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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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脉血-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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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努力劝慰自己,但效果不大,仍陷在悲伤愤怒中彻夜难眠。我不相信路欣媛会喜欢万强这种人,他一定是太单纯了,受了万强的诱惑和蒙骗,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祸害了,我必须拯求她。于是我悄消爬起来,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先是含蓄表达了我对她的倾慕,重点写了万强的种种劣迹,反复强调他是个无赖,万万不可“托负终身”。因为怕她难堪,我没写万强晚上对她不尊重的评论。

  第二天课间操时,我装病留在教室里,偷偷把那封信夹在路欣媛的语文课本里。接下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看了那封信后根本没理我,而是非常忠贞的交到了万强手上。这从他瞪着我的凶恶眼神可以看出来,今天恐怕凶多吉少。晚自习后,教室里很快熄灯了。程飞像往常一样点起蜡烛继续用功,他一向是宿舍熄灯前一分钟才回的。我不敢独自回去,便也点上蜡烛,心神不宁地胡乱翻着书,在惊惧不安中忍受煎熬。

  该来的总要来的。“嘭!”,随着巨大的声响,万强踹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横眉斜眼的家伙。他径直走到我跟前,手里拎着一根板凳腿——那是校园战争的常规武器。

  “站起来!”他大声喝到。

  我的两条细腿虽然已经很软,而且在发抖,但还是服从他的命令直立起来。

  “小子,连宿舍都不敢回了,躲在这里做缩头乌龟,”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根板凳腿在我的头上轻轻敲打,像一只猫在调戏它的猎物,“你敢惹我,想找死吧!”

  “那又怎么样?”这时候教室里还有不少同学没走,我不能表现得太丢人了,只能硬着头皮弱弱地顶一句。

  “怎么样?治死你!”

  “万强,请你对人礼貌些。”程飞说这句话的音调很低、很慢,质地却很坚硬。他说着已经走到跟前,站在我和万强之间,用他那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对方。

  “操,替兄弟出头啊,你有几个头。”万强说着猛然挥起手中的武器砸到程飞头上。鲜血从他眉心流下来,滑过嘴角,一直流进脖子里。整个教室悄然无声。程飞摇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稳了,伸手拦下要冲上去的我——我还没懦弱到看着朋友为自己受罪而袖手旁观的程度。他依然镇定,在跳动的烛光里,脸上镀了一层金光,散发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凌然之气,看不到一丝痛苦和慌乱的表情。他一直用沉静的眼睛看着对方,那沉静里带着不屈的硬度,像一柄在刀鞘中轧轧作响的利刃。

  万强似乎很吃惊,不知道该接着动手,还是就此作罢,愣在那里好久。

  “我们有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了——对不起。就到此为止吧。”程飞说完帮我吹熄了蜡烛,又回到自己的座位吹熄蜡烛,拉起我旁若无人地走出教室。

  我们走后万强对身边的人说,程飞这个人不能动。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章
出乎意料,我采写的那篇《市民遭遇审车难》那篇文章竟然发了出来,而且还是在头版的一个显要位置。编辑还在文章后面加了“编者按”,这应该是王大鹏的安排,因为“编者按”里有“执法部门更应该公正廉洁、依法办事”这样的表述。这就使我这篇底气不足的稿子有了依仗。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横在那里格外神气。

  我自然是有一点高兴,至少两天的艰苦努力没泡汤,还提前完成了本月的发稿任务,现在距离月底还有四天时间,再泡制一篇就有五十元的奖金了。

  马政跃拿起今天的报纸,匆匆了瞥一眼,便躺在坐椅背上气哼哼地说:“写写写,有什么好写的?不过是一堆文字垃圾。”

  看到他不舒服的样子我的那点高兴又增加了一重,恐怕他本月的发稿任务还没完成,月底要扣钱的。能够让这位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buo起状态的同事柔软地躺在那里令我心情愉快。不过好景不长,我难得的kuai感很快被电话铃打断,王大鹏来电让我去他办公室。

  “怎么样!”王大鹏使劲用威严掩饰着得意。“怎么样”后面通常都跟带一个问号,但从他的语气和神情判断这必须是一个叹号。而且从现在的语境来看,这还不是一句完整的话,未说出的部分有待我去补充。

  “你是对的,听你的没错。”我只能善解人意地替他把意思表达完整。

  “嘿。这就是决策力、辨别力、领导力,这就是上面让我坐这把椅子的原因。”他非常舒服地把身子陷在宽大的皮坐椅里,手抚扶手;虽然脸上还努力挂着与他的级别不相称的威严,但是已经显出浅薄的得意之色。

  “我们为群众办了件好事。领导会看到的,会关注的——这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文笔不错,好好跟着我干,一定有前途。”他明明在想着自己的前途,偏偏扯到我身上来。但是我还是有一点贱贱的欣喜。

  “嗯。谢谢王主任。”我说。

  “以后你注意改善一下形象,理理发,弄身象样的衣服,记者就要有个记者的样子嘛,要代表报社的形象嘛。”这时的王大鹏似乎已经是一位忧心报社发展又关心员工的总编辑了。

  就在我准备领命而去的时候,王大鹏的办公电话响起。他漫不经心的看一眼来电显示,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现出极恭敬的神态,飞快地拿起电话,缩着脖子把耳朵贴向听筒。

  “你在搞什么,什么审车难,一派胡言!——马上给我过来。”来电者是愤怒的常总编,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看到事情向王大鹏预计所的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常总编高大白胖,虽然坐在那里还是像一座小山一样制造出强大的气势。空调开得很冷,王大鹏还是满头大汗,我也惴惴不安。

  “这是什么,谁让你们上这种稿子,人家都告到宣传达部长那里了。你们说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负?”常总编说着把手中的报纸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常总编的短式问句如一把严厉的教鞭,抽得我们惊慌失措,王大鹏躬身缩肩,两腿打颤看样子已经要休克了。我虽然还算清醒,但是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这是王大鹏的勇敢计划。而且根据某种法则,上级领导对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插话,何况在这种糟糕的情形下。

  “常总编,”王大鹏活过来了,“这报纸让您审过的,您……”

  “什么!事事要我来做,你这个记者部主任是吃白饭的?你干不了我们就马上换人。妈的,废物!”王大鹏在惊惧中竟然把责任推给领导,无疑是火上浇油,使我们面前这座小山发生了火山爆发。他一把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扒拉到地上,主要目标是那份报纸,茶杯、笔筒、台历等物件连带受过。

  王大鹏侧脸看了我一眼,神智清醒了。他非常诚肯地对我说:“石宽,你这篇稿子把我害苦了,还害常总编生这么大气。你也是个老记者了,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心里得有数,以后不经我同意不准乱写。”

  我努视这卑鄙小人,大声说:“是你坚持要我写?”

  “好,揽功诿过,这就是你们的素质,都出去!”

  最后的处理结果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公安局要求在报纸“显要位置”郑重道歉,同时由报社负责刊登一篇有关车辆管理的正面报道以消除影响,报社都一一应下。王大鹏没被撤职,只被扣除了本月工资和年终奖金。他毕竟是常主编在报社党组会上力挺的人才,属“圈内人”。我呢。鉴于我是少数几个尚能把稿子写顺溜的记者之一,没被辞退,被要求在总结会上作深刻检查,同时扣除一个月工资——奖金我是本来就没有的。

  这次风波过后,我提出把我调到文学专栏做编辑,在那里只需将作者投稿从邮箱里翻拣出来,以“编辑老师”的身份用删除键对它们砍杀一翻,然后交给排版员就万事大吉。那些文章有的是“文学青年”苦思冥想的产物,有的是优雅小资闲情怡志之作,也有人文章里发出社会进步、生活安康的感叹。凡此种种,且不论写作水平高低,却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与新闻报道比较起来好赖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章
我们军训的时候发了一身仿制的军装,程飞在他的整个高中时代和以后的几年中一直穿着它,还有那双墨绿色的胶鞋,无论冬天夏天都是这副装扮;这相对他入校时穿着的那件接口处都裸着线头的衬衫来说已经算是华衣丽服了。他还总把衣服上的每一粒扣子扣得紧紧的,连仿着军装而制作的“风纪扣”也不例外。这行头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它总是干干净净的,板板正正的。

  在这亲切的绿军装的陪伴下,时间来到1996年,已经是高三了。对我们这些家境贫寒的孩子来说,这也许是人生中最重要、最残酷的一年,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挣扎在教室、宿舍和食堂之间,也在我们以为的天常和地狱间挣扎,我们拼命抓住这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像饥饿的婴儿紧咬着母亲的乳房。很多同学在宿舍里点起蜡烛,红着眼睛彻夜苦读,没点起蜡烛的也在床上辗转反侧,长嘘短叹,在宿舍通往教室的路上常常可以看到因为用书本贴着脸而撞到树上的学生。甚至有一个同学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而不得不中断学业去接受治疗。

  就在升入高三不久,我们正要朝着“龙门”奋力一跃的时候,程飞退学了。原因是他的妹妹程童考入了易水市的一所旅游职业学校。事实上,易水市的职业中专学校最大的喜好是聚钱敛财,最伟大的功绩是误人子弟;校长的主要工作是伸出一只手向市财政要钱,另一只掏空那些可怜的父母们的衣袋。这一目的达到后,就以最隆重的仪式欢送他们毕业,校长会在致辞中表达依依不舍的深情厚谊,并给予他们高度评价和更高的寄望,说“我们一起度过了值得怀念的美好时光”,说“你们将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创造不平凡的业绩”,说“世界属于你们”。然后,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们便像下锅的饺子一样被投入社会,自谋出路。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学生如飞蛾扑火一般扑入这“毁人不倦”的学府,他们大多数来自农村,怀抱着离开黄土地的远大志向,他们的父母也都具有付出一切让孩子读书的意志。不过,当看到程童的入学通知书上列出的学费数目时,程老爹的意志崩溃了,因为他所有的积蓄只有那学费的一半。程飞知道后就做出了退学的决定,这违反了农村里“供男不供女”的传统,自然遭到程老爹的强烈反对。但是在程飞在他面前跪了一晚又在他门前跪到第二天早晨后,他也就只能为这个儿子而自豪了。此后,程飞向易水三中索回了他高三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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