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
似乎伸手即可揽入怀的梁心洁近在眼前,残酷的现实却像银河般横亘在脚下,难道是功败垂成?!轩尼诗消蚀了半瓶,张达敏的头脑开始渐渐灵活了起来。说灵活其实不大准确,他清醒时的脑子就已经够灵活的了。这是酒精激发起人的头脑中平常不被或不易被开启的领域,把人的思维带入一种完全崭新的境界,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灵感。李白醉酒吟出诗百篇,张达敏醉酒却能够打开另一个新天地。
张达敏把这十几天来的事情细细地回想一遍,问题的集中点在哪里呢?对,就在于梁小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如果是未成年人顶多判个死缓,就可保下一条命了。想到这里,张达敏不禁恨起梁小弟来,你怎么就不在前一天晚上请客?偏偏在你满18周岁这一天来耍酒疯?!一道亮光如闪电划过他的脑际,会不会身份证有误?自从1987年开办身份证以来,出生日期、出生地搞错的越来越多,甚至连姓名都有差错。刚有点兴奋的张达敏马上又蔫了下来,灵感立即让位给那一半的清醒。通过熟人他早已看到了梁小弟的卷宗,里面有身份证的复印件,准确无误:1980年5月19日出生。
张达敏又斟上一杯深褐色的轩尼诗,沉沉地举起杯来仰头一口灌下,醉眼朦胧隔着高脚酒杯透视昏暗中变形的酒吧景物。一头没有一点儿威风的动漫老虎打开一幅字卷“恭喜发财”,这是春节时留在墙上的装饰物。他把酒杯转向另一边,是一幅不知什么名家或冒牌货大大的一个草书“虎”字条幅,落款“戊寅年春”。
戊寅年春!这几个字触动了张达敏灵活起来的某一条神经:农历!?新历?!这里面有奥妙!一个激灵,张达敏为自己的发现吓出一身冷汗,这是一颗多么伟大的头颅啊!
绝大多数的中国人习惯以农历作为自己的生日,因为这关系到一个生肖归属的大事。新时期年轻人逐渐洋化去寻找自己的星座,而上辈人却更看重十二生肖的界定来测算自己一生的命运。
梁小弟这个5月19日一定是农历的日月,那么那一天新历是几月几日?张达敏来不及回家去查《万年历》,急不可耐地掏出新买不久的手机挂了梁心洁家电话。电话一拨通,张达敏猛地又凉了下来,挂这个电话干什么?就查询5月19日的新历日期?没有用,什么也没有用!身份证号码来自户口簿,这个新历的日期毫无意义……
等等!户口簿?户口簿!要是户口簿上的日期跟身份证不一样呢?按规定官方认定的还是以户口簿为准,好多刑事、民事、上学、参军、退休的纠纷不都是依照这规矩处理吗?一道电光闪亮了他的新天地:要是梁小弟户口簿上的出生日期与身份证不一样,那么——
喂?梁心洁问道。
是、是我!激动比酒精给张达敏更大的兴奋,话也结巴起来。
再也没有什么能像这件事这么熨贴地称为“心想事成”了!梁小弟户口簿上明明白白写着出生日期1980年7月1日,那一天正是农历庚申年5月19日。梁妈与继父为了庆贺新生儿的降世,以那个年代人们头脑中还相当革命的观念,将儿子的出生日期填报这个十分革命的纪念日。而十几年后梁小弟16周岁申报身份证时,梁妈执意把日期改为农历,原因是她曾让某个瞎子算过梁小弟的命,说5月19日是个吉祥数字,注定一生荣华富贵,云云。
就这样,鲤城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处梁小弟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案发当天的农历戊寅年5月19日是新历1998年6月13日,离梁小弟满18周岁还有17天!
到底是谁救了梁小弟一条小命,这就说不清了!
吴文忠离开梁心洁家时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走再也不可能回到这座位于瓷都县城西北角的二层小楼房。梁心洁的亲戚朋友看他的眼光怪怪的,十分暧昧。梁妈似乎不大喜欢这个年轻人。他去劝慰她时,连一声回应都没有,只是带着本土腔调一声长一声短的“我的歹命仔啊——”交替回响在狭窄的卧室里。本就木讷的吴文忠不知所措,尴尬极了。梁心洁将他拉到外面客厅。吴文忠马上又陷入奇奇怪怪的眼神包围之中。
梁心洁送他到汽车站。吴文忠拉着她的手再也没有话可说了。短短的几天,梁心洁整个漂亮的脸蛋瘦了一圈,眼睑周围微微发暗,开朗与微笑被层层愁云遮盖,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望着吴文忠的眼睛,轻轻地说,我真想死了省得心痛!吴文忠吓了一跳,要不是顾虑山城人的习俗还不是那么的开放会给梁心洁带来尴尬,他真想马上把她紧紧抱住。他使劲摇着她的手,说,别!别!别胡思乱想!总是会有办法的——还是那句毫无作用也毫无意义的话!
吴文忠就这样走了,此时张达敏正在鲤城东奔西走广罗关系网。
吴文忠家没安装电话,要与梁心洁联系只能到村头小卖部挂长途,十分不便。后来,由小卖部三婶转达梁心洁挂来的喜讯,梁小弟不用执行死刑了!吴文忠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过几天,他接梁心洁一封信,详细地告诉他事情的经过,真让他佩服死张达敏这位老乡同学了!再往后,就没有梁心洁的任何消息了。这其中还因为吴文忠老爸病情危重,从村里到乡卫生院住了十几天,又转到县医院住下来,吴文忠这个独子忙得团团转。他想,反正梁小弟的事情有了着落,其他事开学后再说不迟,也就不急着与梁心洁联系,专心护理老爸住院。直到临开学时家中堂兄带给他梁心洁一封厚厚的来信,吴文忠才知道天塌地陷无可挽回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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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院裁决后,张达敏才第一次来到瓷都。
面对梁家诸位亲友众口一辞的感恩戴德,他只淡淡地一句,人先保下来,其他的以后再慢慢想办法。一个多月的疲于奔命使他憔悴了不少,但那天生的勃勃帅气却似乎没受到多大的损失。加上他拯救梁小弟于危难之际的超人胆识和智慧,张达敏着实让山城人*不已!亲友中那些年轻姑娘女孩子像蜜蜂闻到花香,一传十十传百络绎不绝把个梁家挤得水泄不通。张达敏在瓷都短短的两天,把个小小的县城给轰动了。
他给梁妈与继父带来了不少礼品,还附带1万元给梁家解决燃眉之急。梁心洁知道这背后隐含着什么,执意力推。然而梁妈却软软地收下了。在她同张达敏“闲聊”家世基本掌握情况之后,与继父经过一个小时的商谈,给梁心洁下了裁决书:嫁给张达敏吧!
梁心洁吓蒙了!她急忙将自己与吴文忠谈了两年多恋爱的事实向妈妈坦白,要求妈妈成全她与吴文忠。然而梁妈不同意。除了家境对比悬殊这一令当今世人不得不臣服的决定性因素之外,吴文忠还亏在他不该到梁心洁家露面。梁妈说,你要是说别人我还不清楚,要说这个吴文忠,我一眼就看透了,没什么好商量的!
梁妈的这第一道关,梁心洁不为所动。毕竟人活在这世上不能光靠钱来主宰,情感才是生活的本质。
梁妈又说,你看吴文忠那长相,青白青白的没丝血色,准短命!这第二道关卡不禁令梁心洁心头一酸,吴文忠那也是急的啊!看来如今不光女孩子不屑一顾温文尔雅,连妈妈这辈份人的眼光也都变了。
梁妈声泪齐下地筑起了第三道难关,你那没良心的生父抛下咱母女俩去半路死,是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你有这般光景哪一步不是妈的心血、妈的真爱?!回想这20多年的日日月月,望着妈妈斑白的短发,梁心洁泪流满脸,心如刀绞!
继父嗫嚅着帮梁妈堵上第四道关隘,小洁,爸不敢提对你有什么扶养之恩培养之情,可这20年来咱家温温暖暧没什么骨肉之分。你弟弟虽说保住了性命,可紧接下来的改判无期、减刑到出狱,哪一关不需要人情关系?!依我之见,靠那个凤溪人恐怕是办不到的,而这张达敏我相信他一定能够步步帮忙,全心全意。假如我们伤了他的心,今后小弟该如何是好……继父对自己视如已出的真心关爱,点点滴滴浮现在梁心洁眼前;他提出来这重大的利害关系,令梁心洁在这道关卡前举步维艰,神思恍惚。
张达敏忽然就近在眼前活灵活现。吴文忠好像随即远在千里渐渐模糊。在给吴文忠寄出报喜信、紧接着张达敏光顾梁家两天又返回鲤城以后的这几天里,梁妈与继父反反复复的苦口婆心,还有亲朋好友姐妹伴秉承这四道关卡旨意通力协作的劝说,使梁心洁犹如将溺水的弟弟托出水面而自己却沉入无底的黑洞。她整天人泡在泪水中,心跳在刀尖上,血泪交流……
见女儿没有彻底的转意,那天夜里,梁妈与继父双双走进梁心洁的房间,泪流满脸。梁心洁一眼看到妈妈手中紧攥着的农药瓶子,心里明白了一半,胆战心惊魂飞天外!妈——梁妈一手止住行将扑过来的女儿,眼泪鼻滴混合流,心洁,反正妈跟爸也盼不到小弟出狱的那一天了,我已和你爸商量好了,你再不答应,我们俩今晚就死在你面前,省得你左右为难!说着两位半老人扑嗵一声齐齐朝梁心洁跪下,梁妈颤抖着拧开农药瓶盖……
妈——!梁心洁凄厉的一声惨叫如裂帛,撕破漆黑的夜幕,划过伤痕累累的心尖,斩断吴文忠此生此世最后的机缘!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声,一股浓裂的农药味弥漫了山城……
一切都在那封厚厚的绝交信里讲清楚了,那滴滴心血洇成的文字吴文忠早已烂熟于心,就像一根根铁钉牢牢地钉在胸膛上,今生永远也拨不出来了。梁心洁不用再说什么。吴文忠并不需求梁心洁任何解释,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劣势,自己不是这残酷的社会潜规则的挑战者。棒打鸳鸯,剑斩连理,有情人终难成眷属——四目相对,无言诉衷肠!
校园小公园清静凉爽,湖畔小山坡零星点缀着凉亭、石凳,曲径、小松林。这里是学生们谈情说爱的好去处。梁心洁和吴文忠在这两年中不知来过了多少回,每次都是满腔期待而来,每回都是甜蜜陶醉而归。这最后一次,竟是如此惨烈!夏夜虫鸣此起彼伏,把夜映衬得更加寂寞。
梁心洁小心翼翼地说,文忠,你不要怨恨达敏,这不是他使的坏,是我妈主动向他提起的。
吴文忠抹去梁心洁腮上的泪水,你放心,我不会恨他的,我们还会是好朋友。该怨该恨的是我自己的命。他比我好命,你们才有缘份。说到伤心处,吴文忠泪水又涌了出来。
此时的梁心洁已是肝肠寸断,早先酝酿于心的那个自认为疯狂的念头变得十分纯洁与必然。她嚯地站了起来,拉起吴文忠,坚决地说道,走,我们到外面宾馆开房去!把今晚当作我们的婚礼,让我们共同迎接明天早晨的永别吧!
吴文忠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手还被梁心洁紧紧地拉着,他睁大惊恐的双眼,浑身立即激烈地颤抖起来,你、你、你说什么?不、不、我不能、我不能……他想挣脱梁心洁的手,但没有成功。梁心洁见状顿失一半勇气,但表现依旧坚持,是我自愿的!让我们保密一生!吴文忠再次挣扎,我、我不能对不起他!其坚决程度胜过梁心洁,梁心洁不由得软软放开手。她看着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