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杨躺了床上：“花很漂亮。”
车镜明只笑笑：“不客气。”在医院门口顺手买的，能漂亮到哪里去。
两人一时默了默。车镜明这才一下子想起，应该关心一下病情的。
“什么病？怎么住院了。”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这段时间都在戏园子。”
王杨没回答她的问题，默得一默：“戏园子怎么样了？”
“还好。”
“大哥交给你，还是对的。”
得他意外肯定，车镜明也只笑笑没说话。好在乖巧的小女朋友过来了，苹果划成一牙牙的，放在盘中，用叉子叉了。
“明明姐，要不要来一块？”
她客气地表示了不用。女朋友就叉起一块来，送到王杨嘴边。王杨摇摇头，开了口：“你先出去。我跟车小姐有事要谈。”
小女朋友的眼睛倏地暗了暗，却还是乖巧地将果盘放下，有点僵硬地对车镜明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病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杨却不说话了，眼睛望向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么。车镜明倒也不着急，坐在一边，安静地等。
终于开了口：“是癌症。才拿到结果，晚期。”
即使再冷静，心口压着的棉被也还是忽地颤了一下，忍不住问：“那她呢？她知道吗？”
她口中的她，自是指的简文的小女朋友。
简文奇怪地看她一眼：“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有轻微的寒流忽地趟过身体，车镜明不禁望了望远远的站在走廊里的女孩子。抱了手，微低着头，是有点惶恐的样子吧。
“她是你女朋友。”
简文忽然就笑了笑：“做我女朋友，会有些名气。她照顾我，这很公平。车镜明，我不是林向晚。你知我一向不感情用事。”
车镜明闭了嘴。提到林向晚，倒是心头忽然微微一动。
“车镜明，我想告诉你的是，那天晚上，游轮上的慈善派对，是大哥让你去的。但游轮上其他的事，与他无关。”
忽然的，心头的棉被像是唰地一下被猝不及防地掀翻，露了一大片的空间。一时空荡得，竟无言可表。
“你躲起来。不见人，不接电话。大哥认为自己害了你，开了车到处找你。说实话，我讨厌他这样的行为，那天，他在胡伯那里喝了酒出来，于是，我拦住了他。”
那时的暮气正深，白露要在夜里泛起来，戏园墙边，顺了一溜厚重的青苔。
“大哥。你到底，对车镜明是什么感情？如果的确，她是你喜欢的女人，那这件事，算我做错。你马上就可以从我身上碾过去。”
林向晚在冷笑：“感情的世界大得很。王杨，你懂个屁。你丫的世界里除了交易，就他妈的没点别的干净的东西么？”
“大哥？”
“她是不是我喜欢的女人，有那么重要？***的就可以拿她来做交易么？”
“攀上赵见，对她来说，这交易不坏。”
“你给老子滚！”
他执拗的没动：“大哥，若你坚决要去找车镜明，那你，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雪白的车灯忽然亮得刺伤了他的眼睛，他被射出的光柱钉在墙上，再也动弹不得。却在最后那一刹那，忽地偏了方向，哄的一声，墙砖迸裂。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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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在医院，遇到胡伯为林向晚拉琴的那个晚上，胡伯说：出车祸那天，他看见，林向晚跟王杨在争执。
“车镜明，其实到今天，我也没觉得自己做错。攀上赵见，对你来说，这交易不坏。”
她完全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身体内，像有一条小小的电流在穿梭，手心、脚心，以及掀翻了棉被的内心，都有着想哭又想笑的酸麻。
“车镜明。说实话，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你。我以前是做幕前的，摸爬滚打很多年。而你，凭什么可以那么自以为是？那天慈善拍卖，我把你送上赵见的床，就是想告诉你，江湖里最真实的法则。不过老天爷实在很不公平，我辛苦奋斗了半辈子，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车镜明没说话。王杨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
“车镜明，说实话，我有点没想到，你还会让我继续管理海纳。不过，我也不想对你感激涕零。”本来苍黄的脸忽地骄傲起来：“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
“是。你把海纳，管理得很好。”
她说得很平静真实。王杨一时有点没想到，竟怔了怔。车镜明站起了身：“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告诉我一切。”
王杨淡淡的：“你不用谢我。这世界本来就是一把交易，所以我不想在死前欠人情。”
“林向晚？”
“是。我最落魄的时候，他帮过我。”
车镜明看着他，似还想说点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来：
“那，再见。”
王杨也淡淡的：“再见。”
拉开门出去。小女朋友果然还在走廊里，离门远远的，抱了手，漫无目的地游趟。看到车镜明出来，有点终于结束了的欣喜：“明明姐。”
车镜明看了看她，却终于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嗯，再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梦想与法则。所以，很多人，永远不会相交。
二百一十七
刚刚上车，电话又响了。
接起来，竟然是高飞：“车小姐。”
车镜明倒是怔了怔。
约在一家咖啡店。才一进去，高飞就立马起了身，招呼的同时顺便替她把对面的椅子拉开了。
“明明姐。”
车镜明又怔了怔。她跟他，好像还没有熟悉到这个程度。只不过，高飞应该也不是随便叫人姐的人。只好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恭喜你。”
高飞没有吭声，半天，声音忽很轻：“明明姐，你肯不肯信我？”
面前的脸，还很年轻，年轻得车镜明一时恍惚。
“明明姐。有人来找过我，让我把信周刊继续下去。”
高飞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太像那个曾经冲动的年轻人：“明明姐，他让我转告你三字：你放心。”
咖啡店外面，看得到匆匆过往的行人，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雪地微结了点冰。咖啡店里面，慢慢地，一丝丝升起来的微苦香味，渐渐的就暖得密密实实。
“明明姐。”
“嗯。”
“我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他对和氏璧，很感兴趣。”
心跳剧烈的跳得两跳：“什么人？”
“做珠宝生意的，赚了不少钱。现在想在文艺圈里分杯粒！�
一问一答之间，心跳已经平静下来，顺顺思路，缓得一缓：“他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个项目感兴趣？阿飞，你知道的。我们现在的舆论并不好。”
高飞并不在意：“钱财险中求呗。这些做生意的，冒险惯了。何况，你名气也大。”
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你怎么认识的？”知这句话问得有点失礼，却还是忍不住问了。
高飞笑了笑：“以前采访过。”
她没吭声，微低下头去，像在沉思。高飞又笑了笑：“明明姐，舆论这块，你不用太担心。”
这话是在暗示，他会帮她的吧。
车镜明忽然抬起了头：“阿飞，这个人，与他有没有关系？”
高飞一怔。
车镜明追问下去了：“是他让你来的？”
高飞默了默，却又开了口：“明明姐。是他的熟人。但他让我告诉你，这个人的钱，与他的生意，没有关系。”
咖啡店的外面，行人还在匆匆的过，脚踩在雪地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吗？像是心头，踩下去的一步一个雪窝子。
“太冷，手藏着点，别冻了。”
到底是谁，曾经帮她，把雪地上的蜡烛根根点亮。
“阿南。”
“什么事？”
“帮我约陈心质。”
阿南啊了一声，张着嘴，愣愣的像只河马。
莲花。
陈心质没想到她会约在这里。
她不是跟赵见分了么？怎么还是选在这里见面。这地方，一进门，总要闭闭眼睛，才能渐渐适应里面的光线。然后，就会有什么东西，及远由近地在视线里过来，本来以为只是一点一点的镂空，欺近了才忽然发现那原来是眼睛，一只只的，用金箔敲得薄薄的，粗糙地、空洞地挂在那里，露了光秃秃的曈孔。像热带沙漠里被风干的白骨，只剩了黑洞的眼眶。
陈心质心头有点堵得慌。
服务生过来，礼貌地将她带进一张台子。车镜明早已等在那里，搭了条灰色的羊毛披肩，很安静地看杂志，在她头上，正吊着一只眼睛，瞳孔里的光，投射在她身上，有层淡淡的晕。
陈心质一时有点喘不过气，却还是大喇喇地坐下了：
“车镜明，你找我什么事？”
她合上杂志，抬起头，微笑了笑：“老朋友了，想找你叙叙旧。”
忽然就想起那个夏日，午后的阳光金子般的洒下来，落在她光洁健康的手臂上，那些金色的点，随了夏日的风，好像马上就要跳跃起来。现在，她的笑容清浅，像水纹在唇角轻轻漾开，唇角便被风吹得也微微上翘起来。
“对不起，我还有事。”
“是张浩的事吗？”
像是空洞曈孔的猛然一缩，陈心质刹那全身僵硬。
车镜明倒还是很悠然的样子，微笑还是清浅得像个梦，唇角微微的上挑，像是湖底水草醒过来，悠悠地、慵懒地舒展了四肢摇摆。
什么时候，她有了如此风情。
恨意忽如潮水汹涌而至：“是，车镜明，你想怎么样？”
“想帮帮你。”
一怔之后，陈心质想笑了：“车镜明，张浩的录像带，是不是在你手里？”
“是”
“噢。那我洗耳恭听，你会怎么帮我？”
“我已经做了。”
陈心质忽地尖笑起来：“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该怎么谢你，我的好姐妹？”
车镜明也笑了笑：“张浩还没死吧。我的人，打不通他的电话了。”
“车镜明，尝到男人的甜头了，所以现在你对什么男人都那么上心吗？”
这话，实在有些泼妇骂街的意味了。
车镜明只笑了笑，没吭声。身子往里躺了躺，像是要看她继续骂下去。不知为什么，陈心质眼前忽然浮现的，是那个夏天，在酒吧里，当那群酒吧歌手在台上唱歌调戏叶思琪时，她拉思琪后退几步，坐下来。一瞬间，闲闲地便变了看戏的人。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
为什么，会想起这句歌？
心头又是酸涩又是愤恨，陈心质忍不住咬牙切齿了：“车镜明，你到底想干什么？录像带在你手里，***的想公布就公布吧，大不了老子不混了。这他妈的江湖，本来就是个猪圈。”
车镜明只看着她。看得出她是精心装扮过的，只是这一用力，脸上肌肉抽搐，全破坏了美感，直教人担心，脸上的粉会忽然的，就整块的像个面具般地掉下来。忽地想到骆栖，那家伙，即使手里藏把刀子杀人，估计也总是优雅地先用纤纤十指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