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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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录-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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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竹舍是一座竹楼,以木石为地基栋梁,砍伐当年新生的翠竹为四壁、地板和桌椅,因新竹清凉幽香,所以这里成为长安贵人们夏日消暑宴饮的佳处,待到秋日,把竹壁一拆,这里就是一个长亭。

    竹楼作为酒馆,自是十分的清静幽雅,边上一排精致装饰过的马车也十分杀风景,泠皓本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骑马来的客人,可他在马厩里看到了另一匹马,马的毛色很杂,并不是名贵的马匹,然而毛色油亮、体格健壮,看来主人是个很会养马的人。

    “客人您是新面孔啊,第一次来?跟您说,这楼子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雅处,别看人不多,因为就一间屋子,所以可宽敞了,要想在这里吃酒得提前十天来定屋子。别看竹屋子简陋,可是大晚上的连蚊子都没有……”说着到了门口,泠涅说道:“还有话说?等你讲完我再进去?”“这……没了!小人都说完了!”“那滚!”泠涅突然开骂,吓得泠皓和门口掀帘子的侍女俱是一抖。

    泠皓环顾室内,果然敞亮,已到了傍晚,屋里点了无数酥油火烛,明亮且带着温暖甜腻的香气;屋中设一圈仿秦汉时的坐榻,早已坐满了人,只余正对门的主位,主位后是一扇半开的大窗,而屋正中满铺一块石榴红地毯。

    参加酒宴的官员见到泠涅的到来都呼啦一下起身,嘴上说着贺词眼中却在纷纷打量着泠皓。鹅黄短衣外罩红纱长褂的泠皓,少年身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高瘦的姑娘,黑发未束,腰上绑深红金线腰带,别一把长剑,脚上是浅褐软皮马靴,简单却显眼。有人问起,泠涅介绍到:“犬子泠皓,皓月的皓。”

    酒过三巡,一黑须长袍的官员起身拱手:“我见泠公子的打扮,可是习武之人?”泠皓欲起身答话,被泠涅又拉着坐下:“犬子自幼身体孱弱,因而送去习武,只为强身健体。”黑须官员又道:“既是习武,我见公子的兵器实在朴素。在下家中收有一把名贵宝剑,剑柄上镶的是于阗美玉,剑尾系的丝绸宫绦,若公子感兴趣,在下可差人送去附上。”

    这时有人嘲道:“赵大人,你懂个屁啊!泠公子腰上那把剑抵得上两车于阗美玉了。”

    泠皓有些惊讶的看过去,那是个坐在不显眼地方的男人,但是如果看到了他,就会发现目光很难从那人身上移开,男人自斟自饮,散发着与这场酒宴截然不同的孤独味道。

    被男人奚落的赵大人满脸通红,正要反骂回去。“众位,这位是西域来的舞娘,会跳正宗的胡璇舞,今天带来给客官开眼啦!”屋门一开,一应乐师鱼贯而入,接着有人抬进来一块直径三尺、高三尺的木桩放到屋中央的地毯上,木桩上贴着边点了一圈蜡烛,那圈蜡烛里站了一个高髻薄衫的胡人舞娘。最后又有侍者推进来几个看似不情愿的浓妆女子,扭捏几下便到客人们身边坐下,添杯劝酒。在座众人明显被提起了兴趣,纷纷忘却了刚才短暂的不快。

    乐师在木桩旁围坐,手中皆是西域乐器:羌笛、琵琶、龟兹琴,乐声悠扬而出,舞娘随之袅娜轻移,纤细的手臂笼着塔塔国最轻柔的纱巾,她的身上挂着无数细小铃铛,随节拍和着舞姿清脆作响,茶色的眸子如同调皮牡鹿扫过座下每个的面庞,她从木桩上轻盈跳下来,竟是没有碰灭一根蜡烛。

    乐音骤然欢快,舞娘的舞姿也奔放起来,她掀开遮面的纱巾,舞蹈着经过每个人身边,轻抿一小口他们杯中的酒,悄悄熄灭了屋中每一盏油灯,绕过一周,又带着两腮红晕跳上了木桩。她身边的蜡烛成了众人唯一的光源,烛火摇红,舞娘迷蒙的双眼和反射着水光的双唇变得不甚清楚,亮绸舞裙下的蜜色肌肤随舞动而若隐若现,舞姿也更加纷繁多变。

    座下的客人们似乎也被感染,带着醉意纷纷哄笑起来,或是搂着身边的女人上下其手,泠皓为保持警惕而并未喝酒,他侧过头去看,父亲似也喝醉,嘴角带着下流的笑意,对着中央的舞娘。

    音乐加快,舞娘的动作也随之加快,最后衣袂旋转成水涡,此时音调突然拔了一个尖,接着木桩上的蜡烛同时燃尽,一切戛然而止。

    屋中陷入黑暗,众人眼前仿佛还在旋转着旖旎的霓光,四周都是吵闹的叫好声。泠皓因为习武,耳力超出常人,他听到了这之外的杂音,是细微的撕裂声,是利刃割过皮肉的声音!
第二章 杀人夜
    发生了什么?

    泠皓起身,同时手按到剑柄上、无声地把剑缓缓拔出来,抬脚就要冲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突然想到父亲的安危,于是急忙收住脚,后退一步横剑护在泠涅身前。接着,传来剑出鞘的金铁摩擦嗡鸣,有人扑向墙角,之后,女人惨叫声、鲜血喷出声、喉咙哽咽声、男人呼救声……

    噗一声,瞬间火光亮起,主位左手第一座,右司空陆景明点上一盏灯,泠涅也点燃身边一盏,那个角落依旧是黑暗,一名客人仰头靠在墙上,喉咙上插着一节刀把,刀刃完全没进脖子里,从后背穿出来,是赵大人。他的四肢仍旧不断抽搐,眼球鼓出来。

    那个孤独喝酒的男人此时站在赵大人身边,赤着上身露出肌肉鼓起的肩背,脚边是熄灭的蜡烛;他的手上提着一把剑,剑穿胸而过挑着舞娘,舞娘纤细的手臂如同初春摇曳的柳枝,柔韧的腰肢以一个优美的弧度向后躬过去,纱巾盖上了她牡鹿般多情的眼睛和高耸的发髻,泛着酒光的双唇微张,有一丝鲜血缓缓流出来。

    其余的女人尖叫着跑向门口,男人甩开挂在剑上的舞娘,追过去一手抓住跑在第一个的女人的后衣领,另一手绕过去用剑拦住第二个女人,然后把乐师和女人们全部*回墙角。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远离了那个墙角,聚拢到泠涅和右司空陆景明的身边,泠皓依旧拿着剑,然而手已经在发抖,只得换成双手握紧剑柄,守住泠涅身后毫无防备的窗户。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暗杀,赵大人是京官,可看得出官衔并不显赫,在这场大官齐聚的宴会上解决他是否是太过隆重了?然而事件已经结束,过一会儿会有兰翎卫过来,护送官员回城,把女人和乐师们带去审问,不管他们是不是同伙,然后找出一个主使,也许泠涅会从朝堂上带回消息,告诉他这只是场仇杀。

    然而拿剑的男人并未停手,他抓着一名乐师的头发拉到身前,对着脖子一剑抹过去,把尸体随手扔到身后,然后去抓下一个人。被抓的是一个女人,泪水冲花了浓妆,大声喊道:“救命!不是我杀的,我什么都不……”男人没有丝毫犹豫,继续挥剑,仿佛手中的人只是个草靶子。

    此时众官员已恢复了常态,只是淡然坐看男人杀人。而泠涅的脸色却变得难看,右司空低声在泠涅耳边低语了什么,泠皓听到了,难以置信的回头,余光却瞥到此时缩在最里面的乐师把一个女人用力推到男人剑上,男人的整个剑柄和手都捅进了女人肚子里,无法立刻拔出来。乐师趁机跑向半开窗户,但是他并未跳窗逃跑,反而是从怀里的琵琶后面抽出一把弯刀,大叫着冲向泠涅,然后高高跃起,弯刀举过头顶,自上劈下!

    泠皓自窗边回援,双手持剑挡在泠涅身前,时间不够用剑上挡乐师手上的弯刀,只得双手将剑横挥出去,宝剑刃口锋利竟是直接将乐师拦腰切成两截,下半截身子掉下来,断面喷出鲜血如雨;而上半身去势未减,撞到泠皓脸上,将泠皓直接撞出窗户!

    泠皓后背着地,愣愣地保持着落地时的姿势,两臂肌肉由于过度用力而无法移动,眼前一片漆黑,而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右司空所说的话:“希望今天大家精心准备的表演还能和泠大人你的口味。”

    杀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官员是为什么,给父亲警告吗顺便除掉一个看不顺眼的小官吗?那些女人和乐师算什么,用完就丢的的刀吗?

    泠皓觉得气闷,这才发现刚刚的半具死人还压在自己头上,用脱力的手臂费劲推开尸体,在自己胸口上摸到了一截掉下来的肠子,猛地转过身跪在地上呕吐,眼泪流下来冲走脸颊上的血污,露出原本雪白的肤色。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泠皓回头,发现是那个杀人的男人,依旧赤着上身,比自己身上更浓的血腥气。

    泠皓惊慌的挪开几步,男人又跟上来,在他面前蹲下,然后说道:“你父亲说让你先行回去。”明明是刚刚还在杀人的男人,但语气很温柔,他见泠皓不哭了,才继续说道,“这出戏是演给你父亲看的,非缁很厉害,陆景明他们感觉这是个麻烦。但是杀人却是陛下授意的,原因不能说,但你放心,赵立并非枉死。”非缁是泠涅的字,这个男人这样称呼泠涅,一定与泠涅有不一般的关系,但是泠皓却没听说过他,他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关于长安的任何事情。

    刚刚泠皓只注意到他健壮的身影,但此时离近了去看,发现这个男人的面目很沧桑,年纪甚至比父亲还要大,然而却是平生所见最锋利的眼睛。他偏开头看向马厩的方向:“您是骑马来的?”

    男人一愣,然后点头。泠皓咬着下唇:“果然是您的马,但是以你的武功,应该配得上更名贵的名驹。”

    “什么价钱的马并不重要,”说着掏出一方帕子仔细擦干净泠皓的脸,“什么价格的剑也不重要,有的人喜欢在剑的鞘和柄上镶嵌美玉宝石,剑尾拴上金丝银线的穗子,还有羊脂玉坠,但好笑的是,他们偏偏不会保养最重要的地方,我见过有的人的剑都锈在鞘里了,他还在想要不要换条更贵的绑带。”他把泠皓扶起来,然后退了一步:“我还见过,武将吟诗作对,文官刷枪弄棒,都自以为潇洒,既有闲心余力,为何不多做些实在事情。”

    泠皓被各种眼神看过,惊艳的、嫉妒的、贪婪的、赞赏的,但他发现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复杂,很难用一个单纯的词去概括,但是他曾见过父亲用类似的眼神看着一个与自己早逝的娘很像的妇人,也许自己长得像那个男人的故人,故去的爱人?想到这里,泠皓有些不快。

    似是感觉出了自己的失礼,男人低头苦笑一声:“你回去吧。我乱七八糟的胡话,你别放心上。”泠皓退后一步,转身跑走了。男人握着湿透的帕子,看着泠皓跑开的方向。

    复又进得雅间,拾起掉在地上的剑扛在肩上,男人坐到泠涅身边:“你儿子走了。”

    泠涅也不嫌男人身上的血气,倚到男人身上,说道:“多谢。”

    “是我不好,没有来得及通知你这件事。”说着锤了泠涅的胸口。

    泠涅笑着揉胸:“还不是跟那帮人客套惯了。”

    忽然又不笑了,一脸严肃看向男人:“他,可是我儿子,你千万——”

    “你放心,我鱼名赫还没有想过去爱那人之外的人。”

    泠皓并未直接回家,而是绕着长安内城一圈圈的策马,不停地向后面挥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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