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两个角色放到一起,因为他们是绝对的对立两方,真实与虚构,最上层的大王与最底层的农奴,愚者与智者,摇摆与决心。说得胡闹一点,感觉就像是在故事的开始时,勾践在禹庙中迟迟不出来,是因为曹禺先生趁这段工夫,将勾践的性格单拎出来,随便注入一个普通人的躯壳里。
(三)人与自然
勾践去吴国之前,伍子胥烧了越国的粮食;勾践离开吴国,越国大旱,然后百姓们在太辛爹的带领下开始求雨,苦成、文种、勾践、全国人,都开始求雨,高喊出“非自耕者不食,君子自强不息”(历史上越国确实曾向吴国买米,但目的是为了使吴国国力空虚;到了剧中,变成了勾践为了百姓活命,用珍宝换取粮食,还被苦成和文种轮番骂了一通)。这是特别打动我的一段,而它打动我的地方不是因为他们的气节,而是因为最后没有下雨。
读到那声雷鸣传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有一场暴雨,然后众人大受鼓舞,斩木为兵,堆石为船,百万黎民过江去,三千越甲吞了吴。但是,没有,他们站在龟裂的国土上,绝望的看着那片云彩飘了又走。
再翻篇,就是越人沐着春雨耕织了,再之后,是各种绝望与希望的交替,屈辱与荣耀的交替,苦成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成了神了。你保佑越国风滴雨顺,你保佑越国年年丰收……家家是谷满仓,牛成群,孩子一堆一堆的。他们长大了,入了伍了。连你殉难那天生下的孙儿,子犁、子剑也都入了伍了,拿起你舍命保下来的戈矛刀剑了”——这是第四个“无措”。
这是信仰的矛盾,求雨不成,是唯物主义的写作结果;人佑越国,这是客观唯心加上个人崇拜。如果苦成还活着,这好说,算是他的人格感召力,也算是客观反应了此剧本创作环境;但是苦成死了,这句话再说出来,就是迷信了。
下面我想说说与本文主题之外的议论。
*是相信人定胜天的,在三年灾害之前,哪有什么人定胜天,不过是你是打算保养还是透支这片土地。“何用尺刀,壁上雷鸣,泰山之下,夫人哭声。”事实上,如果仔细去看勾践的那些强国强军做法,你会发现这无疑都是透支国力的点子:减赋税,省刑罚,开沟洫,选贤能,轻徭役,叫百姓先富足起来……庶民家奴,生了男孩,大王就赐给一壶酒,一只狗…… 生了女孩,就赐给一壶酒,一头猪(正史里面是两壶酒,管他呢,谁知道是多大的壶)。
首先说,这些赏赐(正史里面更多,包括人战死了,他的家人都是有好处的)需要国家的资金作为支持,而同时轻徭薄赋,这会使得国库逐渐空虚下去,还不算以前向吴国的“进贡”,因此,勾践的此政只适用于短时间的迅速增强国力,不能长久地维持,因为久了,国家就穷了,国王就穷了。
有个典型的例子:战国末年的长平之战,秦始皇为了筹措粮草,而不得已将一郡的全部人加封爵位——这意味着,整整一个郡的人以后都不用交税了,而且终身可以拿到国家给他们的粮食——派遣十五岁以上男丁去战场运粮。这样的例子在春秋战国时期很多,一个国家会突然强大起来,然后又衰下去,因为它们强大的政策都无疑是釜底抽薪的办法,越国是当时做得最狠的一个,因为起步晚,所以后来居上。
因此战胜吴国之后,越王确实称霸了,但这个国家已经透支,勾践是春秋的最后一个霸主,当越国终于发觉了这政策的副作用时,当所有相似的国家都被这种刺激政策拖入泥潭的时候,正好是春秋时代结束之际,中原大地重新洗牌,开始以另一种模式再次争霸。
(《胆剑篇》其实有一个错误,春秋战国时期人的男性成年的二十岁,而十七岁开始能够入伍,只有在紧急时候——比如上面说的秦赵长平之战后期——才会发动十四到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参与军事,因此剧中第五幕十五年后,那些“他们长大了,入了伍了”的孩子,包括子犁子剑那对孪生兄弟,其实还没有到入伍的年龄。)
(四)诗人与曹禺
在这个剧里面有个格格不入的人,那是黑肩,黑肩出场的时候在哀叹自己的命运,一边吹着竹管,这样的基调甚至比勾践囚在吴王宫里还要悲凉。《胆剑篇》中(我能够看出来的)化用了两篇《诗经》,一篇《鸱鸮》、一篇《无衣》,都是由黑肩歌唱或者领唱的。
我认为他在其中的角色作用不仅是从懦夫成长为英勇的战士的脸谱形象,也不是为了衬托苦成和鸟雍的忠心和硬气,更重要的,他是个细腻的诗人,他代表了这个全民皆兵、忙着自强不息的疯狂而粗犷的越国里面,格格不入的清醒与无所适从。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了,在那个蒸蒸日上的新中国里面,无措的曹禺先生。
参考书目:
【1】面对“新的迷信”束缚的挣扎与反抗——《胆剑篇》新论 ; ;温潘亚 ; ;盐城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 ;2008…08…25
【2】尊重与摆脱的调和——历史剧《胆剑篇》再解读 ; ;闫立飞 ; ;天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12…03…15
八声甘州
落三千里破火神州,蹒跚曳蚍蝼
陷翻波旧水,吴艨击桨,不济河舟
正就迁酬年事,算未定归游
又夜寒交昼,困倦难收
阅遍难堪往事,反记荒唐者,恰好孱雠
错西山隐径,再凑众重谋
夜骑猜,参商星斗,缀云开,檐翘解弯勾
扶风引,枣花茗酒,鸟雀伤楼
浮楼牵水引
凡夫百辈追烦事,他年又见复初识。
笑尽苍生皆愁赐,无人三等黄石字。
却问亭北倚栏者,最哀知否无归客。
陌上闲草生黄叶,飞花渐入春凉夜。
万树梨妆踏雪来,千山好绿不须栽。
卮酒独去危楼上,星河不动云翻浪。
淇河埋骨红衣人,欢颜随梦铅水沉。
奔马旗左缠腰满,将军鸣金不肯还。
一笔长安太平街,残碑何名长泣血?
他姓壮士铸弓刀,报知替鬼同哭号!
别日逢君稍驻马,此生难得窗前话。
欲拦松间深秋月,蹙心长问休别别。
我携丹青逐舟去,晚江铜黛浓寒玉。
堂堂
堂堂复堂堂,救军火棘粮。
壮民攀抢充饥肠,羸殍遗路腮陷黄。
风凋曝雨杜鹃旁,雕白塔上闻不香。
匆匆众惶楼客上,绿簇点红道无常。
二屿
想起的事,又一年了写首诗骂骂日本。
仙人弈失二子何,太白绮梦寻越国。
天山又雪倾城阙,南沙晔煜炙妖罗。
可耻阴宅享不足,企为犬彘替旸乌。
卫青减灯推命理,昭君闲坐饮牛驼。
偏屋霜草强撑白,纰缪瓦釜乞案牍。
天岁太岁人增岁,爆竹知是又一春。
第一章 长安
鸿审十八年。
彼时江南梅雨时候。到处皆是水汽,伶人墨客撑十八骨素白纸伞,慢慢走在幽深的小巷里,蹒跚跬步。没有风声,柳枝却轻轻摇曳;没有雨声,衣衫却渐湿,微凉到骨头缝里。
山村尽头横着条巨大的古树,死了,上面生满苔藓。树的一边是村子,安静极了,五月正是农忙的时节;树的另一边,是一片旷野,也不算旷野,因为可以看到几座孤零零的墓碑,也许还有更多,但都被蒙在水雾里;树边站着匹马,全身雪白,只在额前和四蹄有枣红色的杂毛,白马没有套鞍和缰绳,很乖地咀嚼着树干上的嫩苔藓,马背上是一件红纱衣。
这匹马是他家公子的,衣服也是他家公子的。阿海停下来,和身上的驴一同吁吁喘着粗气。
从驴背上翻下来,葫芦似的又胖又矮的身子吓得一抖一抖的。他不会骑马,只会骑驴,平时驴也不怎么敢骑。二十来年前,他还有名有姓的叫旭海,旭海死了第三个老婆后没姑娘敢嫁他了,万念俱灰下骑驴进了杭州城,去掉姓当上了新任江南巡抚泠大人的管家。他家公子是他眼见着长起来的,本来泠家还有个姑娘,可惜了儿前年得暴病死了。
泠大人昨晚去吃过了右迁左司空的吉筵,已拟定今日午前启程入京,大清早的门房告诉说,公子天没亮的骑马奔出城了。泠大人想了想,指了个方位让阿海去寻,阿海明白了,那里有夫人和姑娘的墓。
蚕丝一样细软的雨依旧在下,斜斜地东方天上却出了太阳,日光在青草地上投出了一轮轮的光圈。
泠皓就踩着光圈,慢慢地从死树另一边转出来,靴底粘了泥水,雪白里衣的膝上是草绿,流水般的黑发一直泻到了腰,睫毛上仿佛凝着露水,他看见阿海,眼睛眨了眨弯成新月,轻唤道:“海伯。”
泠涅坐在车轿里假寐,泠皓在轿外骑上马,后面又跟着一车行李,押车的仆人外加阿海——泠家人息单薄,这就是进京的所有东西了。
“父亲,我看有人收拾了娘和妹妹的坟。”
“昨天,本打算叫上你的,但看你睡得正香……”泠涅依旧是闭着眼。
泠皓脸一红,知道父亲在教训他:“是……有几个朋友给我饯行,闹得晚了,第二日就没起来。”说着压低了头,“今天,今天才想起来的。”
“记得,以后无论有什么事,要把自家人放在最前面,不管外面交的朋友多好。”泠涅掀开轿帘,上下看了儿子一眼,“衣服湿了吗?进来换。”
左司空作为正一品文官,待到入京后便是至高无上的尊位,每到一处,自有官员宴请,摧眉折腰,带着异曲同工的甜腻笑意。
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一行人真正到达长安时,夏天已过了一小半,叶梢的蝉依旧鸣叫得不知疲倦,长安不热,但是闷,有种大雨将至的错觉。
当晚,京城的大小官员凑成一桌,于城西三里山脚下的竹舍为泠涅接风,泠皓不想去,可又必须得去,他是父亲唯一的护卫。
临行,泠涅嘱咐儿子:“带上你的剑。”泠皓不解。“城西三里,太僻了,这地方有问题。”“这一路都是我跟着,没出过差错。父亲尽管放心好啦,再说您是被皇上叫上来的官,料想他们也不会真的干什么。”尽管如此说,还是回屋去拿剑了。
在就任江南巡抚之前,泠涅曾在长安任职过一段时间。但是当时结交的友人多因前朝的一场政变而七零八落,举目现在,认识的人就只有一个皇帝和一个武人。泠涅相信以自己的官衔和手腕能够很快的在京城官僚系统中占据一席之地,真正让他头疼的,是他唯一的,被送去习武却还打算跟着父亲当文官的儿子。于是泠涅带着儿子去了进京一路的各种应酬,希望官场上的伪善和勾当能在泠皓眼中看到变成厌恶,唯独这一次,带上泠皓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
所谓竹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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