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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就是这个时候进来了。
老金是浙江省人,四十多岁,小个子,黑黑的,脸上几个浅麻子。他在城郊,开了一个小美容美发店,因“涉嫌组织卖淫罪”进来。和他一块进来的,还有他的妹妹,关在对面女号。
第一个月,家里给老金送来五百元钱。看守所是不准交给嫌犯现金的,于是办成一张购物卡,上面注明金额。可是这张卡还没有交到他手上,二铺就把他叫到风场里。
二铺坐在布墩儿上。这布墩儿是用旧棉被扎成芯儿,外面罩上花布缝成的圆罩子。二铺靠着风门,翘起二郎腿。老金按照马仔交待的规矩,弯着腰悄悄走到离开二铺两步远的水泥地上,蹲下。这本是警察找嫌犯询问的程式,但号门一关,“铺上的人”就是“警察”了。
二铺说:“五百块钱,折算成方便面,五毛钱一块,一共一千块方便面,你算算对不对?”
“对,对,对!”老金头点得象捣蒜一样。他虽然感到,最低档的“天方牌”方便面,在这里价格翻了一番,但觉得还算可以。
二铺又道:“要扣你百分之四十,归号里公用;就是要扣你二百元,四百块面。你别眼瞪得跟那牛蛋一样,这可是‘王八的屁股——龟腚(规定)’!”
“号里为啥要这样规定?”老金大惑不解。
“十个指头不一般齐,你有人管,有人送钱,象他们,”二铺用烟头指点着推地的(外号“钢筋”,号里流行以罪名命名。“钢筋”就是因盗窃了工地上的钢材而得名)、刷垃圾筒的(外号“老骚”)、清“107”(便池)的(外号叫“*”)等几个人说:“象这一群鏊糟,外面没人管,号里挺死鱼,‘菜’了头要洗头,衣裳臭了要洗衣,屙了屎要擦包,天热了要洗澡,想家了要写信,判了不服要上诉——信纸、信封、邮票从哪里来?肥皂、洗衣粉,卫生纸从哪来?有钱的要为没钱的做出点贡献嘛!韦唯唱的歌会不会?嗯?‘啊啊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啊啊啊……’”
“那是,那是。”老金听着二铺象狼嗥一样的歌声,虽然觉得心里有点别扭,但想想也有点道理。
“明白人不用细讲,给!”二铺递给他一块牙膏纸壳做的“卡”。上面注明六百块方便面。老金双手接住,眼睛的余光瞥见二铺把他的五百元的卡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了。
一吃过午饭就接着干活。二铺在通道上走来走去,口中咋咋唬唬:“共产党的白蒸馍是叫你白吃的?接着连着不能闲着!干不完别说我划你的卡!”
分给老金的活儿是拉皮头,就是用端子线拉进皮头的凹糟内,以便于之后插灯泡。老金在外面,好赖也是个老板,两只手细皮嫩肉的。加上这种活从来没干过,分给的定额,就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完不成。二铺过来,坐在他旁边帮他拉。二铺的手极快,四十九根端子线拉成一个“球球儿”,一会儿功夫拉出了五个。老金赞叹不已,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二铺眼角扯起三道细纹,嘴角挑出一丝冷笑。
晚上刚打好铺,二铺叫道:“老金,把卡拿来!”
老金莫明其妙,从兜里掏出卡递过去。二铺接过来就划起了“正”字,一气划了五个。
老金问:“今天我没要面,咋会划我的卡?”
“你是真不懂啊还是装啊?我帮你拉‘球球儿’,那是白拉的?你以为你是谁呀?你知道这是啥地方啊?你知道这是啥单位啊?一个‘球球儿’五块面,别给脸不要脸!”
老金懵了,他算算,卡上还剩下五百七十五块面。
第二天一早,号长说:“给大家说个事儿。都看见了,铺板上蒙了一层地板革,这是二铺家里送来的。这地板革一铺上,铺板不透风了,睡觉暖和了,还可以防止干活时材料掉到板缝里。大家得了实惠,又减少了政府材料的浪费,总不能把费用让二铺一个人担吧?有卡的人,每个人摊五十块钱,一百块面!”说完瞪着一双羊屎蛋眼,骨碌碌地在众人脸上来回扫射。有卡的人都连忙拿出自己的卡,交给二铺划“正”字儿。老金心里虽然极不情愿,但是看大家都交出去了,自己也只好交上去。看着二铺趴在方便面箱上飞快地划,老金知道,卡上只剩下四百七十五块面了。
又开始干活,老金的速度还是慢。二铺过来坐在他跟前,刚一伸手,老金疯了一样夺过他手中的端子线,叫道:“我不要你帮忙,我自己会干!”
大伙哄一声笑了。二铺冷笑道:“好个B,这货精了!”
看守所的中午饭永远都是一样的:一人一个馍,半碗包菜咸汤。两个钟头后,一泡尿一呲,肚子咕咕直叫。二铺过来问:“老金,晚上小火有饺子,吃不吃?”
老金感到有卡也不保险,与其让一点一点地“卡”过去,还不如自己快点花出去。就说:“吃,吃!”
晚上饺子的香味飘进号房,馋得大伙都直咽口水。号长扒在号门上,给小火上的“灶爷”说了不少好话,让他把手脖“硬”一点儿,这才饶给了两勺饺子汤。昏黄的灯光下,白亮亮的饺子散发出阵阵香气。饺子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细密的金灿灿的油珠。老金分得十个饺子,羊肉韭菜 ,一会儿就吃完了。意犹未尽,又要了少半碗汤喝喝,末了咂咂嘴,递过卡去,说:“划吧。”
二铺翻着一双三角小*眼,直勾勾地盯着老金,问:“你知道这十个饺子是啥价儿吗?”
“不知道,兴许比外边贵一点儿。”
“你也不问问价儿就要,就吃!嘴唇巴咂得跟那猪喳屎一样,得劲了了可也别嫌贵,一个饺子十块钱,十个饺子一百块钱,二百块面!”
老金懵了。他一算,卡上还剩下二百七十五块面了。
第二天一早,二铺叫道:“老金,把卡拿过来!”
“咋回事儿,一大早就要卡?”老金一边问一边掏。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完不成要罚班儿,你昨晚上站了几个班?”
“站了一个。”
“那是你份内的,你的罚班别人替你站了,不能白站。”
“那罚一个班几块面?”老金问。
“五块!”
“那你划吧。”
二铺一下子划了三十块面。
“咋划那么多?”
“一点也不多!完不成任务要罚‘东方红’,站六个班,每班五块面,正好三十块面。”
老金眼直了,他算算,还余二百四十五块面。抽一根烟划两块面,一天抽三根烟,就是六块面。每顿吃一块面,一天也是三块面。全天要消费九块面。他不写信,不用手纸,紧紧巴巴,将就了一个月。
第二个月,家里又送来五百元。自然,到手的仍是一个纸片,六百块面。
经过一个月的磨练,手上的水泡变血泡,血泡变老茧,老金干活的速度明显加快。二铺说他是“穿着裤头*,进布(步)”了。于是“提拔”他当了个小组长,管三个人。老金心中暗自得意,只要活完成,你就罚不住我的班;再也不吃饺子,看你还咋划我的面?于是,有天中午,小伙来了,他要了一碗红烧肉。虽然五十块钱只买了手指肚大小十几块肉,其余全是土豆。但是他吃起来觉得格外的香,嘴也巴嗒得分外的响。
第二天早晨他拿出卡来一看,傻眼了:卡上划满了“正”字!
“这是咋回事儿?这是咋回事儿?”老金叫道。
“一大早你就一惊一乍的,谁捣住你的痔疮了?”二铺问
“你看!你看!”老金把卡举到他面前。
“卡是你的,在你自己兜里装着,你说是咋回事?你天天吃红烧肉,你花完了!”
老金欲哭无泪,在这个贼窝里,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
第三个月,“黄帽”喊:“老金,来卡了!”
老金一下子从铺上跳到地下,对着号门大声地跳着喊:“我不要卡了!我不要卡了!”
大伙儿哄地一声笑了。“这货,惊了!”二铺冷笑道。
老金只管低头干活儿,不去签字。但是过了一会儿,二铺扔给他一个纸片。“老金,叫,你只管叫,过过嘴瘾也就中了,别难为人家“黄帽”,我替你签过了。”
晚上,号长把人都撵到室内干活,他和二铺在“蛋子儿”(专门服侍牢头的马仔)的侍候下,蹲在风场巡道板下面,狼吞虎咽地撕吃桶子鸡,还咕咚咕咚地喝着酒。为了防止巡视的警察闻见酒气,“蛋子儿”挤点中华牙膏,在洗脸盆里兑上清水和了,用手撩着洒在风场上,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气味。
“妈的,一瓶酒就要五百块钱的卡,这他妈的钱到这里变成卢布了!号长一边吃一边骂。
“不算贵,五百块钱的卡,兑成现金,只有三百块。五十块钱买瓶酒,二百五十块钱是跑腿费,人家是干啥的?”二铺喝得口条都有点硬了。
“妈的,一个月二千块钱,买个号长当当,我不杀这些王八蛋我杀谁?这熊单位,不杀是憨蛋,傻屌!要杀就杀到骨头里,出去随他便骂,在这儿,谁还想落个好名声?屌毛屌!你看老金那个穷酸样,就是个蛤蟆,落到咱手里,也得榨他四两油!”号长喝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象蚯蚓一样。冲着屋里喊:“‘青子’!你他妈出、出来!”
“青子”是盗窃行中的黑语,指小刀或刀片。这里的“青子”是一个小贼,此刻他像猴子一样从屋里三下两下窜出来,麻利地蹲在号长面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骨碌碌两只猴眼盯住号长油乎乎的嘴巴,一眨一眨的。
“你他妈的净在嘴上呲牛B,连个卡都摸不出来,明天你给我擦‘107’去,我叫你生不如死!”擦“107”的,原来叫“所长”。新来的都要先擦便池,睡在便池旁边。叫来叫去,有一天让巡视的看守所所长听见了,大怒。罚号长“扎那儿”!号长的腰弯成九十度角,头顶着墙,两手上翻,手心贴墙。烈日下,不到五分钟,人就瘫到地上。一个号长吃了亏,第二天,全所五十个号房,马上改口,把厕所称作“107”。
“青子”青虚虚的“大烟脸儿”上顿时皱得像核桃仁:“老大,老大,你听我说:他这回学精了,摸遍他全身,连鞋壳篓里都掏了,也没找见。天快明了,我才知道他把卡藏哪儿了。”
“藏哪儿啦?”号长吸溜着鸡皮上的黄油,翻着眼盯着他。
“他藏到三角裤头里,用皮筋儿绷在‘桩子’上,还用俩手捂住!”
“哈哈哈,他妈的!这小子,这个货……”号长大笑起来,随手丢给“青子”几块鸡骨。“青子”喀嚓咯嚓地嚼起来。
“哼!”二铺哼着说:“我就不信,小白兔它,它不吃小白菜!”
第二天上午,二铺把老金叫到风场里,极其神秘地说:“老金,你的起诉书已经下来半个月了,很快就会开庭。你可记住一句最关键的话,在法庭上你和你妹妹的口径要一致。”
“哪句话?”老金怔怔地瞅着他,额头上布满了皱纹。
“你和你妹妹与店里的小姐不认识,小姐来,是她们看�