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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心洁渐渐地睁开眼睛,仰望近在咫尺这张白晰而痛苦的脸,她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一字一字地说,文忠,我们来世再相聚吧!你一生保重!
一声凄厉的夜鸟悲鸣掠过头顶,两人的背脊抖起一阵寒意。他们依旧像一对情侣相偎相依款款走向校园,来到湖边,他们静静地分开了紧紧攥在一起的手。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梁心洁从树干背后慢慢地转过身来,见石凳上已空无一人。夕阳西沉,初秋的湖面飘来一丝凉意。她看一眼手表,深深叹了口气,犹疑不定朝怡心茶楼缓缓走去。
九
九
吴文忠一眼就认出梁心洁,立即从茶桌边站了起来,左手稍微一抬,嘴张开一半,似乎是觉察到不宜过于冲动手尴尬地放了下来,口却依然张着。
梁心洁却没能马上认定那个冲她站起来的人就是吴文忠。身材体形变化不大,但脸膛却黑了许多。尽管表现出极大的热情,眼里却已少了昔日的光彩。要不是他那忧心忡忡、迟疑不决的老模样秉性难移形骸依旧,梁心洁还真的不敢朝他走去。
吴文忠伸出手来,梁心洁微微一笑,老同学、老朋友了,就免了吧!说着在吴文忠对面靠窗位置坐了下来。茶桌一边靠墙,只剩三边。看来吴文忠那细腻的处事习惯依然没变,自己先坐到没有临窗的位置,把临窗可观湖景的位置留给她。
梁心洁把手袋放在左手边靠墙座位上,掏出手巾纸轻轻地沾了沾额头与鼻尖上沁出的细汗珠。是不是刚才走路急了或心急了,竟在这初秋的傍晚给出汗了。她意识到忘了给吴文忠手巾纸,就将桌上的纸巾包朝他推了过去,吴文忠忙双手齐摇,不用,不用!
茶楼里客人还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各自选择的座位上。先来者有优先权,一般都选在临窗见湖的位置上。他们坐的这一张是靠湖这边最东端的桌子,吴文忠坐的是最后一位。由于光线的差异;吴文忠的脸显得比刚才第一眼看到时还要黑一些,已有些暗了。梁心洁心里莫名地浮起一丝酸楚。
她把手巾纸放桌角上,抻了抻衣角,稍微动了动坐直了身子,两眼平静地看着吴文忠。这意思是开门见山,有什么话就说吧。
吴文忠欠了欠身,说,你这几年好吗?
梁心洁不置可否地说,还好。你呢?
我……还可以吧。吴文忠答道。梁心洁一直吊着的心有点儿下落,不由得轻轻吁了口气。
短暂的无言。
稳定三角形艰难而又平静地捱过一年,三老乡一起毕业回鲤城。教育制度与用人制度改革不断深化,高校毕业生已不存在“分配”这种在新中国延续了半个世纪的就业渠道了。高校毕业生一般在大三准备实习时就已经四处联系专业对口或不对口的单位部门,复印了大量的《自荐书》四处投寄,出没知道的且走得到的各类人才招聘会像无头苍蝇一般这个摊位挤到那个摊位,送材料,拿表格,留电话,约见面,不亦乐乎!有的大学生还更早,刚上大一就开始进行一系列为落实今后饭碗的奔波。求一职谋一位,实在太难了,比蜀道还难,上青天就更不在话下了!
很多农村走出来的孩子,闯关过隘,从小学到中学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三四年一晃就过去了,毕业似乎等于失业,又回到老家静坐。世代当农民的老爸老妈一生惟企盼儿女走出山坳荣华富贵,因此省吃俭用,勒紧裤带硬是把子女培养成大学毕业生,然而却又要回家来让父母喂养!难怪有部分精明的父母并不管国家渴求人才心切鼓励莘莘学子人往高处走专科、本科、硕士、博士联读的伟大号召,硬是将初中毕业的孩子拉到社会闯荡提早赚钱。反正九年义务已经履行;没违法,先赚钱并养活自己捞回学费才实在。等那些步步高的同学大学毕业寻求工作时,他们早已淘到第一桶金至起码把娶老婆的资本赚足了。这种差异怎不叫人心动?还有一些更灵活的将初中毕业的子女送去读师范,3年过后马上可分配到学校教书。他们领第一个月工资时也恰恰是同班上大学的同学交第一学年学费之际。这又是多大的悬殊啊!
不过,当90年代末“分配”不复存在时,不管走哪条路的都真正地恐慌了!师范毕业生供过于求,计划生育节节奏效学龄儿童越来越少,想当老师需考试竞争岗位;要想捧铁饭碗进事业单位甚或当公务员,则需专科甚至本科以上才有竞争考试的资格。少则三五人,多则十几、几十人竞争一个职位,某市还创下368人报考一个职位的吉尼斯纪录!时常还可见报上报道诸如“硕士研究生争着干卖肉工作”的奇闻。总之,在我们这个总是羞羞答答不大情愿讲“失业”(很长一段时间官方语言用“待业”替代)的国度里,求职就业已成为政府头疼民众关注的国计民生焦点之一。
当然,形势并非绝对严峻。且不涉及歪门邪道、领导特殊照顾等等不正之风,就在高校里边还有一条充满诱惑力的小小阳关道。上世纪80年代开始,“选调生”制度逐步风行。所谓选调生,即由省委组织部统一分配名额,各高校从优秀学生干部(一般要求是党员)中挑选一批应届毕业生,经过一定的考试考核,就可确定为选调生。选调生由省委组织部统一在全省范围内安排工作,直接就是准公务员身份。简捷便利,效率极高!这条道路的特点是入围难,考试宽(相对于毕业后的各种考试),前途一片光明!
吴文忠走的就是这一条路。
凭着他的表现和学业,几年里“仕途”步步高,大四时已担任学院学生会副主席、校团委委员,并早在大二就入了党,一直担任班长。这样的佼佼者入围“选调生”没有一丝悬念,考试考核一路顺畅。毕业后直接分配鲤城市桐江区洛江镇当干部,领一份让几多眼球睁爆口水长流的铁定俸禄。
远在凤溪县乡下的父母眼看儿子出息了颇感安慰,期待着儿子领到工资早日还清父病时拖欠下的医药债。谁知这稍觉宽心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吴文忠的父亲旧病复发沉疴加重一命呜呼赴黄泉!
闽南这地方有一个沿续了很久的古老习俗,凡家中老人去世,儿孙辈如果要成亲需在一百天以内举办婚礼,否则必须等待带孝守丧三年满后才能嫁娶。至今这风俗还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约定俗成地流行着,不仅在农村。吴文忠的母亲坚持要儿子在百日孝期内成亲,托媒相亲忙得不亦乐乎。吴文忠自幼有孝,不敢违拂母命。在众多提供的可选择人选中挑定了同为凤溪县人的刘静,鲤城市第11中学教师,老家也在乡下,她一人住鲤城市区学校的宿舍。
婚礼按照乡俗热热闹闹地举办了。为要不要通知梁心洁和张达敏吴文忠颇伤脑筋。前思后想几天后,最终还是没有挂出这个电话,尽管三人同在鲤城市区相距不远。吴文忠最怕在婚礼上看到梁心洁的模样,那该会多么的令人难受啊!于是他想好,今后老同学若有相怪,就以喜事在山沟里办,路太远,不好意思让你们来,云云。
不久,吴文忠有了一个儿子。又不久,他被提拨到区政府经贸局当副局长,家也稳定在市区单位集资房里,这些情况梁心洁都是事后陆陆续续得知的,只鳞片甲串起了吴文忠毕业后这几年的人生轨迹若隐若现在她的记忆之中。
论就业,梁心洁与张达敏却没吴文忠那么运气了。在学校他们二人不是学生干部,自然也就没了“选调”的可能。毕业后回老家报到等待就业机会,梁心洁与张达敏都报考公务员,结果梁心洁被录用在瓷都县三霞乡政府当办事员。张达敏没能考上,他也不稀罕捧铁饭碗,干脆自谋职业。在旅居菲律宾的爷爷资助下,他在鲤城市工业区建起自己的服装加工厂,当起了以爷爷名份投资兴办企业的经理。从此,张达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于吴文忠的道路。他常说,大学里读的那点书刚好够我起步用,要真想赚钱,还得到商场里去学,还得靠自己的头脑和毅力!自毕业以后,张达敏就一直追着梁心洁早点结婚。梁心洁总是不答应,总让他再等些时候。
梁心洁一夜之间断了与吴文忠的情缘,莫名其妙地与张达敏出双入对,令同学们大吃一惊。照理说新时代这种变故司空见惯,谁看不惯才会令人吃惊;然而事情是发生在梁心洁这个特定的女孩子身上才让大家猜不透。俞文娟十分认真地问梁心洁,张达敏对你先下手为强了?
个中因由梁心洁只对挚友俞文娟细细道来,其他人全都一无所知。俞文娟大受感动连连称梁心洁“孝女”,在为吴文忠扼腕叹惜的同时向梁心洁声明,她以前说的“帅夫难把住一半”的理论并不一定放之四海而皆准,主要还是看老婆管理的力度,云云。对此,梁心洁深知女友是在顺她意宽她心,不置可否一笑应之,回过头来努力寻找自己与张达敏的感情共生点。
然而感情这东西就是怪,即使你十分理智地将它剖析得清清楚楚,道路确定得准准确确,却很难跟它直面。道理虽然明白,感情却说不清。梁心洁面对张达敏的全身心献殷勤,努力说服自己让心包容起张达敏,可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点摸不着的疙瘩,难道真的是“割不断,理还乱”?!她十分清楚,心中再也不能留给吴文忠一丝一毫的位置了,否则对不起张达敏;不过想彻底抹去吴文忠两年多来烙在她心中的丝丝缕缕,又谈何容易!梁心洁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时间上——让时间来洗刷吧,尽管流失的都是血,但总有干净的一天,就像每月必来的那一回——如此一联想梁心洁吓了一大跳:千万不可,再经不起如此这般重复了!
一开始梁心洁以想多待在妈妈身边一些时间为由,很轻易地止住了张达敏迫不及待的热切要求,也得到了妈妈一时的认可与感动;后来张达敏又心急了起来,她又以两地分居不方便待工作调动到鲤城市区去再说。张达敏明知从山区县而且是乡镇想调入市区如今是何等的难,就说干脆你不要工作了,来帮我经营公司,把两个大学生的脑袋捆在一起用,生意准更好!然而梁心洁不同意,她坚持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她不会一辈子做男人的附庸。言之凿凿,张达敏无计可施了!
然而天下事难不倒张达敏。能把梁小弟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还不能将一个大活人拉进自己怀抱?!刚好市人寿保险公司要招聘工作人员,张达敏苦口婆心说服梁心洁抓住这机会跳出山沟进城市,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了。梁心洁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答应了。一方面是妈妈也等不及了,自己一手拍板的女儿终身大事没有落实心里不安,因此也频频催促女儿早日完婚;另一方面梁心洁思来想去,既然今生与他牵红线了,早晚也就这么回事。调动与跳槽其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