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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说,他对我是真的,他又说,虽然很对贝贝不起,但他知道自己在做甚么,知道自己要做正确的选择,不能纠缠下去。他就是这样说的。他真是个蠢材。我和他说,没有正确不正确的选择,如果觉得对贝贝不起,就不要这样做,我是没所谓的。」
但是,我说,没所谓又为甚么要接受他?她说她未认识过像政这样背景和性格的男孩子。她从前的圈子里没有这样的人。但也许她只是好奇也说不定。好奇想知道这种学究型的像稀有动物或者受保护动物的男孩子会是怎样的一个情人。事实上,她对政的话没有感觉,也不相信那是真的,或者那可以永远也是真的。可是,这不是说她没有喜欢他的地方,没有被他吸引而跃跃欲试的反应。那是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东西,所以她要去搞清楚,知道事情是她自己要的,而不是抛在她手上,无可奈何地去接受的。她知道在我面前这样说很无耻,简直不是人说得出来的话,但她可以说的就是这程度的话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你要求的真话。我一直没有刻意去隐瞒甚么,只是,当事情在发生,谁都不能完全看清楚真相吧。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真相,也没有所谓的真话可说。我们总是在各自的角度,在不同的时间,看到不同的景象,没有人能全盘都看见。那么,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图片拼凑在一起,就叫做真相吗?」
我给她搞乱了,我以为真话很简单,好像是,今天早上政是不是来找她,政是不是喜欢上她,你们说过甚么,去过哪里,做过甚么,等等。这些可以归为事实的东西,好像一张清单一样,只要清楚列出来,一一确认,那就真相大白了。但结果我得到的是一个说法,关于零碎图片的说法。我突然不知怎样把对话延续下去,我不能,也绝无意欲责骂不是苹果,把一切总结为她用心计抢走了我的男朋友。如果真的是这样简单,事情就好办了。可是,很奇怪,我心里完全没有这样想,但这不代表我心里一点不舒畅也没有,相反,我给一种不知是甚么卡住了,让我不能若无其事地对政放手,虽然我心里是已经决定了这样做。那,那是甚么呢?是甚么令我和不是苹果之间不能就此解决问题呢?是她那种拒绝承认真诚存在的倔强,和我寻求真诚决定的妄想产生了冲突,令我不能接受这个我早就预期了的结局吗?我知道,我是带着强迫她说出甚么的意图这样地说:
「如果你想通过行动去弄清楚的话,你不用理我,本着你的真诚,即管去做你喜欢的事吧!我这方面你不用顾虑,我不会恼恨你的,真的!」
不是苹果没有作声,自己走到堤道一旁抽烟。火光一闪就熄灭了。她的脸亮了一下,就没入黑暗中。远远望去,可以看见烟雾在黑夜中散开,稀灭。一身白裙的她也好像烟雾一样,随时会消散于无形。我嗅到薄薄的,从她的鼻息里飘来的烟味,偷偷地尽情把它吸进体内。如果我们都像烟雾般消散,至少也会有一刻可以融成一体吧。她在石栏上弄熄烟头,走回来,说:
「我从未遇过一个人,能像你这样迫我,迫我去想甚么真诚的问题。我原本可以很简单的,但你却弄到我很烦!弄到我连向你道歉也讲不出来。你这个人真的很烦!你知不知道?你让我静一下,暂时不要再谈这个好不好?」
她一脸困恼地摇着头,掏出香烟想点上,夹在手指间挥动了几下,突然就丧气地垂手,在旁边坐下来。我知道,今天不适合再待下去了。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吧。追求事实是多余的举动。寻找说法也只会徒劳无功。我咬着唇没说话,望着黑暗的空中,徒劳地搜寻她刚才喷出来的烟雾的踪迹。她转过头来,伸手捏捏我的手臂。她指尖的干燥摩擦到我肌肤的干燥。那是真正的秋天。真是有点凉了。我问她冷不冷。她摇头,双手却抱着臂。我穿上恤衫。和她贴得很近。走着。彷佛甚么也没有发生过。穿过公园树影的时候,我问她:
「Luna Sea真的要解散?」
她说:
「我想这次是真的了。」
我们一起坐火车。我在大学站下车,见已经没有校巴,就走路回宿舍。走到半路,有辆车子驶过来,停在旁边,一看才发现是韦教授。他从车窗伸出头来,说:
「刚刚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这里,看见你在路上走,真巧!其实,今日见你好像不开心,之后一直在想着你,担心你有事。上来,我送你!」
我呆在路旁,觉得在无人的山路上僵持很不妥当,就上了他的车。在车里又闻到那种燃烧品味道的香气剂。心里想,如果现在点火,可能会爆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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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化石(1)
曲:不是苹果 词:贝贝/不是苹果 声:贝贝
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
说法未免诗意得过分
记忆留给我的是舌头上的烟灰味
荒原上唯一的*
掉落的残余的太阳
砂砾地比较适合插上十字架
布满歪歪斜斜的朽木
最多是梅雨天熬出哑白色的菌菇
一段日子的档案统统删除
曾经预算的书本还原为空白内存
从此拒绝无相干的眼睛无关系吧
虚伪的读者 我的同代 我的兄弟
我以痛苦来滋养一块石头
让我再抚摸你的脸
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荒原上吹起歪风
邪恶的使者准备掠夺记忆
亲爱的 到死也要抱住它
墓地上唯一的*
四月是最温柔的季节
令人难受的讽刺
我大力吐口水把烟灰的余臭吐掉
花生成石未免太凄凉
顽石生花也不必去说吧
让我们掩埋那阴魂不散的四月
到博物馆看无害的化石
四月的化石。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点。
其实贝贝是可以早一点回来的,但她不想面对家里的境况。
从没想过情况会这么坏。
还以为,只不过是将会搬家,而且是搬往更新更大的房子。
贝贝的家原本在港岛上环。虽然只是五百多尺的两房单位,但对她和父母弟弟四人来说,生活空间算是颇充裕的了。
自从贝贝小五住到这里,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楼下的士多、茶餐厅、文具店,都密不可分地编进她的生活经验里。
所以,当贝贝知道父亲打算卖了这所房子,转买另一间大四百尺的新居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得特别热衷。不过,她像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一个普通居民一样,也没有怀疑过细屋搬大屋等于生活质素提升的逻辑。
她只是没有想过,一个普通的美好追求会带来无法收拾的后果。
贝贝六点下课就离开大学。
她知道这晚学生会请了化石来作小型演出。
那是政一手安排的,不是苹果当然也帮了忙。听说政和一些同学想用化石的演出来介入校内最近荣誉学位的风波。化石写过不少质疑权威的歌曲,正好把演唱会办成对校方的举措的一场批判。
贝贝已经两星期没见过政了。
她从不反对他做的事,但心理上就是没有认同感。况且,现在他们的关系处于一种不明朗状态,她就更加不想牵涉到他的事里去。她也不知道,事情背后是不是有韦教授的意思。
自从那次去课室找政而旁听了韦教授的课,之后又和他吃了饭,晚上又在路上碰见,韦教授就好像不时在她的身边出现。也收过他的电邮,她也尽量礼貌地作了简短的回复。
其实贝贝是想去看化石的,因为不是苹果。
她知道不是苹果会去,但到时政也会在,她不想出现三人坐在一起的荒谬处境。况且,母亲叫她今晚回家,说有要事和她谈,所以更不会在学校逗留了。
刚一上火车,就接到不是苹果的电话。
不是苹果没想过贝贝会不去看化石。她还特地带了一件东西给贝贝。贝贝问那是甚么,不是苹果却没有说出来。于是就约了在沙田火车站月台见。
不消五分钟,贝贝就来到沙田。月台的人群散去后,发现不是苹果原来已经坐在椅子上等她。
她今天穿了件紫色樽领无袖上衣,红蓝格子苏格兰裙,黑色长靴,化妆很粉艳。
贝贝想,如果自己是男孩子,也会立刻喜欢上她吧。
不是苹果把手上的一包东西交给她,叫她有空看看。又再问了一次,她是不是真的不去看化石。贝贝摇摇头,她就露出很失望的神色,但也没有说甚么,挥挥手就走了,格子裙的襬尖一晃一晃。
四月的化石(2)
贝贝捏着手中那包东西,却没有立即打开,只是用手指摸索着。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不是苹果站在对面月台。对面的火车来了。不是苹果上了车,走到贝贝这边的车门前,双手按着玻璃,眼睛定定看着她,好像有话要向她说。贝贝就拿手中的东西向她扬了扬,笑了笑。
列车载着不是苹果远去了。可以想象,她在玻璃前一直回望。
贝贝觉得非常怪诞。她是在目送不是苹果去见政啊,但她心里记挂的却是不是苹果的格子裙,和那迟疑的晃动。她小心打开那包东西,原来是一个本子。拿出来翻开,发现是日记。她连忙合上本子,心开始乱跳,胡乱地在月台踱着步。
望向对面月台,彷佛不是苹果还站在刚才的位置。
贝贝没有立即回家。她去了几间唱片店,把可以找到的椎名林檎CD也买了。
这令她觉得接近不是苹果。
有时看看表,猜想化石的演唱会开始了没有,不是苹果有没有和政坐在一起。草草吃了点东西,回到家里已经是十点。
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在厅里坐着。
妈妈早已告诉她搬家的事出现困难,好像是钱不够。新单位是两年前楼市最炽热的时候买的楼花,后来楼价一直下跌,原本预算旧房子可以卖到的价钱也大不如前了。到今年年底新居落成入伙,他们就要付出很大的差额,如果没法在限期前筹足金钱,爸爸就要宣布破产,物业也会被银行没收拍卖。就算可以勉强应付过去,将来供款和还钱给亲友,将会是父母亲两人也无可能承担的了。而且,还有小弟在念中五。爸爸原来提早退休的计划也被迫取消了。
贝贝于是就明白,明年她毕业后,将要负起的责任。
数目对她来说很抽象。她怎样计也计不通她要有多少的收入,和有几多年的承担。
爸爸整晚一直坐着没说话。
后来妈妈私下和贝贝说,爸爸其实十分歉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不好,初时还坚持要自己独力承担一切,不要太太和儿女忧心。女儿长大,应该让她自由地追求自己的人生方向了吧,那也是父母一直教养他们姐弟俩的态度吧。
贝贝并没有愤怒或抱怨。
对于要分担家庭困难,她绝对不会迟疑。她只是不明白,完全不明白这个世界的逻辑。如果是因为嗜赌,或者花天走地,或者生意失败,而变得一穷二白,那还可以理解。但现在不过是做了个普通的决定,就无法挽回了,也没有人可以帮你了,甚至没有人会同情你。如果这个社会还有同情心的话,那都只是留给老弱伤残的,不是给无病呻吟有苦自招的有产阶级的。
本来还是好好的,一家人快快乐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