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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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屋-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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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福祥和刘天金面前说的。

  刘天金受了陈春林的表扬神情得意起来。

  刘福祥沉默着。

  刘天金其实不知道刘福祥在利用他。陈春林宣布委任他为爹爹坑支部书记,事先和刘福祥作了商量,是按照刘福祥的意旨。刘福祥认为,刘天金成了筑路的反对者,并且已纠约串通了全村的人,一意孤行走下去不想办法争取他是没用的,后果也难以设想。

  陈春林这时刻替刘福祥说那没有讲下去的话。他说刘福详领着队伍开筑爹爹坑的道路是为爹爹坑摆脱贫穷的千秋大业……可是没说几句,陈春林的话同样让周围的村民们吵闹起来。陈春林停住了讲话,对刘天金道:“你看,连我也不行,天金,我看你的了。”

  刘天金为难地对村民们扫了一眼,又看看陈春林和刘福祥,样子有点尴尬。

  “你刘天金没办法我们就完了。”陈春林低声对他道。

  刘天金做作地对村民咳了几声,草坪上刹时随着他的目光在凝结似的死静。

  “大家不要吵啦,不要吵啦……不要……”刘天金语无伦次地说着,脸孔不断地涨红抖动,对筑路这话题不知该怎样表态。村民们都眼鼓鼓的望着他,那些眼睛就如一把刺,锋利雪亮,向他迫来……可是他倔强地挺起胸脯,躲开这些眼睛,把头抬得高高的。当他说完“大家不要吵”之后凝立了好一会说不出第二句话来,他眯了眯眼 皮,似乎在思索。

  刘天金在找词。

  不一会,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咬文嚼字:“山不在高,有仙即灵,水不在深,有龙即清。”他那喜欢卖弄的脾气暴露无余。

  说完这段话后,他又顿了顿,好久没有下文。村民们把脖子伸了又伸。

  “大家都晓得,都晓得,我们的爹爹坑是个好地方,不愧为风调雨顺人康物阜的宝地!”

  刘福祥和白雪林听得皱起眉头。

  陈春林抿住欲笑的嘴唇。

  刘青青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谢桂贞咯咯地笑起来。旁边的刘椿古给她使眼色。

  “现在,爹爹坑要富起来,奔小康,就得动手干,干,我们村还很落后,很困难,有的家还吃不上饭,没油下锅光煮青菜填肚子,苦得要命……今天,乡里的陈书记特意来我们爹爹坑,对我们大家很关心……我本人感谢上级对我的,我的,我的特别的特别的信任!要我担任村里的支部书记,我感到这是最好……最美丽是最……高,最崇高的任务!我坚决完成上级的指示!筑路这问题……筑路……”

  刘天金噎住了。

  台下,谢桂贞笑得捂住了肚子,弯下了腰。

  村民们蓦地叫嚷起来,横挑鼻子竖挑眼。

  “不能筑!不能筑下去!”

  “筑路坏爹爹坑的风水!大家不要干!”

  “刘福祥乌龟蛋筑路害死了几条人命!”

  “我们要把那还在干的外地佬赶走去,要不差不多都筑进村里来啦!”

  “跟他们拼命去!”

  “坏了风水我们爹爹坑会遭灾难的!我们要保住爹爹坑的风水,让子孙后代平安无事!刘福祥那套鬼把戏不要听!刘福祥没好心!喝了爹爹坑的水忘了爹爹坑的祖宗!”

  村民们在一片混乱地叫嚷着。刘天金不知所措,他想止住这些叫嚷的村民们,可是他的手挥起来晃了晃,本是示意大家静止下来,跟着他屁股转的那些人却更加疯狂叫嚷,骂七骂八的不停,仿佛在为刘天金打气,刘天金越是挥手,他们叫嚷得越凶。

  陈春林镇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白雪林气愤地站起,憋下一口气,又坐下。刘福祥注视着叫嚷的人群,稳重地紧闭着沉默的嘴唇。 

  刘天金忽然像个凶神恶熬地大吼两声:“静下来!给我静下!”

  激流的溪河关闸了一般,叫嚷的声音顷刻地平息下来。

  刘天金接着话题继续说:“筑路,筑路……是……嗯……是爹爹坑发财致富的门路,嗯,门路,我们的路筑出来了对……对我们的……我们的……”他说这里时,转头对陈春林和刘福祥望了一眼,那神情就像一个贼偷别人东西后为之不安。在这短短的空隙,刘天金难受极了,支支吾吾用不中意的句子来撇开筑路这话题。就在这一瞬间刘天金感到后悔了,心想自己是不该答应陈春林的任命,支部书记落到头上怎能不对筑路这事提出明确的看法呢?以先前的态度去当着全村人的面高喊筑路会坏爹爹坑的风水吗?不行啦,那怎的办哪?真他妈的,拉倒!休了!

  “陈书记,我屙稀……想去解一下便……哎哎……差点流到裤里啦……”刘天金对陈春林没说个清楚,撸着裤头狸狸地蹓出人群。

  人们等了老半天,眼巴巴的东望西张,可刘天金再也没回来了。

  刘福祥贴着陈春林细声道:“我看他是瞒着我们走了,我是知道他这性子,还是我对大家说吧。”

  陈春林点了一下头。

  “乡亲父老们,你们听着,我福祥从小生在爹爹坑,长在爹爹坑,撕开心说句话,我对爹爹坑有感情的 ,谁讲我没有好心?我没有好心怎么跑回村里吃苦?我在乡政府呆着舒舒服服还图个什么?爹爹坑已经穷酸得像个卵样子,吃的穿的还不如外面街上的叫化佬,我们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点进棺材见阎老王去!我是爹爹坑的后代,我想为爹爹坑的祖宗争口气,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创造财富!福祥不吹牛,乡亲父老们相信我刘福祥就等着看,不相信的就闭着眼睛吧,别跟着我福祥对着干,听某些人乱说,阻我福祥的道。就讲眼前,我们爹爹坑今天这样穷困,有些人说筑路对爹爹坑风水不利,触犯神灵,会遭灾遭难,这是糊话!糊话!哪里有神灵?大家烧了这么多的香烛,神灵保佑你们活的好吗?”

  “活得好!”一个人忽然跳出来叫道。

  这是个老者,胡须沙沙,目光炯炯:“福祥,我是你的叔公,可你小子对着我们这样鬼声鬼相,你小子发什么神气!你回来当个屁主任有你发神气的场所?啊?你小子有样子就去县里混个县长的耍耍威风,到这山沟里来翘尾巴不是男汉!我直说给你小子听,爹爹坑的路不能筑,筑不成!举头三尺有神灵!你小子摸不着见不到,终有一天没个好下场!你小子要筑路到别的地方去筑,爹爹坑的路不要你筑!”

  “不要刘福祥龟蛋筑!”

  “刘福祥王八孙子滚出爹爹坑去!”

  “爹爹坑的风水不许破坏!”

  “不准让刘福祥动土了!”

  “把筑路的外地佬杀个干净!”

  一些人又疯狂地叫嚷起来。刘福祥满肚子气火想一泄而出,更恨不得冲过去揪住那老者挥上两拳头。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闭紧那嘴唇,心底在嘶骂:“你们这些才是乌龟王八蛋!”而陈春林却仍然镇静地望着那些叫嚷的村民。

  远远的一间屋角头伸缩着半只脑袋在窥视这村坪上的情景。他就是刘天金。

  45

  夕阳把山野渲染得血红,山山岭岭如凶猛燃烧着的火海。耸立挺拨的峰尖就像那勇捷的火舌在向空间跳跃。老鹰在林子里捕食归途中的小鸟,发出狰狞的声音。夕阳渐渐消失之后,光线暗淡下来,树林一片深黛的颜色,仿佛一条条黑蛇在游动。冷峭的北风从山岗顶上卷下来,在爹爹坑呼啸回旋,呜呜长鸣。村前的田畴显得特别空旷,收割了稻子的田地留下一些零零散散的草禾,随着冷风飘起来。

  将近落黑的时候,从爹爹坑村口摇摇摆摆地晃来两个人影,他们各自掷着扶手架,拖着一条腿,艰辛地走在田间小道上,往村子里迈进。

  他们是一男一女。

  他是刘双喜。

  她是刘双喜的老婆。

  刘双喜那天失去左大腿之后,在家里躺了两个多月,伤口稍愈他就叫人做了那把扶手架,练习行路,爬坡,跳圳,在爹爹坑到处乱窜乱碰。村里人都很可怜他,喊他别动,他说;“没办法啦,不学好走路我就得饿死,已经不会做什么了,到别的地方去看看风光了!”人们听到刘双喜说“看看风光”便不过多问他了,知道他是打算出爹爹坑去讨乞做叫化。心软一些的人暗暗地为他抹一把泪,可是同情他也无力支助,只得深深地对天长叹一声。刘双喜的老婆比他会走路,刘双喜没有她灵活利索。刘双喜那天被大树压断大腿后让人抬回家时,那独脚女人吓得木了,呆呆的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第一句就问刘双喜:“你那腿还要不要帮你捡回来!”刘双喜气得火眼穿天:“捡你的妈!你臭婊子挖苦我?”独脚女人跪下床前忙哭:“你错怪我啊,我的天爷,今后我怎么活下去啊?”刘双喜还没去思想自己的活路问题,他这时还在心里责骂自己多手乱脚害了那四条人命,他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胸膛,脑子里老是浮起那四户死者的家属朝他睁起的眼睛和对他挥来的脚……后来那些人并未对刘双喜怎样仇恨,因为活着的刘双喜也等于死了。对于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人来说,是无可奈何的,反而应怎样施舍这不幸的人呢?

  独脚女人帮刘双喜捡回了那条被压断的腿。刘双喜要她把它挂在屋门口的树上,让他多看几眼。有时刘双喜望着那变形发紫的断腿阴阴的愣一天,眼里闪着浑浊的眼光。独脚女人见他难过的样子,一天夜里背着他就将那挂着没几日的断腿埋了。接着刘双喜却天天盯着那棵树出神,独脚女人又拿了锯刀锯了那树,晒干做了柴火。他忧忧郁郁的情绪从此开朗了许多,还回了原来一样的刘双喜。

  刘双喜的女人真名喊春秀,姓何。刘双喜对她提出两人一块出爹爹坑讨乞时,她大滴地流眼泪,抓过刘双喜的手伸进她的腹部里。刘双喜大着一惊:“你怀胎子啦?你怎的会……你干嘛不早说给我知道?嗯?”

  “我就是少条臂,怎的不会怀上呀?脚下的不是一样样的有用吆?”她哭着,感到甜美又悲哀。

  “春秀……”刘双喜第一回称呼她的名。他搂住她两手不停地摸她的脸颊,脖子,头发。

  “双喜……”她也是第一回称呼刘双喜的名。

  “春秀,我们有了孩子就好啦,我们快老了,要有个孩子,孩子……春秀……我们有孩子啦……太好啦……呜呜呜呜……”刘双喜又笑又哭。

  她埋进他的怀抱里:“不晓得孩子生出后怎的办……”

  “能生就行,能生就行!”

  “双喜,我们都一只脚了,孩子养得起来吗?我们自己都一餐凑一餐的填不饱肚皮,这样下去孩子养得活?养得活也像养了只老鼠,那时拿给人家取笑的……我看还是不养孩子好着,当初我想你的脚没断的话,养一个孩子多叫我欢快啊,没料到你的命也和我同样子苦……”

  何春秀的声音沙哑低了,她的泪珠打湿了刘双喜那胸前的衣服。

  刘双喜的身子靠在墙上,后脑勺往墙上忽然使劲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泥沙稀稀射射落在床铺上。何春秀很快勾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碰。

  “碰壁有什么用啊,天注定了我们的命该这么苦有哪样的办法!”她说。

  刘双喜抓起床头桌上放着的一只竹筒制的茶瓶砰甩在地上,高声吼道:“天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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