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实摇摇头,脸上青白,眼圈却是红的,乔四看他嘴唇颤抖,却像是难以启齿,一时心里竟也微微的有些慌。
「怎么了?」
想起他走路的姿势,乔四突然灵光一闪,但又难以置信,不由问道:「你难道是被人……」
男人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乔四立刻也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勉强沈住气,让他把裤子松了,趴到沙发上。
布料有部分已经粘在血肉上,好容易才一点点剥下来。对著那惨状,乔四瞬间直气得发晕,牙都痒了,森然道:「是谁干的?」
白秋实从没想过世上竟然能有这种事,突然碰上,已然吓得胆寒了,又惊又痛,缓了半天才小声说:「一个房间的客人……」
乔四行至门前,确认了门号,才动手敲门。他等著里面的人来应门的一刹那,就要给对方一个歹毒狠辣的耳光,而後一掌劈晕,拖到浴室里再慢慢修理。他兜里带了一点小工具,可以轻轻松松把一个大活人变成一个血葫芦。
门开了。房客出现在门口。
纵然过道的灯光不十分明亮,乔四也看清了对方的脸。
乔四并没有出手,这一刻他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像是突然爆裂开,堤坝崩塌一般,牢牢封在其中的东西犹如海水汹涌喷发而出,将他大脑冲得一片摇晃的空白。
站在门口的男人还是旧时的面容,只有眼下多了一道疤,看起来倒像一抹泪痕,但脸上自然是并无哀伤,甚至并没有什么表情。
「什么人?」
乔四瞧著他,他也直直回望著,等著回答似的。他眉眼还是依旧,但乔四所熟悉的那种温柔生动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片空白的安静。
他问的不是「什么事」,而是「什么人」。
乔四紧紧盯住他,他迎著视线,两人目光相对,那漂亮的眼睛里是种陌生的冷淡:「你找哪位?」
半晌得不到回应,男人皱皱眉道:「麻烦以后请看清门号再敲门。」而后回身进了房,将门关上。
乔四在门的开合之间,只屏住呼吸立于原地,居然没能出声叫住他。
他和他之间有许多要说的,然而那许多混绞在一起汹涌著,到了喉头,争先恐後的,反倒尽数堵住,连一句也出不来。
乔四在口不能言的憋闷里,只觉胸腔痛到非常,不由用手压著,渐渐弯了腰。
到这把年纪,他早已经习惯了现实,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好的姿态来面对和接受一切。但在段衡的死讯之後,他也还是忍不住会在心底暗暗想,也许有奇迹,也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段衡还能从乱枪之中存活下来,即使过得不如意,也还能在这世上。
而後有那么一天,他能在某个地方再遇见他。
这种类似意淫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如同大麻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给他一点窃窃的,自我麻痹的满足和快感。而刚才那一分锺,他就简直犹如在梦里,他的梦境终于成了真。
只是他想不到段衡已经根本不记得他了。
乔四脸色铁青地扶著膝盖喘息了一阵,等那种令眼前发黑的窒息感终于消散,心跳才勉强缓过来。
他的身体到如今真是坏了。心中尚且是清醒的,但这种程度的刺激已经让他在生理上显出了虚弱来。
段衡就在那一扇门後面。乔四边喘气边想,只要推开它,像他梦过的那样,他失去的一切就都会回来了。
乔四看著自己的手。哪怕拿枪指著自己的头的时候它也稳若磐石,然而这时候它是抖著的。
他这一生无论面对什么都从未曾畏惧过,而这一刻却欠缺了再次敲门的勇气。
他心里也明白,这不再是从前。只要他一个眼神就会微笑著走过来的那个段衡早就已经死了。毕竟他杀了他两次,有什么样的人还能足够坚强呢。
段衡因为他而失去记忆,他也因为段衡而成了这副模样,家里还有个无端受了侵害的白秋实。他和他被生活这怪物活活吞进去戏耍了一番又吐出来,睁眼的时候彼此都面目全非。
他和过去的自己离得有多远,他们之间就有多远。
乔四在电梯壁上看到自己的脸,他久未照镜子,几乎不记得自己长得什么样。和他对视著的这个男人的影像让他不由愣了一愣。
男人脸颊瘦削,面色青白,两鬓满是霜色,只有眼圈是红的,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纹路,不知不觉间已然老态尽显。
乔四把脸埋进冰冷的双手里,颤抖著擦了一擦。
回到家的时候,乔四已然恢复了镇定的阴沉。进屋带进一阵寒气,他脱了手套,等身上寒意散尽了,才走进卧室。
白秋实还在床上睡着,因为痛苦而蜷着身子,看起来像只虾米。乔四给他吃的药足够他睡很多个小时,剩下的睡眠还很长,什么样的动静也不至于惊醒他。
乔四坐到床边,摸一摸白秋实的头。这是自己捡来养的一只兔子,又白又老实,因为淳朴简单,所以干净。和他的过去毫无关系,只作为他对崭新未来的寄托。
然而还是被人给糟蹋了。
他的每一次饲养都没有好下场,这简直是注定了的。
乔四又摸了男人的脸颊,而后手指滑下来,狠心扼住那细瘦的脖子。
有过段衡的教训,他后来心里就很清楚,任何东西只要脱离了应有的轨道,给彼此带来的最终就只会是灾难。他所该做的,就是在事情变得更糟更难以收拾之前,就先将它彻底了结掉,永绝后患。
要捏碎那喉咙并不是难事。加重力道的时候白秋实突然醒来了,乔四更用力地收紧了手指。
白秋实在窒息里睁开了眼,眼光涣散。眼前的状况显然令他很茫然,也感觉到痛苦,挣扎又不可得,只用待宰杀的宠物的眼光迷迷糊糊地看着乔四。
手指不知不觉松开的时候,连乔四自己都极其意外。他杀人不眨眼早已经成了习惯,以致于他都想不到他竟然会这么一瞬间无意识的软弱。
白秋实差一点就被扼死,而下一刻又被乔四搂在怀里,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一时迷惑远多于惊吓,咳嗽了一阵,小声问:「出什么事啊?」
乔四把男人揣在心窝口:「没事,是你做噩梦了。」
白秋实「哦」了一声,因为对乔四全然的信任,也相信了刚才那几十秒只是自己漫长噩梦中的一部分。在困意里又睁不开眼,贴着他,就安心了一些,复又入睡了。
乔四也陪着白秋实一起在床上躺着,以从未有过的柔情摸着男人的背。
他到了这年纪,有过的反而都成了没有,没有的却依旧没有。
曾经他呼风唤雨,坐拥天下,丢金弃玉都不曾惋惜。而到现在他所剩的不过是怀里这一只再弱小不过的宠物。他再狠辣,也不能不爱惜这最后一点温情。
乔四又去找了段衡。
这回他做了准备,事先向人打听了个周全。同样是死里逃生,他在渔村小赌度日的时候,段衡却不知用什么办法,复又大富大贵,来到M城接手了连同这家赌场酒店在内的娱乐公司。作为最大的股东,如今身份尊贵,乔四要见他一面谈何容易。
他们之间的高低已然今非昔比,但乔四也并不多感慨。风水轮流转,有身在高位的时候,也就有屈居人下的时候,没有谁是一生都不必吃苦的。
至于段衡是如何上位,他也并不打算好奇追查。段衡现在发达风光,总比让他看见段衡挨饿受穷来得好。
他们的过去,段衡既然已经不记得,他就不提,他来找段衡,只是为了家里的白秋实,就事论事。
乔四花了些钱,打听得段衡这一日的行程,便估摸了时间在楼下等着。一见段衡一行人从专用电梯里出来,他就即刻上前去。
「段先生。」
段衡根本没留意到他的存在,行色匆匆的,在几个人的拥簇里就要出了大门。
乔四腿脚不灵便,眼看要跟不上,只得追在身后叫道:「段衡!」
因为这蛮撞直呼其名的失礼称呼,段衡才停了一停,转头看着他。周边的保镖也早已严正以待,如临大敌。乔四对上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只是他从未在其中见过现在这样无情又陌生的眼神。
把他叫住了,乔四也无意在商谈之前就起冲突:「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
在对方开口拒绝之前,乔四又补充道:「关于那晚你在客户里做的事。」
对方一挑眉毛,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我赶时间,上车再说。」
乔四跟着他,坐进了加长房车的后座,虽然很久没享受过这种宽阔的空间,他毕竟是熟悉的,身边坐着的年轻人也是他曾经亲密和熟悉的人。
乔四看着他,他对那视线却毫不在意。只打开柜子,取出酒和酒杯,分别倒了一杯,而后才道:「请讲。」
「那个被你侵犯的服务生,我来替他计一个说法。」
「哦,那个啊,」段衡取下手套,露出修筑的手指,而后手指交握,微笑道:「你是他什么?」
「我是他家属。」
「哦,」段衡露出明了的神情,道:「你是他父亲?」
乔四微微一愣。而后想起自己的两鬓白发。他现在的样子,出言辩解段衡大概也不信,也没有那个必要。
他和白秋实年纪相差没有那么多,但以他的心思,确实是把白秋实当所有物来养着。他原本也就算不上年轻,经过这些事情,段衡眼里他现在是个糟老头子的模样,也不奇怪。
乔四略微咳了一声,抬起眼皮:「对于那晚的事,不知你打算怎么解释。」
他没了往日的财势,但多年来的气势一直未减,以两人的悬殊地位,他对着段衡也并不客气。
「那件事我很抱歉。纯属误会。」
「误会?这能是什么样的误会。」
段衡面不改色道:「那晚我喝醉了。酒后乱性,想必你也可以理解。」
不等乔四再开口,他又道:「当然,这只是原因,而非理由。错了就是错了,我愿意赔偿。有什么条件,你都可以提来我参考看看。」
乔四倒没想过事情会往如此爽快的方向发展,而段衡已然彬彬有礼地取出支票本,写了张给他。
乔四看见上面的数字,这出手倒是相当阔绰。
「当然,钱不能解决问题,只希望这可以略微弥补你们的损失。」
乔四微微皱眉,以这结果来说,他是大获全胜,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巨额赔偿。但段衡的主动和礼让令他觉得相当不合理。以他对段衡个性的了解,段衡虽然不会仗势欺人,有错也能改,但在谈判桌上绝不至于做出这种方便人敲诈,予取予求的姿态。
果然段衡像是还有话再说,喝了酒,笑一笑,便道:「另外,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想和他再多谈谈。」
乔四抬眼看着他,他又微笑道:「说实话,我还是挺喜欢他的。只是当时失控了,我应该温柔点。」
乔四这一生在应对上从未有过词穷的时候,这一刻却没能立刻答出话来。
「当然,要你接受这种上事情是不容易。我也无意唐突。之前的冒犯我很抱歉,只可惜事后就找不到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面对他道歉。」
乔四看着青年的脸,这眉眼,嘴唇,都是他在梦里也清晰不过的,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