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们通个电话?
去吉江哪里啊?有没有网络,手机能通不?
今天学校开会,佐佐木教授布置了眼前这本书的具体编写分工。我负责中国抗日战争这段,这意味着我将被绑得更紧,因为还有日常的助理工作。不过,参加编写这本书的好处是能提高我的学术地位,也许还可以有几块钱的版税收入。
学校的秋天一直都很美,各种树各种颜色的叶子都在纷纷飘落,既灿烂又凄美。校园西北角上的藤花,这个季节里,几多黄灿灿的叶子,更有令人心碎的魅力,好像无论怎样,它都不失自己的美丽。
爱上你之前,所有的美丽,我即使看到了,也觉得它们是身外之物;现在它们似乎能够走进我心里,这时,我好像才明白何为美丽。
谢谢你,让我对美丽敞开了自己。之前,我像不像一个碉堡?只是防御着,防御自己再次被伤害,即使不知道伤害来自何处,仍然防御着,多傻啊。
我仍然有些担心你。给我消息。
——方仪
嗨,吴黔,一切都好吧?估计你已经回到日本了。
抱歉没及时联系,但是,向上帝保证,我经常想到你。不过,你不用向我道歉,虽然你也没给我消息。恋爱总归是恋爱……有时,我想,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硬的理由。因为强硬,它也常常显得没道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的这个看法,没关系,不同的看法让世界混乱的同时,也增加几分繁荣。
跟你说件事情之前,先说两句“酸话”。 我一直觉得人到中年,交不了真正意义上的新朋友了。通过这次学者访问的机会认识你,我改变了想法,人到中年至少可以再交一个新朋友,好朋友。
你别害怕,我不是同性恋。我说的朋友,就是朋友这个意义上的朋友。
回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连续不断的变化,每个变化都可以用“巨大”形容。我最近常有的感受就是,自己即将被摧毁。我最先想到说话的人就是你。你很从容,有时还有点小孩子气,聪明但不僵硬,很感性等等吧,我就不再接着夸你了,总之,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
吴黔,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维也纳男人”要跟我离婚。
分别与书信(6)
——吴黔
有外遇?
你和他之间还有余地吗?
跟我说说你的这个维也纳的沃尔夫冈。
无论怎样,我能帮到你任何忙,你都不要客气,给我命令就是了。
——方仪
关于沃尔夫冈,我跟你说的不多,在你和常文恋爱时,我更愿意听你说你们的爱情。我和沃尔夫冈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差不多是老夫老妻了,总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关系中的基础是我们共同的专业。它一方面增加了我们关系的稳定性;另一方面肯定也让这关系显得单调和无聊,感*彩很弱。结婚*年了,不仅婚姻,婚姻中的人似乎也变得很中性。所以那些晚上,我拿着红酒去敲你的房门,真像进书场听评书的老太太,很愿意倾听爱情,哪怕不是自己的爱情。由此,我也应该看到,我和沃尔夫冈关系中的爱情信息很微弱,他爱上别的女人,也难免吧。
现在我跟你说说我的沃尔夫冈,应该说是曾经的沃尔夫冈。
你曾经笑我,用“维也纳男人”称呼沃尔夫冈,你知道,这曾是他的求婚词。“我是维也纳男人,想跟你结婚。”我回答他,“我是中国女人,不想跟你结婚。”他最后的成功跟他的倔强有关:“我还是维也纳男人,就是想跟你结婚。”
如果我必须回头给他来个总结的话,我想,这个维也纳男人的最大的优点是:该倔强的时候倔强,该服软儿的时候温柔。我回到维也纳的第二天晚上,他把维也纳男人的气概藏了起来,差不多是温柔地提出离婚的请求,求我放他一马。他喜欢上了自己的女博士生。
更惨的是,我看见他坦白(不懂撒谎的艺术,索性开门见山),无助,小男孩儿般的表情时,心不是软了,是化了。我抱着沃尔夫冈的脑袋不停地哭,好像他不是我丈夫,是我儿子。我一边哭一边告诉他,我同意离婚。
在八年婚姻生活渐渐积累的麻木中,我好像重新爱上了这个“维也纳男人”。这感情居然那么强烈,但让我觉得陌生,让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举动。我现在的理智告诉我,离婚,然后找个新的工作离开这里,也许回国对我是个解脱。
吴黔,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对自己毫无把握。没有对自己的信任,也没有对自己所为的理解。我对沃尔夫冈的反应让我陷入一种极深的分裂中:既能正视自己心中对他的柔情,同时也恨自己如此反应。
你和常文一切都顺利吗?
如果老方的离婚发生在眼前,无论帮助她的愿望如何真诚和强烈,估计都帮不上她什么,即使把无关痛痒的安慰话说得恳切无比,仍然是无关痛痒吧。那时,我们能把话说到彼此心里去,因为彼此都在情感中,幸福的或不幸的。有时,我想,一个人对自己没有感觉之后,也不可能还对别人,对周围的万物有什么感觉。跟自私没关系吧,
一种大而无当的生活,细节难寻。
——吴黔
你已经动身了吗?没有消息,让我很着急。刚才打了你的手机,不在服务区。
你在哪儿啊?已经两天没有你的消息,弄得我一点心情都没有,今天又开了一下午会,继续研究那本书编写的具体分工。我跟你说过了,书的主题是关于战争中的妇女。我想,所有经历过战争的国家,无论日本中国俄罗斯,还是德国越南朝鲜等等,其妇女所发挥的作用以及她们的经历,都很值得研究。中国抗战这段,我想把侧重点放到知识妇女在战争中心理状态的变化上,估计得看一些文学作品,比如萧红等。 。 想看书来
分别与书信(7)
电脑手机都开着,我等得好烦,屋子收拾完了,衣服洗了,该看的书都摊开在书桌上……可是,没你的消息,我看不下去,看着看着就串行了。
告诉我你的消息,让我安心地睡一觉。这两天,总是睡了醒,醒了睡,睡不实。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常文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已经到了吉江,没想到的是这里没有网络,手机信号也很弱。我刚开车到通凡,现在在镇上的一个网吧里。
我先把这封信发给你,你收到就去睡觉,别再担心我。
——吴黔
收到了,放心了,但也睡不着了。你能在网吧呆一会吗?我们聊聊吧。路上都顺利吗?为什么临走前没告诉我一声,好像匆匆离开的,没事吧?
——常文
没事,按计划出发的,只是临走前,我头疼,生气气的。
——吴黔
谁惹你生气了?胆子太大了。我表现很好吧?惹你生气的肯定不是我,对不对?
——常文
跟家里生气。没什么大事,鸡毛蒜皮,但是,很那个,吵得很烦。
——吴黔
是这样啊。
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
现在头疼好了吧?
——常文
换个话题。我准备在这儿多呆一段。我们开两辆车过来的,他们走了之后,我想一个人呆一段儿。
这里离通凡镇还有三十多公里,很偏僻,所以也安宁。村里人对汽车都感到新奇,好多人一辈子也没去过比通凡更远的地方,民风很古朴。今天早上,我不到五点起来拍照片时,站到村头的一个小土包上,看着一家家屋顶的炊烟,听着偶尔传来的鸡鸭叫声,搞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你知道,我小时候四岁到九岁,是在农村长大的。我们兄弟四个,我老三。四岁时,父亲去世,妈妈上班,带不过来这么多孩子,把我和老四送到姥姥姥爷家。我对农村很有感情,但是,我弟弟不一样。一提农村生活,我弟弟就呕了。人各有命吧,我弟弟现在是一个大医院的院长,挺得意的。相比较,我还是怀念农村生活挺容易解释的:我在城里混得不好啊。画了这么多年,周围画画的,不是名气变大了,就是钱变多了,跟他们比,我不过还是老样子,尽管我知道自己在往前“画”。
在艺术感觉和理解上能往前走,能够有变化,一直是我的动力。除了你,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我逐渐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有意义,也许我对自己艺术判断能力,不再那么自信。
——要是不遇上你,我永远都不会把这怀疑说出来,即使它常常折磨我。我习惯了一个人不动声色地面对。跟酷没关系,只是一种方式而已。周围都是文人艺术家演变的“官员”,像我一样。飞快消失的除了艺术家的气质也许还有对艺术的热爱。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所谓的艺术家的气质,但心里很清楚,那份对艺术的热爱,至少在我这里没有消失,也许更强烈了,也许因此,我变得有点像怪物,比那些从艺术梦中醒来,在仕途上狂奔的人更怪。即使,我很理性地分析一切,想清楚一切,仍然无法把画画放到第二位,放到行政工作之下,就像我无法为画画放弃职位一样……这很像刑罚……
这个小村子把我的心情搞乱了。我一点酒也没喝,却像喝多了,就想跟你说说话。太晚了,你还是去睡吧。
——吴黔
别管晚不晚,继续跟我说,好吗?我想知道,非常想知道。说吧。我等着听。
——常文
我其实是一个很弱的男人,我的生活跟我的关系,基本是我撑着它。而有好多男人却能驾驭生活,所以他们很高调。我既不羡慕也不反感他们的生活状态。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命吧。
分别与书信(8)
认识你到现在,我还没说过,我爱你。你好像也够特别了,居然不要求男人说这句话。也许,你很自信,更愿意等待。我想说的是,我没说过这句话,因为它不能完全地表达我对你的感情。
我第一次在车里拉起你的手时,我就知道,这跟我过去生活中发生过的不同。坦白地说,我一拥抱你,就不想放开,这当然跟性有关系,另一方面也跟这种感觉有关:拉着你还是拥抱你,让我那么心安,觉得有力量,觉得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能应付,都不用担心害怕。跟你在一起,我有两个人四只手的感觉。过去,我牵过别的女人的手,但我总觉自己还是一个人,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只剩半个人了。越走近越孤独,越孤独越想寻找,所以,有段时间,我频繁换过女朋友。别生气,认识你之前,我已经认识到了这错误,已经改正了,已经改正过好久了,相信我。
眼前这个小村子,再加上你,一点儿一点儿地搅乱了我的生活。我真想过,跟你逃到这里,作为一种出路。我画画,你研究研究农村妇女的变迁……怎么都能过日子的,除了画画,我也会种地。
我真的不能再说了,太晚了,不说了,你好好睡觉吧。
——吴黔
让我想想!
请你看见我这么写的时候,别马上做出你最习惯性的反应:别想了,我就是那么说说,忘了吧。你经常这样“躲闪”,很烦人。你说的话,无论像酒话还是像梦话,对我来说,都是你的心里话。
看你刚才的信时,我流泪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好复杂的感觉,我理解你内心的孤独,愿意让你靠着我,但我没有自己很强大的感觉,相反,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