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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公交车站,公交站牌边站满了人。
在等待公交车的时候,男子一直给我叮咛患病的注意事项:一日三餐最重要,早睡早起要按时,多吃蔬菜少吃肉,加强锻炼要坚持……全都是些正确的废话。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问我:“车上小偷很多啊,你装了多少钱?”
我差点就要说出“我身上装了三百元”,我话到口边又强行吞了回去,心中暗暗感叹这些医托的手段高明,他们突如其来的,装着关心的问话,让你轻易就说出自己装有多少钱,他们就会知道按照什么标准来宰你,将你的腰包掏空。
我用手掌按按内衣口袋说:“没事,我会小心的。”
男子说:“你坐X路车,在XX站下车,记住啊,别坐过了。”
公交车驶来了,这对男女将我送上了车,然后匆匆离去了,我听见那名女子大声说:“快点去医院啊,我妹妹等着呢。”
这里距离XX站还有好几站的路程,我坐在座位上,掏出书籍继续看,我没有留意到什么时候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一名中年女子。
我完全被书中的内容迷住了,不知道公交车行驶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公交车停止了,我还在看书,突然,身边的中年女子问我:“请问同志,这是不是XX站?”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的站牌,果然发现这就是XX站。我跳下公交车,看到中年女子跟在我的身后。
这里已经是郊区了,道路很脏,铺着一层浮尘和枯叶,两边的房屋东倒西歪,房屋前还有倾倒脏水的痕迹。道路上也有车子经过,可是大多都是一些拉着沙石的大卡车,轰隆隆的声音如同响雷,连地面都在颤抖,像坦克一样。这里的行人也都表情木讷,衣衫陈旧,他们骑着自行车,骑得风快,后座上夹着铁锹铁镐一样的劳动工具。
中年女子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病历,凑到我跟前问:“同志,你知道到这家医院怎么走?”
我看到她手中的病历上印着“炮兵医院”几个绿色的醒目的大字,我摇摇头说:“我也是想去这家医院,我不知道路。”
中年女子说:“我老公在这家炮兵医院住院,今天出院,我要去接他。”
我没有吭声,我不知道她是医托,还是真的患者家属。
中年女子接着说:“这家医院真好啊,收费便宜,医术又高,听说那个郭教授,还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人,还是什么科学院院士。”
我呸!又是一个医托。
当时,看着她满脸的真诚和善良,我装着很高兴地说:“我也要去炮兵医院,怎么走啊?”
中年女子扭头一看,指着十几米开外的一棵大树说:“我们去那边问问。”那棵大树下,蹲着一个抽烟的男子,树身上靠着一辆破旧自行车。
我跟着女子来到了那棵大树下,女子又掏出了那份破破烂烂的病历,问这家医院怎么走。抽烟男子抬手说:“你向前走到路口,左拐,再走三十米,遇到路口右拐,就到了。这家医院很有名。”
女子带着我走到了十字路口,穿过马路,向前走了30米,然后右拐,果然看到了巷子深处有一幢陈旧的二层楼房,楼顶上有四个大字“炮兵医院”。这条巷子少有人迹。
身居僻巷,楼房破旧,行人稀少,而抽烟男子居然说“很有名”,他不是医托又是什么?
女子径直向前走去,我跟在后面,走到了医院门口,我故意装着很犹豫的样子,女子回头说:“快点进去啊。”我没有理她,转身离去。走出了十几米,猛然回头,看到女子站在背后盯着我看,眼神很痛苦。她与我的眼光一碰,就马上转过身,推门走进那家医院。
我向巷子外走去。
距离炮兵医院几十米远的巷口,有一家小饭店,饭店老板是一个60多岁的留着八字胡的老男人。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板也是医托。而这家饭店,则是医托的聚居地,也是黑医院的瞭望哨。这有些类似于《水浒》中水泊梁山旁边,旱地忽律朱贵开设的小酒店,看起来工商税务证件齐全,牛肉水酒合乎质量安全标准,他们合法经营,童叟无欺,而实际上是个黑店,专为草寇山贼通风报信。
我走进了这家饭店,要了一杯扎啤喝。刚刚喝了一口,门外走进了一对老年夫妻模样的人,手捧锦旗,向老板打听:“炮兵医院怎么走?”
老板问:“你们问这干什么?”
老妻子模样的女人说:“你不知道啊,我老伴被别的医院判了死刑,想带着他回家等死,这时候就有人介绍我们去炮兵医院,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开了一些药,喝了一个月,居然全好了。”
老丈夫模样的人流出了眼泪:“郭教授好人哪,世界上难得有这样的好医生啊。”他展开锦旗让老板看,也装着不经意地让我看到了。
老板指着巷子里说:“你们往里面走,就是炮兵医院。”老夫妻模样的男女千恩万谢,离开了小饭店。
到了现在,你如果是患者,你还怀疑这家炮兵医院吗?你还怀疑郭教授吗?
医托运用的是连环骗术,天衣无缝,环环相扣,毫无破绽,让你防不胜防,让你不信也要相信。
我想起了《三国演义》中“三顾茅庐”的故事。诸葛亮还没有指挥作战,但是所有读者都认为诸葛亮本事超群,神机妙算,为什么?因为有太多的人说诸葛亮了不起。先是那个什么世外高人水镜先生,后是给刘备露过一手的徐庶,然后是一帮江湖上的朋友,都在说诸葛亮了不起,所以,诸葛亮还没有出场,所有读者都认为诸葛亮真的了不起。
酒托和黑医深谙此道,他们一定熟读了《三国演义》,他们相信舆论的宣传力量,他们相信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是真理。到了现在,这么多人都说炮兵医院好,说炮兵医院收费低廉,说郭教授医术高超,你如果还不相信,那你就只会是和我一样的暗访记者。
这么多的医托,像接力赛一样一棒接一棒地把你送到了黑医院里,花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值得吗?他们的收入怎么样?这样做,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在走进炮兵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流水线的作业方式,就是他们每天的功课,就是他们每天的工作,他们每天都要用这样的方式送很多像我和你这样的人进入黑医院。
而你,则是这些人的衣食父母,他们要靠你养活。他们是你的不孝儿女,他养活了他们,他们还要骂你是傻B。
我走到了炮兵医院的大门口,刚刚推开玻璃门,大厅里立刻就迎来了一名身材高挑,容貌漂亮的女孩子,穿着洁白如雪的护士服,明眸皓齿,一笑还有两个酒窝。面对这样美丽的白衣天使,你舍得再推门走出去吗?
白衣天使的笑容很甜很甜,让你的骨头变得很酥很酥。她微微弓腰,用唱歌一样的声调问你:“我能帮您什么?”
你在别的医院见到过这样漂亮又谦卑的白衣天使吗?没有。现在,你更不好意思走出去了。从走进这扇玻璃门,你就只剩下挨宰的份了。你的意识已经被他们完全控制,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只能做什么。
我环顾四周,看到这家医院的一层只有几个房间,一间房间的窗口写着划价收费,一间写着药房。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子透过划价收费的窗口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忙什么。两个穿着白大褂和牛仔裤的年轻男子,正把一包又一包的中药交到站在窗口外的一对夫妻手中。这对夫妻衣裳破旧,面露怯色,一看就知道来自偏远的农村。妻子的手中拿着一个塑料编织袋,中药将塑料编织袋撑得鼓鼓囊囊。
我看着编织袋想,这一袋中药,少说也有上万元。
药房的旁边是“专家室”,房门半开着,我看不到里面的人。
白衣天使将我引进了“专家室”,对桌子后坐着的一位男子说:“郭教授,有患者找您。”
郭教授正在看着一页病历,脸色平静,他只默然地看了我一眼,又将眼光落在了病历上,看起来很高傲。我想,一般教授和专家都是很高傲的,他越高傲,你越相信他有学问,有学问的人才高傲。
白衣天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我在一边暗暗地打量郭教授。郭教授估计有七八十岁,有限的头发全部花白,整齐地向后梳去,头发间露出了头皮。郭教授非常干净,衣服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他的皮肤一看就是长期没有遭到太阳暴晒的皮肤,尽管手背上、脸颊上有了一些老人斑,但是皮肤看起来还有些紧凑,也有些苍白。郭教授的五官搭配端正,神色从容,很符合影视剧中老中医的形象,也很符合电视医药广告中的那些老中医。而中医又是越老越值钱,越老,表示医术越高明。
郭教授依然对我置之不理,我小心地说:“是一个女子介绍我过来的,她说……”
郭教授打断我的话说:“我不管你是谁介绍的,但是,作为一名医生来说,我会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
郭教授说完话后,这才转过身来,亲切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赶快配合着他咳嗽了两声,将手中的CT片子交给他。他照样没有看纸盒上的文字,取出一个镊子,很内行地夹出了片子,然后拉亮电棒,对着棒管看。他的神情很凝重,好像科学家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菌一样。
我又咳嗽了两声。
郭教授似乎是很随意地问:“你从哪里来?”
我说出了我工作的那座小城市的名字。
郭教授突然放下片子,神色有些沉稳又有些悲伤地对着我说:“我不能不告诉你,你这是肺癌。本来不能告诉你的,但是出于人道主义,我不能不告诉你。”
我故意做出惊慌的样子,我说:“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郭教授抿着嘴唇,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说:“不过,只要你按时吃药,会在体内消灭癌细胞的。”
我问:“什么药?”
郭教授说:“目前,西医对癌症无能为力,只有中医才能对癌症起作用。我给你开些中药吧。”
我露出满脸悲戚,沉吟不语。
郭教授问:“你带了多少钱?”
我支支吾吾地说:“钱不多,但是我可以到我亲戚家取钱,他在这里做生意。”
郭教授不再问什么了,他大笔一挥,在一张白纸(不是病历)上龙飞凤舞地写起来,边写边说:“你家在外地,来一趟不容易,我先给你开一个疗程的药吧。吃完后,你再来,我再检查一下。这样可以节省车费。”他似乎是在替我着想。
郭教授把那张白纸给了我,我一看,上面的字迹不认识,只能看到下面有“30天”的字样——他给我开了3我向两边看看,看到墙边靠着一个扫把,我装着害怕的样子,退到了扫把边,心想如果发生了冲突,我先把扫把抓在手中进行反击。
鸡窝头站起身来,继续问我:“你有多少钱?”
我说:“我只有不到100元。”
鸡窝头还没有说话,郭教授喊道:“没有钱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