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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你真正的意愿是甚么,我也可以理解的,请你说出来吧!」
但他没有说。我也没有说。而且,我敢说我真的理解吗?大家在饭堂外说了再见。我好像没吃过早餐一样,肚子空空的。沿着斜路往下走,来到下一个校巴站,刚好有一辆上行的校巴停下来。不知是甚么驱使,总之事实就是我突然上了车。车上有同学和我打招呼,问我去哪里。我想去哪里?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口里就自然地应说去上课。同学又问上甚么课,口里就说上文化研究,韦教授的,在本部大楼。那同学说她也修过他的课,还大赞了甚么甚么的,又问教到哪里没有之类。我一一虚应。校巴随即来到本部,我就顺势下车。朝韦教授上课的地方走去。来到课室门口,同学们接续走进去,我也跟着进去了。我当时只是想着刚才错失了机会没有和政说的话,或者他没有和我说的话。也许,我只是想见政一面。或者叫他出来,立即说清楚。或者,约他课后再说。又或者,只是见他一面。可以有很多说法。
课室里已经有四五十人,看来出席率不错。我站在后面,一时间找不到政的踪影。突然有人在背后叫我,回头一看,却是韦教授。他样子很惊喜,知道我来找政,也环顾了一下。政是这个科目的助教,虽没有规定必须来旁听,但他很少缺课。韦教授叫我不妨坐下等一下,有兴趣也可听听。我反正无事,就留下来。其实我心不在焉,也不太知道课程的发展。今天讲关于本地考古工作的文化含义,提到三年前回归前后的一些考古发现。韦教授侃侃而谈地说:
「借着在这个边沿地区的地底掘到的青铜时期器物,把这个城市的历史上溯到六千年前,说成是整个大中原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实并不是个考古学这个学科内部的客观结论,而是必然带有当时政治论述的暗示性,是配合着时势而产生的一种意识形态渗透,也因此让我们理解到,貌似科学和客观的研究,其实也难免成为权力中心的合谋。」
句子必然很长。好像说法越长越像事实。只要说得很长,就开始忘记不明白的地方,并且开始觉得完全明白了,甚而变成无可置疑的事实了。所以就算我不太明白他的论点,他的语气和措辞也有很力地印在我的思绪中。但不是措辞越简化,越接近事实吗?我更搞不清楚和政之间悬而未决的关键说话是甚么了。
测谎机(3)
直到下课,政也没有出现。韦教授在臂下夹着书本,说政也许有别的事,问我要不要打他手提。我说不用了。我其实是不想打不通,也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不想真的碰到事实。我只想把说法当做事实,躲在语言的捉迷藏中。韦教授以为我没事,就叫我一起去吃饭。我也无所谓,就跟他去了教职员餐厅。上了他的车,听他在说着政如何如何的,都是赞他的话。都好像不凉不热的风掠过耳边。他的车里面有一种香气剂,但却好像某些燃烧品的味道。竟然令我想起不是苹果的一首歌词。也突然记就旁边这个人在卡拉OK给不是苹果打过一拳。他大概不知道我心里面的这些,在饭桌上继续着他永不衰竭的话题。教学。研究。喜欢吃生蚝。哪间扒房格调最高。跟某政党的头头商议合作。之类。明明都是事实,听来却像很多说法。很奇怪。又详细谈到他刚在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批评了校方在荣誉学位事件上的失当,并且因而得罪了大学的某些高层。不过,管他呢!他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灌烈酒似地豪气。突然又停下来,望着我说:
「老实说,你留给我很深刻的印象,那一晚,你那种不同于其它人的气质。」
我有点不知所措,开始跟不上他的思路。这也算事实吗?可以相信吗?没有吃甚么就觉得很饱胀了。和早餐相反。
踏出餐厅门口,韦教授说送我,刚巧看见黑骑士从对面的教学楼走出来。我匆匆托辞告别,向黑骑士追上去。他今天也兼课,我怎么没早点记起?为甚么不去听他的课而去听韦教授的?为甚么不和黑骑士吃饭而和韦教授。黑骑士一直低头走着,我不想跑过去或者高声喊他那么夸张,但快步又赶不上,追在他后面好一会。我在他身后叫了他几次,他才听到,回过头来,见是我,有点愕然。他说下午有事做,正在离去,我就陪他走路下山。问他做甚么,他又语焉不详。天色很好,我提议走山路,穿过山涧那边下去。树上有长尾的大蓝鸟在呀呀啼叫。样子很美。不知叫甚么名字。他说可能是喜鹊一类的。过了溪涧,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写新的东西。地点和说话我也记得很清楚。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他又提起不是苹果,我就把她的新作给他看。他接过看了一眼,就退给我,说,他也收到了,不是苹果和他通过电邮,把歌词传给他看了。这点我倒不知道。虽然只是很普通的事实,但心里却像哪里捱了一记碰撞似的。我记得那天黑骑士说过不是苹果有一张好看而且看来很真的假面。黑骑士见我沉默着,就说:
「你也很喜欢她的词,而且感受到里面的甚么,对不对?你和她其实有共同的地方。我不是说你和她相似,你们基本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我也不敢说你们能互相了解,但是,纵使是这样,你们之间还是存在着共同感的。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我表面上不置可否。也许我自己早就觉察到这事实,但却找不到具体表达出来的说法。经黑骑士说出来,好像更确凿无疑。就像给人一眼看出自己患的病。来到火车站,临分别前,他提起出书的事。和出版社商谈不太顺利,那家公司好像有变卦,未必可以照原定计划进行:
「不过,我保证,无论怎样,你的书也一定会出来,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他和我挥挥手,走进入闸口,进去之后又回头。我记着他这句话和之前那句话。在心里秤量着,是这件事重要,还是另一件事重要。沿路往回走,来到池畔路,就向水池方向走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测谎机(4)
来到池畔,没有人,坐在长木凳上。山上有云。树上传来鹎鸟的清脆鸣叫。远处球场上有上体育课的同学的吆喝。我想起政说过的话。脱下格子恤衫。只穿着白背心。让阳光肆意触摸手臂和肩膊的皮肤。如果他看到了会怎样?会取笑我吗?还是会快乐一点?会对我改观吗?我也有气质吗?也可以是个有吸引力的女孩子吗?我们曾经也常常坐在这里,说着在这种情景下情人会说的话。不过我没有只穿背心。政今天究竟去了哪里?要不要打电话给他?还是打给不是苹果?如果找不到他,或者找不到她,那该如何是好?我看看手提的显示屏,然后按键把它关了。我也不要有人找到我。再拿出不是苹果的歌词,试着想象怎样唱,彷佛就响起背景音乐。念出来。这次念得很清晰,草地和池面好像有回响,很好听。这就是事实的声音吗?我问自己,为甚么还会在这里享受着不是苹果写的东西。真奇怪。我怎可以接受这样的处境?在这里细味她的心迹,而不去当面质问她。她的歌词是说了真心话吗?还是掩饰了真正想说的东西?是谁毫不知悉谁呢?突然想抽烟。虽然我不懂,但觉得在这种情景中应该要抽抽烟才象样。也想看看烟圈的形态可不可以看到真相。我可以说我是在努力地尝试体会她的感受吗?甚至是体谅她?这对我有甚么意义?有甚么益处?她又有没有体谅我,想过我的感受?但我能怪她吗?我有对她坦诚地讲过我自己的想法吗?我不是一直在回避着,掩饰着吗?在装作不着紧,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暗暗地促使事情的发生吗?我是想借她来了结我自己无法了结的事情吗?因为我自己没有勇气,拿不定主意,不愿意承认自己并不真的爱政,但又不想做出抉择,不想负上行动的责任,所以一直希望她来代我打出决定性的一击吗?那么我就可以安然地扮演受害者,牺牲者,回复无拘无束的自我吧。但这难免也有点孤独啊。我又想起中学家政课的事。想起那个怯懦的自己。弄断了衣车针而不敢承认的自己。任由别人承担错误的自己。和阴暗中那头受伤的兽。到头来,最卑劣的也是自己。就是这个时刻。我忽然领略到。说出事实的困难。甚至不可能。说出来的。都变成了说法。事实是说不出来的。但我们还是要去说啊!要写。要唱。要讲。除此之外。没有办法了。那个界线。事实与说法之间的界线。是不存在的。无论是用很冗长的句子。还是很扼要的句子。结果可以是真实。也可以是谎言。那和句子无关。和说法无关。需要的只不过是勇气。和意愿。
我掏出手提,开着了,拿在手中,好像在秤着它的重量,又好像随时要把它抛掷到池水中去。然后我打了电话给不是苹果。她在上班,电话转驳到CD店。是奥古接电话的。她来听的时候,我说:
「你可以听听我说真话吗?」
见到不是苹果,是她下班后。那是晚上十时了。她还未吃饭,我们就买了汉堡包和可乐。离开新城市广场,穿过沙田大会堂外面的公园,来到后面的城门河畔。拣了张可以望到河和桥的石凳。汉堡包的气味在清新的空气中显得特别人工化。十一月的晚上像日间一样热。我跟午间在水池畔一样,脱下恤衫。风就往腋下钻。其实没有风。是微汗蒸发时隐隐的凉意做成的假象吧。不是苹果看着我的肩膀,和我的胸口。是察觉到我的举动跟平日不同吧。不过,她首先和我说的,是Luna Sea真的要解散了。是昨天宣布的。她还买了他们明晚在会展中心的演唱会的票。她好像很落寞的样子。我不是Luna Sea的歌迷。记忆中从来没有真的算是迷上了哪个歌手,有较喜欢的也只是称得上喜欢而已。很难想象她的心情。原本想说的话于是突然又卡住了。沉默了好一会,还是她先说话,问我有没有看。我知道她是指新歌,就点点头。她喝了口可乐,清了清喉咙,就望着远远的河的对岸,清唱了一遍。歌声的回响好像在测试着脚下河水的深度。又好像是河水在测试着歌声的质量。我看着在唱歌的她。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无袖连衣裙,只戴了一双简单的小银耳环。样子竟是那么朴实无华。又好像是一种哀悼的容色。在对岸高楼的灯光背景中,她好像一张薄纸裁出来的白色剪影。彷佛会给风吹走。她唱完,回过头来,说:。 最好的txt下载网
测谎机(5)
「其实是我要说真话才对,贝贝,我知道,和他一起的代价是,我会加倍讨厌自己,因为我无法不看清楚自己虚假的程度。虽然,我一直在努力地延迟这个地步。」
这样的说法没有新意,因为是我已经知道的东西,但她说出来的直接程度还是前所未有的。不管是事实还是说法,这是真话没错。真话是另一回事。我知道这是件艰难的事,但我还是不得不问下去。因为既然终于也不再回避了,就要彻底地去到事情的核心。于是我问她今天早上政是不是来找她。她很坦白地点点头。还说政向她表白了:
「他跟我说,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