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晚又在他门前跪到第二天早晨后,他也就只能为这个儿子而自豪了。此后,程飞向易水三中索回了他高三年度的学费,放弃了省重点中学学生的身份。
程飞辍学后,在文化路的夜市上摆了个书摊,离旅游学校门口不远。他花三十元在旧货市场买了一辆旧自行车,白天去废品收购站挑拣些旧书、旧杂志,以两元一斤的价格买下来,晚上就把摆在马路边上卖。
这文化西路是一个好地段,路以北有旅游学校、高级职业学校等几所中专,本市的最高学府易水大学也在这里;路以南是一个休闲广场,里面种植着金叶女贞、雪松、紫丁香、杜鹃等各种好看的花草树木,绿叶掩映处还有精致的座椅、石凳以及铺着鹅卵石的曲曲折折的园路;夜晚来临的时候各种灯具都亮起来,流光溢彩,闪烁夺目。更令人神往的是这广场南临栖凤湖,垂柳拂水,碧波微澜,轻舟点点,美不胜收。
夜晚,这里比市中心的商业区更有魅力,人流多,这地段的地摊儿也就格外多。市城管局用白石灰在路边划分出上百个区域,标上序号,要求摊贩们缴费办证,规范经营。
那天下午,我随程飞一起到城管局申请办证。我们打听着摸到一个挂着“市容执法管理”牌子的门前,忐忑地敲门,没有应答,但听到里面有热烈的人声,就推门进去。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玩扑克牌,有坐在桌子上的,悠荡着两条腿,扭着身子,用手指蘸着口水摸牌;也有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就舒服些。看起来他们中午都喝了酒,个个面红耳赤,酒气也很大。
我们怕扫了这些掌管那片地摊儿的重要人物的兴致,没敢马上开口,不安地站在门口的位置等待。在笑骂嬉闹声中这一局算是结束了,这时终于有一位年轻些的同志转过头来,准备在洗牌的间隙处理公务。
“没空地了。那是个好地方——狼多肉少,早就瓜分完了。”他听清我们的来意后,作了这样的答复,顺便幽了一默。这表明他是刚才牌局中的胜者,心情不错。而我们只能怀着相反的心情离开。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程飞每天都拿出一上午的时间去那间办公室,看看有没有打算撤摊子不干的;下午去挑拣旧书,晚上就到菜市场帮菜贩子卸货,这让他有一笔小小的收入。
我觉得程飞应该向那些工作人员说说自己当前的困境:家庭困难,不得已辍学,为了供妹妹读书才想去摆书摊,等等;这样也许就能引起人家的同情,帮他想点办法,至少能给他把椅子坐或者弄杯水喝。但是他肯定没说,因为我们相识的十几年中他从来没说过此类的话。他只说想摆书摊,要在这里等空地。他们向外边撵他,训斥他,说他挠乱办公秩序,他不为所动,坚持静站。大家都拿他没办法,大约半个月之后,有个姓陈的科长实在受不了,说:“我服了你了兄弟。”就还真帮他弄到一块两米长的路段,交了全年的费用,记得是三百多元钱,办下了经营许可证。
第五章
程飞的书摊正式开业的那天正好是周六,按学校的规定可以不上晚自习,我就去帮他。程飞依然穿着那军训时穿的绿军装、绿胶鞋,头发短粗直立;由于天天在太阳下拣书脸更黑更瘦,眼睛仍是坚定明亮的,闪着希望的光。他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我走在后面扶着车后座上的一大蛇皮袋子书。这里的确很热闹,路边的树与树之间都拉着绳子,挂满了五艳六色的衣服;地上一溜摆着鞋子、脸盆、拖把、文具、书、玩具……简直是一个百货购物中心。
这时顾客还少,我们按照证书上指定的位置一路找过去,发现属于程飞的摊位已经摆上了花花绿绿的书,这些书与我们的袋子里的书不一样,居然都是新的,封面上印着*的女人,写着“沉沦的女大学生”、“女老板的情人”等迷人的字样。一个光头穿背心趿拖鞋的青年人蹲在旁边,手臂上有故意用头烟头烫出的疤痕,上臂上刺了个露着獠牙的虎头,看起来很唬人。程飞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疑惑地掏出那证书再次核对。
“没错啊,一零七号,就是这里。”
我弯下腰仔细分辨,原来是那香艳的图书占了两个摊位,从一零六号扩张到程飞的领地了。
“什么?”那光头晃了晃,拖着浓重的鼻音说。
“大哥,这里是我的摊位,我有证的。”程飞说着把那证明他的使用权的证书亮了亮。
“操,你的?城西这块地盘都是我的。小毛孩子,马上给我滚蛋!”那光头乍起臂膀想唬住我们。虽然明知道一个拥有“城西地盘”的老大是不可能来摆地摊的,但我心里还是一紧,慌慌地跳。
“对不起,我交了钱的,国家准许我在这里摆摊子的,麻烦你给个方便。”程飞习惯性地选择了礼貌用语。
“切,我不管那个,这里我说了算——找揍!”
“你那边摆得开的,可以把书摞一摞。”程飞还是很平静,但是那种质地坚硬的语气回来了,并且用他那双镇定的眼睛看着对方。
“妈的,知道我是谁吗?敢和我抢地盘!”西城老大把手向远处的一片村庄一挥,说:“我是姜家屯的,你去问问这里的人,谁不知道我,哪个不怕我。实话告诉你,我这摊位一没办证二没交钱,那又怎么样!照样是归我。我的弟兄都在那边的溜冰场耍呢。你最好赶快滚蛋”。说着向四面望了一望,作势要扑过来,不过没真扑过来。
这时候人多起来,并闻声向我们围拢,对他们来说这个夜晚已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前面的人都使劲站定优越的观看位置,眼睛里流淌着好戏开演前的喜悦,后面的都使劲伸着勃子,翘起下巴。
程飞说:“那好,我帮你。”就蹲身去把那些摆到一零七境内的书一本本摞起来,准备遣送回一零六。我紧张地盯着西城老大,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只踮起脚尖,使眼光越过人群的头顶向东边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这时看客们因为被冲撞而发出惊呼,五个留着长头发、穿着满身都是口袋的奇怪衣服的小子冲进了事发现场。西城老大一见神兵天降,就立刻发动攻击,他大吼一声,飞起一脚狠狠地踢中正蹲着的程飞的下巴。程飞后仰过去,倒在人行道的灰色花砝上,撞倒了我们身后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的书被甩进旁边的绿化带里。我慌忙跑过去想扶他,他已经飞快地站起来,一秒钟都没耽搁,好像刚才摔倒的是别人。他也没有像电影里的人那样被击中后就手捂下巴,只是迅速离开身后倒伏的自行车,走到一个较开阔的地方,定定地站在那里;原本沉静的眼睛笼着一层凶猛的光,周身散发出只有狮子的领地受到侵犯的时候才会发出的气息。我明白,这小小的领地将即将承担为刚刚入学的程童挣取生活费的重任,他决不肯放弃。
西城老大不肯草草结束表演,又吼叫一声,挥拳直冲过来,程飞瘦小结实的身子像猎豹一样腾闪到一边,同时跨步欺身,右手臂突然从光头身后掏入裆下,猛一发力竟然将他兜腚提起,向前摔出老远。西城老大的脸和手掌先着地,发声响亮,整个身子随之实实在在地摔在路面上,又发出沉重的闷响。稍近处的看客一边尖叫一边忙后退了几步。西城老大的帮手们这才意识到今晚的任务不仅仅助助威那么简单,他们像电影里的古或仔那样互相对视一翻就果断出手了。双方力量对比是五对二,战况可想而知,而且不一会儿那位西城老大就爬起来拖着鼻血重新投入战斗。无数拳脚像冰雹一样迅猛地砸到身上,一阵噼里啪啦急响。我躲不开,逃不掉,好像落实入虎狼成群的深山,四围全是利齿獠牙,只能挥动双臂左遮右挡,以头部为重点保护对象。从有记忆起,我就没打过架,与生俱来的孱弱的身子骨可以证明这点;仅有的几次斗胆与人争执、对峙,那都是有同学、朋友或者其他能够及时制冲突升级的人在场,我估摸着打不起来的时候。我实在害怕这样的狭路相逢周遭又没有熟人可以劝解的局势。我多么希望人群中有人能够大喝一声住手,然后站在双方之间把我们分开啊!可惜没有人愿意担当这一可亲的角色,他们都只是瞪着眼睛看,一脸*裸的兴奋。
我不知道脑袋受了多少次拳击,眼前金星飞溅,腹部又被狠蹬了几脚,连吓带伤,使我的小身板很快就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其实只有两个人对付我,其他的拳脚都落到程飞身上了。可是他不但不退,还迎着拳头猛冲,与他们展开激烈对攻,手、脚、牙、头全用上了,和疯子一样。看客围成的圈子随着战场的推移而起伏波动,安静而遵守秩序。程飞遭到更猛烈地还击,我看见他被打倒在地,好几个人用脚朝他的头上身上狠踢,他在地上翻滚,突然又站起来,脸上流着血,一声不吭,奋力提起拳头向离他最近的敌人打去。人群开始鼓掌叫好了。光头那帮人有好几个家伙挂了彩,有的肿起眼包,有的翻起嘴唇,有个家伙的耳朵好象被咬掉了一小块肉,他们要发疯了——这个外来的小子,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躺在那儿接受失败,他凭什么肆无忌惮地展现他的坚强和骨气?他们气急败坏,发动了残忍的攻击,狠命地踢打他身上每一处地方,我躺在地上看到许多杂乱的腿脚,听到咚咚的脚在人身人和地上踢踏的声音。程飞再次倒下,人群没有一点声息,似乎一切静止。远处传来隆隆雷声,程飞又慢慢站起来,头脸肿大了一圈,眼眶已经裂开,眼角里流出血来,绿军装被染成黑色。
“程飞,别打了。”我翻身爬起来,用哭腔嘶声喊道。他歪歪斜斜地挪动脚步,走到书摊前——战场已经扩展到书摊以外约百米的地方——用后只手撑着膝盖,蹲下去,血从他脸上滴下来,像一连串红宝石打落在书封面上的*女人身上。他没去擦,也没理会再次逼上来的敌人,兀自双手搬起那已经码好的书,放到属于西城老大的那一边。所有的人都看着,愣着,谁也没动。又一声雷响,沉闷的,却已经在近处了。天空下起雨,商贩们一边咒骂着老天爷,一边匆忙收拾自家摊子,程飞的邻居也骂骂咧咧地收起他的书。观众们不得不散去了,像罗马角斗场里的贵族不得不离开他们的座位那样,发出微微激动的叹息。
雨声淅沥,是细小的,急促的,带来深秋的寒意;泛着亮光的柏油路并着那路灯的光链无言伸向远方。程飞还在喘息,终于支持不住,自己轻轻地躺下去;我要扶他起来,他缓缓地说:“对不起,让你挨打了——不要紧,我想歇一歇。”雨大了些,穿过路灯黄色的幕帐,如千万枚金针迎面刺来,他浑然不觉。
一个流浪汉拖着他的家当蹒跚走过去,不时回望。
街边的音响店里传来黄家驹苍凉的歌声:
前面是那方 谁伴我闯荡
前路没有指引 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寻梦像扑火 谁共我疯狂
长夜渐觉冰冻但我只有尽量去躲
几多天真的理想 几多找到是颓丧
沉默去迎失望 几多心中创伤
……
期望暴雨飘去
便会冲破命运困锁
……
只有顽强 明日路纵会更彷徨
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