阳叔的CT片后,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轻微肺炎。这种病情都没有必要拍CT片,用X光透视就可以了。轻微肺炎不用打针住院,吃几天药物就好了。”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拿着欧阳叔的CT片,我走出了医院,这时候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间。来时太匆忙了,我连早点也没有吃。我走进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饭店,叫了一盘鱼香肉丝饭,将CT片放在桌子上,坐在凳子上看书。

  不知什么时候,我对面的座位上来了一个20多岁的年轻女子,她说:“大哥,看病啊?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片子?”

  我说:“你看吧。”

  她从纸袋里抽出片子,煞有其事地对着阳光,很认真地看了一分钟,突然大唿:“啊呀呀,大哥,这是谁的片子啊?”

  我故意说:“我的啊。”其实,纸袋上写着欧阳叔的名字和年龄,年轻女子看片心切,没有看纸袋。

  年轻女子说:“你的病和我弟弟的一样啊,要赶快治疗,不然后果很严重。”

  我故意问:“会有多严重?”

  年轻女子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说:“我弟弟去年就得了你这病,差点死了。你看你的脸,这么黄,我弟弟当初也是这样的脸色。”她说谎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

  去他妈的,又遇到一个医托,不知道你有没有弟弟,如果有弟弟,肯定早就死了。我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我身体很健康,经常锻炼,此前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我的脸色是黄的,说从脸色上看出我有病。

  我继续低头看书,对年轻女子置之不理。饭来了,我低头吃饭,年轻女子说什么,我一概不答。后来,年轻女子意识到了难堪,就讪讪离去。

  吃完饭后,我走向公交车站,我想去报社看看,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不知道总编、主任他们怎么样了,我还想看看站长,还有当初在城中村居住的时候,那一帮穷哥们,不知道他们现在生活可好。

  我走到一家商店门口,想买包香烟,突然看到左边有一对夫妻模样的人,打量着我,然后向我走来,就在他们距离我只有几米远的时候,右边突然冲来了另一对男女,那名女子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左边的那对男女只好停住了脚步,他们的脸上带着又惆怅又愤恨的神情。

  抱着我胳膊的女子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啊呀,差点摔倒了,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我看着她,她的脸因为强行挤出笑容,而显得皱纹纵横,像一朵枯萎的菊花。我随手一指说:“去前面。”

  男子看着我腋下的片子说:“去医院?”

  我点点头。

  女子马上接口说:“我早上看到你在医院里,是检查身体吗?身体怎么了?”她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原来,不但医院外有医托,医院里也有很多医托,他们遍布门诊部、挂号室、住院部……凡是有病人的地方,就有医托在出没。他们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像阴谋家一样心怀鬼胎,杀机暗藏。

  我突然想,如果能够写一篇关于医托的稿件,一定会有很多人关注。

  于是,我看着医托的表演,也开始表演了。多年的暗访经历,让我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演员,我扮演什么,就像什么。我是骗子的老祖宗。

  我捂着肚子,皱着眉头,似乎疼痛难忍,又似乎有难言之隐。我从纸袋里抽出片子,向他们指了指,又放进去,摇摇头,摆摆手,不再理他们。

  男子看着我的神态,对我抱有极大的同情,他拍着我的肩膀,悲悲戚戚地说:“兄弟啊,不要伤心,现在科技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愈。让我看看你的片子。”

  我把纸袋递给他。

  男子抽出片子,对着阳光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番,对女子说:“老婆,你看,是不是和咱爸的病一样?”

  女子也开始装模作样地看,她指着片子惊讶地说:“啊呀,真是一样的。”

  男子将片子放进纸袋里,女子安慰我说:“我爸去年也是这种病,花了很多钱,去了很多医院都没有治好,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郭大夫,在郭大夫哪里吃了两个疗程的药,就什么都好了。”

  我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用惊喜的眼神看着女子。

  女子很热情地说:“我看看郭大夫的电话还在不在?”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欣喜地说:“啊呀,真没想到,郭大夫的电话我还保存着。”

  男子说:“快点把郭大夫的电话告诉这位兄弟啊。”

  女子说:“不行啊,没有经过人家允许,就给电话号码,是不文明的。我要先问问郭大夫,看看他愿意不愿意。”

  女子拨打了电话,然后脸上带着惊喜的神情说:“郭教授啊,你真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去年你救了我爸爸,我们全家人感激你一辈子。现在有一个病人,和我爸爸一样的病,你一定要救治他啊……”

  他在电话里把郭大夫称为郭教授。

  女子打电话的时候,男子一直站在一边,看着女子手中的电话,脸上带着敬仰的神情,似乎郭教授随时会从手机里走出来。

  女子将手机递给我,悄声说:“郭教授要和你通话。”

  我接过手机,听到郭教授说:“我不管你是谁介绍的,做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这些年我救活的病人太多了……你就直接过来吧。我中午不休息了,等着你。”

  郭教授的声音浑厚缓慢,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这样的老者,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这样医德高尚的老者顾不得休息,在那边等你,你怎么能好意思不去呢?

  女子拿出一张纸片,那张纸片比巴掌还小,是一张超市的发票,她显然不是有意准备的。女子在纸片上写了郭教授的电话,她边写边查看手机储存的号码,她几乎是看一下,写一个数字,终于写完了,将纸片交给了我。

  然后,女子很欣喜地对我说:“这下好了,到了郭教授那里,你就有救了。”

  她担心我有所怀疑,又说:“今天早晨我妹妹生孩子,在那家医院住院,看到了你,没有想到又在这里看到你,我们真是有缘分啊。”

  我问:“郭教授在哪家医院?”

  女子说:“炮兵医院。”

  我暗自好笑,果然又是炮兵医院。

  我说:“怎么走啊?”

  男子很热情地说:“我送你去吧。”

  女子不高兴了,她撅着嘴说:“我妹妹还在医院里,没有人照顾,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男子看了看我,又看着女子说:“帮忙帮到底啊,你把兄弟一个人扔在这里,成什么样子啊?”

  女子说:“不行,让他一个人走,我们还有我们的事情。”

  男子说:“兄弟初来乍到,不知道怎么坐车,你怎么没有一点同情心。”

  女子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才表示愿意陪着男子一起送我去公交车站。

  公交车站在几十米元的地方,一路上,男子异常关切地告诉说:“不要吃烟啊,不要喝酒,也不要吃辛辣食物。”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名医生。

  而同意送我去公交车站的女子则变成了一名护士,她说:“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不要感冒了,感冒后就会发烧咳嗽,发烧咳嗽了,病情就会加重。”她似乎说得很有道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大象比蚂蚁大,对!压路机专门把路压,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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